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浅中的深邃：
论郑升家抒情小品的瞬间美学与心灵气象
文/刘君
在经历了王瑞东诗歌那种充满金属撞击与存在风暴的阅读体验后，进入郑升家先生的《烛影摇红，睡意迷朦》与《风继续吹》，仿佛从一场电闪雷鸣的仪式剧场，步入一方静谧的东方庭院。这两首短诗，以其清浅的语言、节制的意象与恬淡的呼吸，为我们展示了汉语抒情诗中另一种珍贵的力量——于微小颤动中捕捉心灵与宇宙共振的瞬间美学。
一、《烛影摇红，睡意迷朦》：倦意中的喧哗与孤独的庆典
这首诗在标题中便预设了一种古典的、朦胧的意境（“烛影摇红”），而副标题“昨夜星辰”又将这意境推远为回忆。全诗仅八行，却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情感回环。
1. 内外张力的精妙设置：
内境：“困了”、“醉了”、“相思”、“梦”。这些词勾勒出一个内向的、趋于静止的、自我消融的内心世界。行动是“和衣而卧”、“随梦而眠”，是一种放弃抵抗的交付。
外境：“窗花灯影”、“年夜的炮竹声”、“起伏不平”。这是节日的、喧闹的、充满人间烟火与时间标志的外部世界。
诗人的高妙之处在于，他并未让内外世界简单对立或交融，而是让外部世界的喧哗（炮竹声），以一种“起伏不平”的声音形态，直接介入并成为内部“醉意”与“迷朦”的节奏本身。炮竹声不是背景，它就是那“睡意”无法平坦的原因，是“相思”在梦的边界上泛起的涟漪。
2. 瞬间的永恒化：
诗作捕捉的是除夕夜一个极其私人的、非典型的时刻——不是守岁的兴奋，而是倦意袭来时，在节日集体狂欢的声浪中，个体情感（相思）的悄然浮现与自我安顿。这个“和衣而卧”的瞬间，因“年夜的炮竹声”而获得了特殊的时间重量，它成为一个刻度：在时间新旧交替的宏大喧嚣中，测量出了内心一份静止的、微小的孤独。这份孤独，因置身于庆典而显得格外真实，也因庆典的映衬而完成了一次静默的自我庆典。
二、《风继续吹》：信心的诗学与等待的哲学
如果说前一首诗是“向内收敛的瞬间”，那么这一首则是“向外舒展的进程”。它是一首关于信心的诗，通篇流淌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预见力。
1. 感知的链条与递进的逻辑：诗的结构如一次完整的感知推导
体感确认：“冬去春来”是宇宙规律，“让你感觉到暖意盈怀”是身体验证。
视觉寻求：“户外寻绿”是主动的印证行动。
现状观察：“花苞未开”是发现的客观结果，构成一个小小的期待落差。
动态感知：“风的脚步 / 正逐渐加快”——这是全诗的诗眼。诗人将不可见的“春之进程”，转化为可感知的“风的脚步”，并敏锐地捕捉到其“加快”的节奏。这不再是观察，而是聆听大地的脉搏。
心灵告慰：“别着急 / 请耐心等候”。这最后的劝慰，因其建立在前述坚实的感知链条上（从体感到风动），而毫无说教感，成为一种与自然节律同步的、充满智慧的内心独白。
2. “未开”的价值与“风”的隐喻：
诗人赞美的不是盛开的绚烂，而是“花苞未开”这一蕴含一切可能性的状态。而“风”，在这里不是摧毁者，而是信使、鼓动者与时间的化身。“风继续吹”构成了一个永恒的进行时态，它保证着变化的必然，也要求着等待的必须。这首诗的魅力，正在于它将对“结果”（花开）的期待，优雅地转移到了对“过程”（风之脚步）的体认与信任上，从而将“等待”从一种焦虑，转化为一种与天地共呼吸的从容心境。
总结：清浅形式下的深邃气象
郑升家先生的这两首短诗，体现了当代中国诗歌中一种可能被喧嚣所遮蔽的静好品质：
1. 语言的节俭与精准：无一字赘余，如中国画中的留白，用最经济的笔触勾勒意境，将巨大的情感与时空容量压缩在寥寥数行之内。
2. 意象的日常与升华：烛影、炮竹、暖意、花苞、风……均取自日常经验，却被诗人点化，成为承载深邃时间感与生命感的核心意象。
3. 抒情主体的姿态：无论是《烛影》中在喧闹中安然独处的“我”，还是《风》中那位感知春讯并劝慰耐心的“你”，诗人塑造的抒情主体都与周遭世界保持着一种亲和的、不对抗的、细腻对话的关系。这是一种深植于东方文化中的“天人感应”式抒情。
这两首诗，如同两帧静谧的心灵底片，显影出的不是在极端状态下的情感迸裂，而是在生活常态与自然流转中，心灵那敏锐的震颤与安详的顺应。它们证明了，诗歌的力量不仅来自炸裂的呐喊，也同样来自那烛影摇红处的一声轻叹，来自那春风加快的脚步中，一份安静的信心。
（2025/12/28下午17：34于马鞍山市）
附录：
烛影摇红，睡意迷朦
⊙昨夜星辰
困了
和衣而卧
那么多相思
随梦而眠
醉了
窗花灯影
年夜的炮竹声
起伏不平
风继续吹
⊙昨夜星辰
冬去春来
让你感觉到暖意盈怀
户外寻绿
花苞未开
风的脚步
正逐渐加快
别着急
请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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