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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议袭人
袭人姓花,本名珍珠,原是贾母的丫环。贾母喜其心地纯良,克尽职任,便将袭人给了宝玉。宝玉知她本姓花,又曾见陆游诗句“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便回明贾母,为其更名为“袭人”。
《红楼梦》第五回给袭人的判词画面中有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
“一簇鲜花”点明其姓,而“一床破席”则预示了她命运的多舛。“破席”除指结局落魄,更有深层的羞辱意味。“席”谐音“袭”,“破”字则暗指她失贞(与宝玉有云雨情)后再嫁的处境。在封建礼教下,此乃女子不洁之象征。尽管再嫁非其所愿,但这“破席”意象所承载的世俗鄙夷,与她一生孜孜以求的“贤”名形成了残酷对照。
对袭人,可用一“贤”字概括。她性情温顺,行事周全,恪尽职守,从不曾见她发脾气,待人总是谦和忍让,心地善良。可这般温柔和顺,终是枉然,未能厮守宝玉一生,最终落得嫁与优伶的结局,故判词云“枉自温柔和顺”。她如桂似兰,温馨恬淡,幽然自芳,从不与群芳争艳,然一切终成空幻。这“枉自”与“空云”,道尽了她命运的反讽。她一生以“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为准则经营人生,以为能借此抵达既定未来(成为宝玉之妾),殊不知,所有美德与努力终成空忙,她所依附的家族与规则自身已然坍塌,令其个人奋斗尽归虚无。
《红楼梦》言袭人有其“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唯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唯有一个宝玉。她对宝玉体贴入微,照料周全,成为宝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袭人处事周全,与人为善,故深得贾府上下,从贾母、王夫人至丫环下人之心。第八回中,李嬷嬷吃了宝玉留给晴雯的豆腐皮包子与枫露茶,宝玉大怒摔杯,欲撵其出去。贾母差人来问,此时袭人本在装睡,闻此言赶忙起身,对来人说:“我才倒茶,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杯子。”随即又劝宝玉:“你要立意撵她也好,我们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服侍你。”宝玉闻言,方不再多言。此事可见袭人息事宁人、宽厚待人、敢于担当之态。
依贾母与王夫人初衷,袭人本应作为宝玉的贴身丫环伺候一世,待其成家后,便纳为妾室。袭人亦早明此意,愿终身照料宝玉。正因如此,她对宝玉别具一番情意,见其性格淘气憨顽,又有几桩难以明言的毛病,心中暗忧,却苦无良策。第十九回,袭人回家看父母后,谎称母兄欲将其赎出。宝玉闻言大惊,好言挽留。袭人却故意激他,言道留下自己于理不合,去意已决。宝玉伤心泪流,袭人方提出若答应三件事便可留下:一改胡言乱语之病,二认真读书,三改掉爱红毛病,再不偷吃胭脂。袭人总是这般想方设法,引宝玉归于“正途”。
袭人是宝玉生活上最亲密的伴侣,既有“初试云雨”之情,又对其饮食起居呵护备至。然在精神层面,她却是宝玉的“劝诫者”乃至“对立面”。宝玉曾因其劝学而直斥其“入了国贼禄鬼之流”。此种关系模式,与宝钗同宝玉的关系如出一辙。他们可以很近,却永远隔着一层关于世界认知的、无法穿透的厚壁。后宝玉历经黛玉离世、探春远嫁、元迎二春亡故、惜春出家,昔日热闹的大观园一片凋零,自身中举后出家归隐。依当时规制,袭人作为妾室不能空守,被兄接出,嫁与名旦蒋玉菡。
脂批有云:“袭为钗副”,指袭人乃宝钗之影子。其一,在于两人均有持重、端庄的性格。二人皆稳重贤良,令人敬服。贾母择袭人伺候宝玉,正是看重其踏实忠厚。五十四回元宵夜,贾母见袭人未随侍宝玉身旁便加询问,足见贾母对袭人的信赖。宝钗早年丧父,替母分忧,生活将其磨砺得早慧干练。凤姐病时,宝钗更与探春、李纨协理家政,被委以重任。
其二,在于二人对待宝玉之态度相似,常劝其攻读圣贤书,走仕途经济之路。为导宝玉入“正途”,袭人不惜以赎身为由相劝,逼其改掉三桩毛病;在宝玉挨打后向王夫人进言“君子防未然”,暗示应令宝玉搬出大观园。宝钗探视挨打宝玉时,亦劝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
其三,二人均有悲戚的结局。袭人终未成宝玉之妾,嫁与蒋玉菡,心有不甘;宝钗虽与宝玉成婚,然宝玉看破红尘出家,留其独守空闺,孤寂终老。
袭人与宝钗,实为封建礼教推崇之“完美”女性典范,一为丫鬟中之标杆,一为小姐中之楷模。她们皆自觉以此规范约束自身,并试图规劝宝玉这“离经叛道者”。故而,她们与宝玉的精神隔阂,本质是世俗规范与赤子真性间的冲突。
袭人忠诚贤惠之名背后,是否藏匿心机与算计?是否存有欲达目的之伪装?此乃历来争论焦点,亦是她毁誉参半之由。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袭人向王夫人进言,建议“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称“君子防未然”。此言虽未直指,在王夫人听来,无疑是暗指宝黛间或有“不才之事”。此举成袭人被诟“奸猾”之铁证。然从袭人视角观之,这既出于对宝玉安危之忧,亦为维护宝玉与其自身长远利益之虑。此刻,其忠诚与心机全然交织,难以分割,正是其人性复杂之集中体现。
须明辨,袭人之“心机”非天性邪恶,更多是其在残酷环境中求生存、图上升的应对之策。作为卖断终身的家生奴才,除攀附主子,她别无他途。其行为深刻揭示了森严等级制度下,底层女性欲求安稳所能采取的最“合理”路径。袭人无疑是曹雪芹着力塑造的悲剧人物。其悲剧在于,她精于算计一切,却算不到宝玉之反叛与家族之倾颓。所有努力,在时代洪流前尽化泡影。
袭人,乃一特定环境中,倾尽全部智慧与能力以争取最佳未来的复杂个体。她兼具忠诚与温柔,亦不乏心机与算计。正是此种矛盾与复杂,使其超越了简单道德评判,成为中国古典文学中不朽的艺术典型。理解袭人,确是理解《红楼梦》现实主义深度与人性描写广度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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