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业街西口的清汤挂面
文/巩钊
九零年过完年后,已经习惯了按时上下班的我,因为九峰皮鞋厂的倒闭,一时间显得无所适从。好在经同事介绍,来到了城河商业街西口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在一个私人开的皮鞋厂打工,老板是个姓梁四川人。
说是皮鞋厂,实际上是在二楼的一间房里,两个简易木桌,就算是个车间了。当时有六个员工,三个渭河北边武功大庄的,三个周至终南的。因为周至武功以渭河为界,互称对方为“河南人”“河北人”,早年因地界问题,隔害由来已久,所以互相藐视。在我来以前,虽然人数一样多,可是河南人却不是河北人的对手。从干活的速度上、聊天的口才上、吃饭的先后上,甚至是床铺的位置摆放都处处受到压制,河南人敢怒不敢言。
河北人当时学的就是专门制作翻毛劳保鞋,而河南人擅长的是市场上流行的商品鞋。劳保鞋程序简单却费力,商品鞋工艺复杂却相对轻松。河北人每天固定完成六双鞋的任务,河南人紧紧张张只能完成四双,这就造成了老板不喜欢河南人的直接原因。
经过三天偷偷的观察,我发现河北人并没有什么绝窍,只是在每个环节上都力求简单。比如紧帮时我们按照要求,不能少于三十个钉子,而他们往往是十七八个钉子。起沿条我们的标准是每个鞋码不能少了一针,也就是二六的鞋必须是二十六针,而他们只有十四五针。这样他们在每道工序上节省三分钟,一双鞋就能节省二十多分钟时间,每天六双鞋可以节省两个小时。我把看到的告诉了三个河南的,他们恍然大悟,先增加到每天的四双,然后五双,第三天就达到了六双。
河北的一看河南人赶上来了,把每天的六双鞋变成了七双,后来又提高到了八双,我们紧追不舍。那个时候有心情有干劲,因为每双鞋的工钱是两块四毛钱,八双鞋就是十九块二毛,相当于五个劳力在工地上搬砖和灰,也相当于一辆四轮车跑上一天的运费。
钱是挣下了,可是每天包括三顿饭在内,工作时间不少于十八个小时。那时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龄,能吃能睡。吃饭是小月三十天,大月三十一天,没有一天能和荤油打交道的,早晚馒头稀饭加咸莱,中午白面里面下白菜,睡觉十二点下班,早上五点起床,只有不到五个小时的时间,上厕所来回都在跑着。别说没有看过八云塔,也没有去过人流涌动的八月二城隍庙会,就是巷子里的小庙唱戏,都没有去看上一眼。有一次电影院放映《杨玉环》,梁老板为我们买了票,本来都不愿意去看,可听说脱衣的力度很大,便都想去一饱眼福。电影还在演着,我无意间瞥了一眼河北那几个,怎么都不见了?我们急着往回赶,回来一看,他们已经坐下干起活来了。
长时间的吃不好睡眠不足,身体渐渐的都吃不消了。先是没有人打开只能听声音的黑白电视机,下来是没有人再打开收录机听郑智化唱的《水手》了,一个个没精打采,像是被霜打了一样。十二点后下了班,都互相能听到肚子饿的叽叽咕咕。梁老板的儿子小刚说是走出巷子,商业街口有个老婆,卖的清汤挂面很好吃,他吃过,大碗八毛,小碗五毛,味道不错。
由于实在饥饿,在水龙头上抺了把被灰尘掩盖的脸。几步路就到了商业街西口,果然有个下挂面的老太婆,头发花白,但是人很精干麻利,也很干净。当她得知我们都是老梁家的工人时,态度极为热情,赶快招呼我们坐在几条长凳子上。

一个铁桶改装成的炉子上面架了一顶铜马勺,一个小风厢,一个木桌上放了盐醋油泼辣子等调味品,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我们都要的是小碗,可铜勺一次只能下两小碗。趁着等面的时间,和老太婆聊了几句,老人家说她专门卖了几十年的挂面,原来每天晚上在三门十字摆摊,自从五年前商业街建成后,她年纪大了也嫌不方便,就在家门口摆了这个小摊。儿子儿媳和孙女有时间也来帮忙,她的挂面是特制的手工挂面,在县城也有点名气,有人几天不吃她的面,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如果下几天连阴雨不能出摊,就有人找到她家里。
看着老人家在面快要出锅时,熟练地下进去几个小白菜,也没有啥特别的调料,就是普通的盐醋味精,撒上几丝小葱花,再淋几滴香烟,可是调出来的味道有一股清香。面条穰而筋道,汤是清而不混,小白菜脆而不烂,吃到嘴里瞬间有一股清淡的香味。两口吞下,浑身舒展,面吃完后意犹未尽,最后再喝几口热汤,便驱散了一天的疲劳。这时我才感到如此简单的一碗清汤挂面,经过老人家的巧手烹调,便是上天对劳动者最大的恩赐。
从吃过第一次以后,每天晚上的清汤挂面成了我们下班后慰劳自已肚子的最佳选择,一顿不吃,就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慢慢的和老人家达成了默契,如果一次晚点不去,老人家就会站在楼下喊上几声,我们不去吃她的面,她是不会收摊的。这一吃,从春吃到了夏,又从夏吃到了冬,一直吃到了春节前,过了年又去了几次,可找不到老人的挂面摊子,问了梁老板,说是老人走亲戚时摔倒了,至此以后,老人家再也没有出来了。
前几天我去了周至县城,站在原来商业街的西口,找到了三十五年前老人家摆摊的地方,凝视许久,可再也听不到老人家轻轻拉动风厢的声音,再也吃不到五毛钱一碗的清汤挂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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