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抒情内核的病变:
从冯至的“信使”到王瑞东的“病灶”
湖北/张吉顺
冯至与王瑞东的“蛇”,并非同一抒情母题下的两种风格,而是标志着汉语现代诗对“情感”认知的一次范式性断裂。两者构成了一组颠覆性的对照实验:前者试图以美学驯化情感的复杂性,后者则用诗学剖开情感自身的病理结构。
一、意象原型:从“中介物”到“本体论”
冯至的蛇,是一个精巧的“信使”。其本质是功能的、工具性的。诗人将难以名状的“寂寞”外化为一个可知可感的意象,使其能够穿越主体间的距离,执行“倾慕”与“馈赠”的任务。这条蛇最终衔回的“绯红的花朵”,是情感经过美化、蒸馏后产出的安全象征品。整个过程是一场成功的抒情翻译:私密情绪被翻译为公共审美符号。
王瑞东的蛇,是一个自主的“病灶”。其本质是本体的、侵蚀性的。它并非情感的喻体,它就是情感痛苦本身的具象化与人格化。在《心盘居一条蛇》中,它“吞噬着我相思的食物”,揭示了最残酷的诗学真相:那用以滋养爱情(相思)的能量,恰恰是喂养痛苦(蛇)的原料。蛇不再是信使,而是情感生态中最终的食物链顶端消费者。
二、主体性的消解:从“抒情我”到“被观诊体”
在冯至的模型中,主体是完整且主导的。“我”的寂寞催生了“蛇”,“我”的想象指引其行程,“我”的审美最终接收其带回的果实。这是一个主体意图清晰、逻辑闭环的抒情行动,强化了“我”作为情感体验与意义赋予中心的地位。
在王瑞东的模型中,主体是被解构与被动观察的。“蛇”被“传染”(《月亮蛇》)或天然存在于体内(《心盘居一条蛇》),主体“我”的反应从试图“保护”、无奈“谈判”到最终承认被“餐食”。这个“我”不再是浪漫的抒情者,而更像一个躺在语言手术台上的被诊察对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情感被解析为一种冰冷的、消耗性的共生系统。
三、诗学的终极指向:从“慰藉”到“真相”
冯至的诗学,指向古典的“慰藉”功能。它通过美的创造与意境的完成,为情感(即便是寂寞)找到了一个安放的、甚至带有甜味的归宿。诗歌在此扮演了心灵中和剂的角色。
王瑞东的诗学,指向现代的“真相”揭示。它拒绝慰藉,执意呈现情感结构中自带毒性的一面。当“蛇”在体内“快乐生活”,当“歌声”因火焰被食而“破碎”,诗歌完成的不是情感的升华,而是对情感作为一种生命内耗模式的冷静确认。它提供的不是中和剂,而是一份精准的病理报告。
(2025/12/31下午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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