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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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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茶 （散 文）
金 国 民
冬日的一个傍晚，微风轻拂，斜阳西下。我泡上一杯龙井茶，坐在阳台边的艾灸椅上，艾烟轻袅晚窗明，自把《黄庭》养性灵。我一边享受疏经活血的快感，一边看着窗外的日影一寸寸挪过老旧的瓷砖，慢慢向西倾斜隐去。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种缓慢的，带着些微潮气的，属于暮年的吐纳。
这时，忽然想起前几日小区门口那场热闹的送行：徐家的独子在南方生意做大了，他们一家三口终于要举家南迁，去那个传说中四季如春的城市扎根了。搬家后的纸屑垃圾还没扫净，徐老太倚着门框的身影，却像是被抽走了半副骨架，空落落地悬在初冬的风里。她嘴里喃喃着“好，去好”，眼睛却像两口快枯竭的井，望着货车绝尘而去的方向。那一刻，所有关于“养儿防老”的温暖想象，仿佛都跟着车后的那缕青烟，散在了马路尽头。
这使我联想到了老年人面临的一个很扎心又很现实的问题：在一个老年人留守的老小区里，你拼命爱着的儿女，现在有多长时间不给你打电话或微信了？又有多长时间不来看你了？你们一年能团聚几次？答案是不乐观的，看来传统观念“养儿防老”终究是一场梦幻……不过话说回来，随着时代的变迁，观念的不断转化，我们不得不明白，养育子女是为了让他们成家立业，独立自主养育孙辈，而不是为了防老，养老主要还是要靠自己的。如今看来，能给自己托底的永远是自己，年轻时夯实的经济基础，积极锻炼身体，保持身心健康，年老时才能减少对子女的依赖。能守住物质与精神的独立，才是给自己晚年最好的保障。每个人都会老去，让自己的晚年生活安宁幸福，是每一个人的愿望。面对“养儿防老”的不确定性，自我养老才是硬道理，未雨绸缪，在退休之前就要为自己的晚年生活提前做好规划，老有所养，老有所依，老有所乐，老有所安，才能享受一个平淡安宁幸福的晚年生活。
想到这里， 倒让我想起书里读到的，龙应台笔下那“不必追”的目送了。我们这一代五十年代出生的人，仿佛是站在历史与家庭转折最陡峭的崖岸上。少年时读书无用吞咽过匮乏的滋味，青年时上山下乡扛起过超载的期望，中年时下岗失业又像一块砖，哪里需要便沉默地砌进哪里。现在己经到了晚年，卸下了一身负担，却也像那场热闹散尽后的戏台，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唯一的观众与角色，就像徐老太一样，成了空巢老人。子女们的背影，确乎是渐行渐远了。诚然，他们也有他们的峭壁要攀，他们的尘烟要闯。电话或微信里的问候越来越像例行的公文，一年（几年）一度的团聚，杯盘碗筷的热气后面，藏着彼此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什么的陌生感。起初是有些失落的，像心尖上最软的那块肉，被岁月这无情的匠人，慢慢磨出了一层层薄薄的茧子。
然而，茧厚了，痛感也钝了，倒另外生出一片清明的天地来。我突然发现，一个人“独处”这门功课，年轻时慌慌张张不及格，老了，反倒能从容不迫地补考了。它并非孤绝的荒漠，而更像一方自己开垦的庭院。清晨，先在床上躺着活动四肢，四五分后起床，喝一杯温热的枸杞子水，吃一个水煮蛋，然后到空气清新的名人广场打一套极慢的太极拳或八段锦，气息随着手势沉到丹田，那些纠结的念想便也跟着沉淀下去。然后去菜市场或超市买菜、买日用品，既是生活所需也是自得其乐。中午加饭酒小酌后午睡半小时。待股市结束后再泡一杯浓淡相宜的茶，看蜷曲的叶子在沸水里缓缓舒展，如同看自己磕磕碰碰的一生，那些皱褶与困顿，终究被时光的温度自然和谐。而诗书是最忠实的朋友。读书时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是世间最宁静的音乐。读《庄子》的“泉涸，鱼相与处于陆”，已经不觉得悲，反觉出一种相忘于江湖的辽阔；读苏东坡的“庐山烟雨浙江潮”，我便想到了香炉峰顶的刻石，末了那“见山还是山”的平淡，竟品出泪来。这方寸之间的徜徉，远比在职时官场上觥筹交错的应酬，更能安放这一把早己磨平棱角的老骨头。如今，临近古稀之年，自然明白大自然的规律：人生的长度，长不过春夏秋冬；人生的宽度，宽不过南北西东；人生的高度，高不过蓝天白云；人生的无常，无非是悲欢离合！尤其是懂得花甲退休以后就是余生往回收、过一天少一天的辛酸过程的道理。收到最后，只剩一只手机，三两知己，一杯暖茶，几首老歌，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活着就好！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出一本红塑料皮的日记，是三十多年前记的。里面一页，是女儿小学时用歪扭的字迹写下的话：“爸爸是棵大树，我是一只小鸟，飞累了，就回家。”我摩挲着那已褪色的蓝墨水，心里却没了早些年忆起时的酸楚。她们那一代绝大多数都是独生子女，跟上一代人相比，她们基本上没吃过苦，都是骄生惯养长大的，从上幼儿园开始算，到大学毕业，读了二十年的书，大半人的身体柔弱，而现在正值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负担重压力大，也是羽翼丰满了的鹰，自有她的长空要搏击。你看，要上班要赚钱，要做贤妻良母，小家庭生活要继续，孩子更要她照顾，还有她的公婆也老了……要经常照护父母，尤其是生重病的，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我这棵老树，不必再奢求成为她唯一的归巢。的确，儿女的振翅远去，与我的扎根原地，本就是生命延续最自然的章法。血脉是一条温柔的河，但它的流向，终究是朝着下游的，所谓一江春水向东流，一代传一代传承不息。
于是，我自耳顺之年起开始学着将“指望”、“养儿防老”的传统眼光，从儿女的身上收回，转而向内拓展，细细地照亮自己。养老金虽不丰厚但也足够生活，精打细算计划着花，也够支撑这份简单而平静的体面。健康便是晚年最大的财富，腿脚还灵便，便能每年有半年时间在家门口的南池江里游泳锻炼，去附近的大禹陵景区游览，呼吸新鲜空气，偶尔还能去香炉峰登高望远观风景，逍遥自在； 尤其是手机这东西，向来被视为浮躁之物，然而在我手中，一天不能少，它成了窥看世界的窗口。每日清晨，我必先点开新闻，看天下大事如看云卷云舒。那些俄乌战争、那些中东纠纷，那些台海南海风波，还有近几日的泰柬边境冲突……隔着屏幕传来，竟如隔岸观火，既清晰又遥远。偶尔也看些短视频或直播，见年轻人蹦跳吵闹，便想起自己当年亦是如此精力旺盛，如今却只能坐着欣赏了。手机之妙，在于它使老者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虽然所知不过是皮毛，却也聊胜于无。而葫芦丝，是我退休以后在老年大学里学的。初学时，手指僵硬，吹出的声音如同鸭叫，惹得邻居家的狗也跟着吠。后来渐渐能成调了，便常在黄昏时分，对着窗外吹几曲《月光下的凤尾竹》、《竹林深处》、《阔时欢歌》等。那声音颤颤巍巍地飘出去，与晚风混在一处，竟也有几分动人。音乐这东西，实在神奇，明明是空气的振动，却能直抵人心。我吹得不好，但自得其乐，想来能成调能伴奏这便是够了。有空时去名人广场公园散散步，晒晒太阳，与邻居熟人聊聊天；高兴时还唱几首红歌老歌，愉悦心情。我知道，情绪是自己的菜园子，种什么，收什么。从而不再为邻居一句无心的话辗转半夜，也不再将老伴几句拌嘴演绎成一篇失落的长文。到了古来稀的年龄，早就明白了，跟任何人较劲，就是在消耗自己，当无法沟通时，就放弃沟通。人和人相处的原则是：我们各处不同，爱好各异，但都没有错。没必要强求别人能完全理解自己，不求观点一致。能不去计较的小事，就随它去，不去理会他人，睁只眼闭只眼，较劲只会伤害自己的心脑血管。思想不在一个高度，尊重就好；三观不在一个层次，微笑就好。你的人品是你最好的运气，你的心态是你最好的风水。心态好一切都好。现在的我早已开始老年人这样平淡无奇的慢生活。对啦，还有一句话，就是老了就别去渡人，只渡自已！平淡如水慢慢的活着……这无声又无奈的感慨，是无数人的忏悔与悔恨提炼出来的精华。记住了就坦然自若啦。不是吗？守着自己经济的“老本”，精神的“老家”，和身体的“本钱”，这晚年，便有了稳定的基础和充足的底气，从而滋养自己余生平安健康的根系。当然，晚年生活的安排，各有活法，萝卜白菜各有爱，本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想周全就细致规划，想随性就慢慢打理，不必被“必须怎样”捆住。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舒心怎么来，哪怕有点“不周全”，也是真实的生活滋味。
窗外的日影，终于完全越过了那片瓷砖，屋子里暗了一层，却更显出一种宁谧的柔和。我起身，续了杯中的热水，茶叶再次悠悠沉浮起来。晚境如茶，头道或许浓烈，二道或许甘醇，到了现在这不知第几道，滋味确是淡了，但那抹萦绕在舌根与心头的、若有似无的清润与回甘，却是属于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这大概便是“老有所安”最真切的滋味罢——不争不抢，不求不倚，不怨不艾，在这方属于自己的寂静里，从容地品味这越来越淡的茶水，将生命的最后一卷书，读得慢些，再慢些……
2025.12.4.下午草， 12.12.晚修改，
12.27.晚三稿于绍兴城南
作者简介：
金国民，笔名金竹，浙江绍兴人，退休公务员。 原机关捉笔人，现文学爱好者。
诗观：沉潜往复，静心悟道。用诗文抒写生活，用爱照亮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