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跨年夜:烟火气里的团圆与守望
文/王博(陕西西安)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终南山脉的坳处,关中平原的夜色便裹着秦腔那粗粝的腔调悄然铺展。腊月三十的寒风卷着黄土,穿过村口百年老槐的虬枝,将家家户户门楣上的红纸对联吹得猎猎作响。这是属于关中人的跨年夜——没有霓虹灯海的浮华,唯有灶火映红的窗棂与邻里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在寒夜里交织成温暖的底色。
一、灶火与油锅里的年味
"娃他妈,把面盆端稳了!"张叔的吆喝声带着秦地的浑厚,案板上刚揉好的面团泛着麦香,白润如脂。关中人的年味,总从一锅沸腾的油锅开始。金黄的油饼在热油中翻滚,滋啦作响,油花溅在围裙上,晕开岁月的斑驳。灶膛里柴火噼啪,映着刘婶眼角细密的皱纹,她手持长筷,麻利地翻动着油锅里的麻花,空气中弥漫着麦香与油香交织的暖流,那是关中人对年最朴实的诠释。
院中,孩子们围聚竹筛抢糖瓜,粘牙的麦芽糖裹着炒熟的芝麻,是关中娃最本真的甜蜜。西隔壁李婆端来一碟蒸好的枣花馍,馍尖点着胭脂红的枣子,她笑呵呵地递过来:"给娃们添个彩头,讨个吉利!"这场景让我想起儿时,母亲总在除夕夜用面捏出十二生肖,轻声道:"这是送旧岁,这是迎春神。"
二、守岁与秦腔里的守望
夜幕沉沉,家家户户亮起红灯笼,堂屋正中供着祖先牌位,三炷香青烟袅袅,直上云霄。父亲执意守岁至子时,他目光坚定:"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讲究,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们围坐火盆边,炭火烤得人脸颊发烫,母亲用火钳拨弄炭块,火星子"噼啪"溅落搪瓷盆里,如撒了一把碎金,熠熠生辉。
村东头老戏台传来秦腔的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震得人心头发颤。裹着棉袄的乡亲们挤在台下,台上老艺人甩着水袖,高亢唱起《三滴血》:"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这声音让我想起爷爷,他总抚须道:"秦腔啊,是咱黄土里长出来的魂!" 此刻台上台下,皆被这声音串成活生生的关中。
三、爆竹与星空下的希冀
子时的钟声在村广播里"铛铛"响起,村庄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爆竹声。二叔点燃的"雷子炮"震得院墙簌簌落土,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我伫立院中仰望星空,银河如练,北斗七星勺柄直指东方——那是春的方位,是希望的所在。
母亲端来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馅里藏着硬币。我咬到一枚,父亲递过酒盅:"喝三盅!福气到!" 他抿着西凤酒,又给孩子们讲"年兽"的故事,尽管他们听过十遍,仍瞪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重复的仪式,如土地里年复一年播下的种子,在寒夜里悄然孕育新的希望。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照壁,关中平原的跨年夜便融进日常。灶膛余烬尚温,门楣红纸鲜艳如初。这夜没有赛博朋克的狂欢,唯有土地教会我们的:在寒风中守一炉火,在星空下种一粒春。正如老戏台那副褪色对联所书:"数声爆竹传旧岁,一盏红灯照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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