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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长安中的杜牧先生(散文)
文/惠锋
大中四年的长安城,像一位被岁月揉皱了容颜的老妇,在暮春的淫雨里瑟缩着。杜牧站在吏部衙署的廊檐下,望着雨丝斜斜地划过终南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他伸手接住一滴雨水,凉意顺着指尖爬上心头——这雨,竟下得与二十年前初到长安时一般凄冷。
一、雨中的初遇
那时的杜牧,刚及弱冠,怀揣着祖父杜佑留下的《通典》手稿,带着“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的壮志,踏进了这座承载着千年帝王梦的都城。记得那日也是春雨绵绵,他骑着青骢马穿过明德门,泥泞的官道让马蹄声变得沉闷。路过曲江池时,忽见一队宫女撑着油纸伞,提着朱漆食盒匆匆走过,裙裾扫过湿漉漉的杏花,惊起几只躲雨的雀儿。领头的老宦官瞥见他腰间的鱼袋,尖着嗓子笑道:“小郎君可要当心,这长安城的雨,能浇灭诗人的豪情,却浇不冷官场的算计。”
杜牧当时只当是戏言,直到他真的站在了牛僧孺的府邸前。那位以“牛李党争”闻名的当朝宰相,正在庭院里与门客弈棋。见杜牧进来,他执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上:“牧之啊,这盘棋,你可知如何解?”杜牧望着纵横交错的棋局,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他正要开口,却见牛僧孺突然推枰而起,棋子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这棋局,本就无解。”牛僧孺转身离去,只留下这句话在雨中回荡。
二、雨中的沉浮
此后的十年,杜牧像一片被风雨裹挟的落叶,在长安的官场里沉浮。他曾在御史台的衙署里秉烛夜书,为一份奏折反复推敲,墨汁染黑了指尖;也曾在平康坊的酒肆里与友人醉卧,听歌女唱着“十年一觉扬州梦”,醒来时,案头的公文已积了厚厚一层灰。最难忘的是那个中秋夜,他作为弘文馆校书郎,被派去大明宫值夜。雨后的宫墙泛着冷光,他提着灯笼巡查,忽见太液池边有个黑影。走近一看,竟是当朝太子李湛,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水面的月亮。
“杜校书,”太子抬头笑道,“你说这月亮,是天上圆,还是水里圆?”
杜牧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曲江池边见到的宫女。他躬身答道:“殿下,月亮本无圆缺,是人心有分别。”
太子闻言大笑,将树枝扔进水里:“好一个‘人心有分别’!杜校书,你可知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把心浸在了名利场里,早就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杜牧的心里。
三、雨中的抉择
大中四年的春天,杜牧终于升任吏部员外郎。这本是喜事,可他却在升迁的诏书下达后,连续三日称病不出。吏部的同僚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得了“升迁恐惧症”,也有人说他是看透了官场的虚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场雨——一场能洗净长安城尘埃的雨。
这雨,终于来了。
那日清晨,杜牧推开窗,见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雨丝细密如牛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披上青布蓑衣,独自一人出了吏部衙署。雨中的长安城,像被揭去了华美的外衣,露出了斑驳的肌理。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少了,行人也都低着头匆匆赶路,只有几个顽童在积水的坑洼里踩水玩,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杜牧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路过西市时,见一家铁匠铺的炉火正旺。老铁匠赤着上身,挥动着大锤敲打一块通红的铁块,火星四溅。他的儿子蹲在旁边,用扇子扇着风,脸上沾满了黑灰。“杜大人,”老铁匠抬头笑道,“这雨天打铁,最是趁手——铁块凉得慢,能多打几锤。”杜牧点点头,忽然问:“老丈,你打了一辈子铁,可曾想过换个营生?”老铁匠哈哈大笑:“换什么?这铁匠铺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爹打铁,我打铁,将来我儿子也得打铁。长安城再怎么变,总有人需要锄头、菜刀不是?”
杜牧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挣扎——在牛李党争的漩涡里周旋,在仕途与文名之间徘徊,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而这位老铁匠,却能在这一方小小的铁匠铺里,守着祖传的手艺,活得坦坦荡荡。
四、雨中的顿悟
继续往南走,杜牧来到了曲江池。二十年前的杏花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老柳,枝条在雨中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沿着池边的小径走着,忽然听见一阵歌声。循声望去,见一个老渔翁正坐在池边的青石上,一边修补着渔网,一边哼着小调。那调子悠扬婉转,竟是《折柳枝》——当年他初到长安时,在平康坊的酒肆里常听的歌。
“老丈,”杜牧上前搭话,“这雨天,怎的不在家中避雨?”
老渔翁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杜大人,这雨天钓鱼,最是容易上钩——鱼儿以为天要黑了,都浮到水面来透气呢。”他说着,指了指池面,“您看,那儿不是有一条?”
杜牧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条大鱼正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那水花在雨中闪烁着,像一颗晶莹的珍珠。
“杜大人,”老渔翁又道,“您可知这曲江池,当年是何等繁华?贵妃娘娘的画舫,王公贵族的酒宴,热闹得像过年似的。可如今呢?”他摇了摇头,“繁华终究是梦,只有这池水,这鱼儿,才是真的。”
杜牧闻言,心中豁然开朗。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追求的功名利禄,想起在官场里的勾心斗角,忽然觉得那些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而真正能让他安心的,是写诗,是读书,是像这位老渔翁一样,守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五、雨中的抉择
回到吏部衙署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在终南山上,给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色。杜牧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了一封奏折——《请外放湖州刺史启》。他在奏折里写道:“臣闻‘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臣虽不才,然亦知官场如浮云,名利如过眼烟云。今愿请外放湖州,守一方水土,育一方百姓,亦不负平生所学。”
奏折送上去后,皇帝很快批了下来——准奏。
离京那日,杜牧骑着马出了明德门。回头望去,长安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摸了摸腰间的鱼袋,忽然觉得它轻了许多——原来,放下名利,竟是这般轻松。
雨后的官道依然泥泞,但杜牧的心情却格外舒畅。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就像那位老铁匠,像那位老渔翁,守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活得坦坦荡荡。
而长安城,依然会在风雨中沉浮,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与失落。但杜牧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风雨裹挟的落叶——他是一棵树,一棵扎根于大地、向着天空生长的树。
作者介绍:惠锋,男,61年生人。大学文化,退休教师。周至人,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县作协理事。业余喜欢写作。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等。散文百篇。网名关中剑客,笔名秦风,大唐雄风,渭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