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黄庭坚大草苏轼诗感怀
一路阳光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苏 轼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
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
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
不问人家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
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
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临完黄庭坚大草苏轼诗后,被大师的大开大合,随心所欲的狂草与个人风格,以“荡桨笔法”,线条如龙蛇飞舞,字形夸张穿插,开创草书新境界,书法美深深地陶醉者。
坐久了,走出室外,天气已是黄昏,阳光筛过树影后,剩下一层极淡的金粉,敷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我拿着苏轼这本未读完的诗词,匆匆走过。就在巷子的拐角,那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时间仿佛在这里驻足。三个人一簇,围着石墩上楚河汉界的厮杀,棋子敲得啪啪响,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五个人一团,纸牌甩得飞起,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焦躁又惬意的弧线。更多的人,只是倚在斑驳的墙根下,闭着眼,任那最后一点温吞的日光,涂抹在脸上沟壑纵横的安详里。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书,脚步更快了些,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一种焦灼,仿佛耳边有个声音在催:看哪,大好的光阴,就这样哗哗地流走了,流进那无谓的喧笑与凝滞的沉默里去了。而我单字的笔法,整篇字的结构还需要用情用力。
我与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竹篱。我的篱内,一生职业的要求,是必须争分夺秒的“正事”,是书页间密密的黑字,是心里时刻绷紧的、催人亦催己的弦。他们的篱外,是“粗俗”的、漫无目的的消遣,是光阴本身成了目的。这念头一起,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想逃回我那塞满书籍与爱好的“空谷”里去。直到深夜,灯下再读东坡先生的诗,那株幽独的海棠,隔着千年的夜雾,忽然枝叶扶疏,探到我的眼前来。
先生眼中的海棠,是怎样的呢?江城地气湿热,百草蕃芜,杂花乱开,一派喧嚣的、无章法的热闹。唯有她,“苦幽独”。她不在金盘华屋,受人的供奉;只是嫣然一笑在竹篱之间,便让满山自以为是的桃李,都成了“粗俗”的陪衬。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清醒!造物遣这绝色的佳人,偏要她在空谷中自开自落,这深意,恐怕正要在那一片“粗俗”的底色上,才映衬得出来。她的美,是“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必任何装点,亦不惧任何荒寒。晓光迟,她便从容地睡足;雨中含泪,凄怆也成了风致;月下无人,那份清淑便全留给了自己与天地。
我忽然有些懂了,我那份焦灼从何而来。我或许不自觉地,将自己与身边那些“桃李满山”的同行者们,困在了同一个评价的牢笼里。我催促着,奋斗着,心底里是否也暗暗盼着一种“金盘荐华屋”的认可,好将自己与他们分别开来?我将自己的“空谷”经营得清苦而自律,却忘了这“空谷”存在的第一要义,本应是“天姿”的自足与舒展,而非为了反证“粗俗”。当我以“浪费时间”去打量那些石墩上的棋局、墙根下的日头时,我岂不正成了那不能懂得海棠的“陋邦”土人,满心只疑惑着:“陋邦何处得此花?”
先生拄杖敲门看修竹,本是无心的闲逛,是“食饱无一事”的逍遥。那“绝艳”的海棠,是突然照入他跌落生涯、照入他自谓“衰朽”生命里的一束光。他的“叹息无言揩病目”,是惊艳,是感愧,是于无边萧索中忽逢知己的巨大震动。他想到她的身世,定是鸿鹄衔子,从千里外的西蜀故乡漂泊而来。这“天涯流落”的命运,与她“苦幽独”的绽放,原来是一体两面。她的美,恰恰是在认清了流落、品味了幽独之后,于无人处对自己生命的全部承担与全然绽放。热闹的桃李,属于春天;而海棠的春天,在她自己的魂魄里。
那么,巷子口那些下棋打牌、负暄做梦的人们呢?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他们是否也正完成着一种我所不能懂的“幽独”的绽放?那棋子啪然的决断,或许正斩断了一日的烦忧;那闭目时满脸的安详,或许正吞吐着天地间最便宜的恩惠——日光。他们的“空谷”,就是那石墩,那墙根。他们的“天姿”,就是那份将寻常时日过成节日的、近乎天真的能力。我所焦虑的“浪费”,于他们,恐怕正是生命最本真、最“自然富贵”的用途。一种“粗俗”的热闹,是另一种孤独;一种“幽独”的追寻,也可能沦为精致的牢笼。境界或许本无高下,闲愁却总是相通。乐在放下评判的刹那,忧在画地为牢的终生。
诗的最后,真是好。他说“明朝酒醒还独来”。没有邀约,没有计划,只是“独来”。他知道那海棠在,他知道自己那份懂得与感慨在,便够了。然而紧接着一句,却让人心尖一颤:“雪落纷纷哪忍触。”他预想到明朝,或许春光已逝,风雨骤至,甚至白雪覆盖了那嫣然的花枝。他怕自己不忍去看,去触碰那繁华后的冷寂。但这“不忍”之中,是比最初的惊艳更深的怜惜与懂得,是接受了生命荣枯的必然,是将那“天涯流落俱可念”的悲悯,化入了自己的骨血。
我的脚步不知何时已慢了,停下,回望。巷口的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晕染着未散尽的人影。棋局大约散了,牌局也收了,晒太阳的人慢悠悠地踱回家去。石墩空着,墙根空着,方才那一片生动的“粗俗”的热闹,沉淀为一片静谧的、温暖的虚无。我手中的书,似乎也不再是鞭策我的誓言,而像一片沉默的、与我一同流落至此的海棠花瓣。
明朝,我或许也会“独来”。不带焦灼,也不带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来看看这人间烟火滋养出的、另一种“竹篱间”的嫣然。看日光如何爬上墙头,看寻常日子如何春去秋来,看今日世界依旧鲜花盛开,看美好江山依旧山清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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