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话茶 四
文/邓松如(湖北赤壁)
(一)
雾,
从山凹里起身,
像一条刚醒的蚕,吐出第一缕银丝。
我捻住那丝,
把自己缫成一枚瘦长的叶,挂在最高的枝头,等风来剪彩。
风是慢的,
像旧邮差,
背着整个早晨的露水,
一步一步爬上我的叶脉,
把阳光盖成邮戳。
那一刻,我成了茶。
(二)
火,
在锅底等我。
它不说话,
只用暗红的唇,
轻轻吹出一声“来”。
我纵身一跃,
青衣瞬间被剥成灰蝶,
在铁色的天空里翻飞。
苦,
从骨缝里渗出,
像山泉冲破岩壳,带着冷冽的刀口,却割不断根的牵挂。
杀与被杀,
都在一秒之间完成;
生与再生,
却在下一秒悄悄发芽。
(三)
揉,
是山把自己的肋骨,
递给人的手掌。
掌纹是一条条隐秘的栈道,通往悬崖,
也通往桃源。
我被推上去,
又被拉下来,
像潮汐在一只狭小的瓦盆里来回。
汁水,
是山的泪,
也是山的笑,
被挤成一条弯弯的河,
河面漂着碎银般的月光,
和我不肯示人的软弱。
(四)
烘,
是夜的后半夜。
炭火埋在灰里,
像一颗被岁月含住的朱砂痣,
只露出一点红,
却足够让整间屋子心跳。
我在竹筛上翻身,
每翻一次,
世界就薄一分,
薄到只剩“香”这个字,
在黑暗中悄悄长出翅膀,
飞过瓦缝,
飞过窗棂,
飞进远处那支未吹完的笛孔里。
(五)
水,
终于来了。
它从壶嘴出发,
像一条被月光镀亮的驿道,
一路奔驰,
只为在我胸口敲一面小小的鼓。
鼓声先是“咚”,
接着是“哗”,
最后是无声的“嗡”。
苦、涩、甜、空,
依次从鼓面跃起,
像四只白鸟,
在味蕾的峡谷里来回穿巡,
留下羽毛,
也留下风。
(六)
我话茶,
茶亦话我。
它说:
“你不必完美,
只需在每一次沉浮里,
保持叶的骨骼。”
我点头,
把最后一口空杯,
举向窗外那棵老茶树——
月光正从树顶泻下,
像一条无声的瀑,
把我和茶,
一起冲成透明的静。
(七)
此刻,
山睡得很深,
水醒得很轻。
我躺在杯底,
像躺在自己的指纹里,
听风把夜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末一行,
只剩两个小小的字:
“回甘”。
那字越缩越小,
小成一粒星,
挂在茶山的胸口,
也挂在我呼吸的出口——
一闪,
一闪,
替我把未说完的,
全部说完。
2025年12月31日于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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