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文学】精选刊发
(20250102002期)

书法让生活浓墨重彩
一路阳光
晨光透过半卷书画,在宣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我研墨,清水渐渐被墨锭染成深夜的颜色,那气息便弥漫开来——不是芬芳,而是一种沉静的古意,像尘封的典籍被轻轻掀开了一角。笔毫在砚边舔顺,提起时,饱满的墨汁将滴未滴,这一刻的凝神,便是与喧嚣世界最温柔的切割。
我常想,那些笔画里藏着时间的刀刻。横,是大地承载万物的沉默;竖,是生命向上生长的渴望;撇与捺,是衣袖拂过风霜的轨迹。当笔尖触及纸面,墨迹如春蚕食叶般沙沙蔓延,世界便静得只剩下呼吸与心跳的节律。这哪里仅仅是写字呢?这分明是将内心的沟壑、情绪的起伏,都交付于这一管软毫,任它在方寸间跌宕、回旋、收束。一切焦虑与浮躁,都在笔画的提按转折中被细细碾磨,化作纸上沉着的气韵。墨香萦绕处,便是心灵的坞泊——虽身处斗室,心神却可游于江海,可驰于千古。
于是明白,临帖不只是摹仿形迹,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谈。王羲之《兰亭序》里流淌的,不只是一场春日的微醺,更是对生命须臾的浩叹;颜真卿《祭侄稿》中那些涂抹震颤的,分明是家国之痛穿透纸背的灼热。我临写,笔追慕着他们的风骨,心却感应着他们的悲欣。墨迹是冷的,完成已千百年;情感却是热的,此刻仍能在胸中激起回响。这便是传承:非机械地复刻,而是在笔墨的河流中辨认出与自己相似的精神波纹,并将自己的生命体验也化作其中一道微澜。每个时代都需以自己的呼吸为古老的字体注入生机,让它在当下继续生长——这或许就是最庄重的致敬。
久而久之,书法竟悄悄重塑了我感知生活的方式。看一树枯枝在蓝天中勾勒的线条,会想到草书的恣意;观山间云气升腾聚散,便觉那是隶书的朴厚在流动。买菜归来的路上,袋中芹菜与青葱参差的姿态,竟也蕴含了错落的美感。书法教会我的,并非一种技艺,而是一副关照万物的眼光——能在最寻常处发现结构的诗意,在动态中捕捉平衡的奥义。这种观察慢慢内化为一种心境:不急不躁,懂得留白,知晓何时该力透纸背,何时该飞白轻盈。生活的笔触,不也当如此么?
我将一些习作拍摄下来,分享于网络。友人问,不怕瑕疵被人看见么?我但笑不语。那些偶尔颤抖的笔触、那些不尽完美的结构,恰是此刻生命最真实的印迹。它们记录的不是成果,而是“进行”本身——如同生活,其意义不只在于几个辉煌的顶点,更在于日复一日、心手相应的那个过程。墨会褪色,纸会泛黄,但那个在晨光或灯下与自己对坐的身影,那份力求将内心澄明灌注于一笔一画的热忱,已然镌刻进时光的肌理。
原来,爱书法,爱的从来不只是笔墨纸砚的相遇。爱的是那份将全副身心安顿于一事的专注,是那种在传统长河中既谦卑又自信的跋涉,是那副被艺术淬炼后愈加敏感而温厚的目光。当我们以书写的心境去经历晨昏、处事待人,生活本身便成了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长卷:有工楷的严谨,也有狂草的奔放;有浓墨重彩的欢欣,也有枯笔淡扫的沉思。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始终饱蘸深情,认真写下每一笔,不负这仅有一次的、如白宣般铺展的生命。
墨香依旧淡淡,在空气中蜿蜒。我洗净笔,看残墨在水中化开,如云如雾。窗外市声渐起,而心中自有山水。生活继续,书写亦继续——在纸上,更在每一刻认真呼吸、认真度过的光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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