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村古寨的惦念
导语: 一碗糖精水,甜透了半个世纪;一墙之隔的情分,从童年绵延至中年。他是我的发小,是十里八乡与厂矿单位人人敬称的“老大”,也是一道刻进我生命年轮里的、永不消散的念想。
晨露滴落在吴村古寨(现普照寺景区)的青石板上,我总会想起我的发小老大。想起他递来的那碗糖精水,那甜,漫过了半个世纪的光阴,也漫过他离去后的所有日子。2021年7月24日,永别了,我的老伙计。
槐叶上的露珠滚落,顺着虬枝,簌簌作响。这景致,总轻易勾起心底最深的惦念——那碗水的滋味,初涩,而后回甘,仿佛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漫过半个多世纪,漫过他已缺席的这些年。
缘,是刻在骨子里的。我(小名民娃)与印印同年同月生,他只早我一日:农历七月二十九是他的生日,我是八月初一,仿佛多沾了几分盛夏未完的余温。1975年,两家同迁至北门外,成了一墙之隔的邻居。这份亲近,像命里早早排布好的局。
同寨,同校,课桌挨着课桌,童年便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寨墙根下的追逐,打麦场里的嬉闹,老槐树荫里的清凉,田埂上割草挣工分的身影,还有普照寺青砖黛瓦间那些稚气的脚印——这是我们共有的、完完整整的少年时光。那时,寺庙是生产队的仓库,秋后,雪白的棉花堆满佛殿。我们随大人去交棉,一头扎进棉垛里打滚,沾得满身松软的白;跑出来,又在殿前空地上捉迷藏、顶拐拐、打尖牛、滚铁环,笑声绕着古老的飞檐斗拱,盖过了大人们的吆喝。春天挖野菜、逮螃蟹,夏天跳涝池、摸鱼虾,秋天捡豆荚、挖红薯,冬天围炉烤馍、写作业……我们形影不离,情同手足。
稍大些,常一同去割草。老大力气大,割得又快又干净,草捆总比我的大而沉。可他从不先走,总是先弯下腰,将我的草捆扎实地扛上他的肩,系紧绳,扶稳了,再扛起自己那一捆,然后扭头冲我憨厚一笑:“多挣工分,就能多分点粮。”说罢便大步前行,只是偶尔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上。
无论是在生产队劳作,还是在自家自留地忙活,老大总把我的事当成他自己的。收麦时节,他在打麦场上挥镰扬锨,干得虎虎生风,眼神却总不时瞥向我,见我吃力便伸手搭一把;分粮后,我挪不动那沉甸甸的麻袋,他弯腰一托,帮我稳稳扛上肩,自己再扛起更重的一袋,从麦场一路送到我家晒台,汗水湿透衫子,也不吭一声。自留地收粮上晒台,那木梯陡,我扛不上去,他就先扛我的,再扛自家的,来回几趟,不喘不晕,只咧咧嘴:“我劲足,扛得住。”
我们的情谊,在尘土飞扬的跑道上愈发深厚。初中一同进了田径队,我跑一百、二百米,他跑四百、八百米,还练手榴弹;高中又双双入选校队,我拓展到中长跑,他凭着一身力气,主攻一千五百、三千米,兼投铅球。那三年,县里春秋两季中学生运动会的榜单上,总少不了我俩的名字。发令枪响,他如离弦之箭冲出,我在其后奋力追赶,眼里只有他跃动的背影;投掷场上,他臂膀一扬,器械呼啸着划破长空,远远落下,激起看台一片喝彩。那股少年的热血与豪情,至今想来,胸膛里仍隐隐发烫。
七十年代的韩城,处处是建设的热潮。在西韩铁路、盘河水库的工地上,我们是最默契的搭档。修铁路,一起打石子、抬石子,钢钎铁锤磨得手掌起泡,他却抡得更猛、砸得更准;抬筐上坡,扁担压得肩头生疼,他总悄悄把绳头往自己那头挪,肩膀红肿了也只是憨憨一笑。修水库,陡坡上拉架子车,他把稳车把带我稳稳冲下;平地运料,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后掀,脚步永远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一2 000年,兄弟们各自成家立业,划了新的宅基地。巧的是,两块地都落在了古寨东城墙之下——我们仍旧是一墙之隔的邻居。这份从小到大未曾断过的亲近,连老天爷都格外眷顾。
老大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一米八五的个头,配上一双厚实粗糙的大手,往青砖黛瓦间一站,自有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场。他力气大——孩子们打架闹腾,他一伸手就能拉开;谁家收麦缺了人手,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扛粮;老寨门的门轴锈死了,他硬是扛着厚重的门板换了新的。他心肠更热——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总是冲在最前头张罗。他当总管,安排调度;我在礼房,记账应酬。两人配合起来,格外顺畅妥帖。寨里老人常说:“有老大当总管,民娃在礼房,这事就算妥了。”
“老大”这称呼,起初是他在家兄妹中的排行,后来却成了人人打心底里敬出来的名号——从吴村古寨,到十里八乡,再到工厂单位,无论长幼,见了他都唤一声“老大”。这声称呼,无关辈分,只关乎他那份待人至真、做事至稳的厚重品格。他把别人的难处当作自己的,把“担当”二字,无声地刻进了骨子里。乡邻同事有事相托,他从未有半分推辞。这声“老大”,是信赖,是敬重,是岁月深处沉淀下的、最质朴的情分。
宽厚,是他生命的底色。烤红薯,先掰一大半给我;粗粮馍馍,匀一口到我手中;过年发了水果糖,他攥着自己那份,跑遍寨子寻我同享。记忆里最鲜活的,是某个夏日午后:放学后我钻进他家老院,丝瓜藤正顺着晾衣绳蜿蜒向上。他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捏一小撮糖精,兑入清冽的井水中搅匀,递到我手里。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小口喝着,漫无边际地闲话,听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碎金子般晃眼。那碗糖精水,成了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甜,也成为我关于发小老大最生动、最温暖的念想。
有一回,我上树摘柿子,滑下来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直哭。老大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大队部跑,去找赤脚医生。他的脊背宽阔而结实,我趴在上面,听见他咚咚的心跳,闻到他衣衫间淡淡的、阳光与麦秸的气息,竟忘了疼痛。包扎时,他端来一碗糖精水:“喝了,补力气。下次,我护着你。”那水,涩中裹着暖意,是发小之间最直白、最坚实的守护。
上学时,老大虽只年长我一天,却总像个兄长般护着我。有人欺负我,他立刻挺身挡在我前面;我功课跟不上,他就陪我在如豆的煤油灯下,一笔一画,耐心教我演算。
1975年秋,我们高中毕业,各自奔赴前程,却未曾真正远离。我先当了矿工,后又参军远赴内蒙古,成为涉核部队的一员;老大则接班进入企业,因为个头高、力气大,被调入保卫科工作。1984年,我转业回乡,穿上了警服;一个守护一方平安,一个护卫厂区周全。我们仍常常凑在一起,聊案件侦查,谈安全防范,那份发小之间独有的默契,从未因身份角色的转换而有丝毫褪色。
岁月潺潺,我们步入中年。虽都在单位有了公职,却依然选择住在生于斯、长于斯的村里。农忙时节,相互搭把手;村里的红白喜事,依旧是他当总管,我在礼房;遇上修路植树之类的公益劳动,我们也总是一同出力。偶尔,我们还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泡一碗白糖水喝。只是,无论多好的白糖,那滋味,总觉不及当年他那碗糖精水来得绵长、深刻——那是独属于我和发小老大的、岁月的味道。
前几年,老大去了另一个世界。如今,我常常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端着水杯,怔怔出神。风穿过古老的寨墙,带来断断续续的蝉鸣,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他在跑道上疾驰,在工地上挥汗,听见他带着笑意说:“喝了,补力气。”
如今,每当路过空寂的打麦场,或是遇上村里谁家的红白事,我总忍不住想起他——想我的发小,想印印,想那声被无数人真心唤着的“老大”。于是,也学着当年他的样子,伸手帮邻里乡亲料理些事情,将他那份宽厚与担当,悄悄地续写在这片我们共同热爱、也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上。
老大虽已远行,可他的影子、他的情义、他骨子里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早已融进古寨的每一缕晨露与晚风,嵌进我此后走过的每一段路途。那碗糖精水清冽的甜,那声“我劲足,扛得住”朴实的暖,成了我余生行囊里最沉甸甸的惦念,也成为我俯身生活、向前行走时,永恒的底气。
这份被乡邻们共同记认的“老大”,是我们发小情谊最厚重的底色,是穿透漫长岁月的一束温暖的光。念一生,暖一生。
《吴村古寨的惦念:忆发小老大》创作手记
写下这些文字时,老槐树下的蝉鸣仿佛还在耳边,那碗糖精水的甜涩,也依旧清晰得像是昨天的滋味。我总觉得,有些情谊不该被岁月冲淡,有些故人,值得被郑重地记下来——这便是我提笔的初衷。
吴村古寨的青石板、普照寺的飞檐、西韩铁路的工地……这些带着韩城乡土气息的场景,是我与印印半生交集的底色。我想让文字回到那些真实的瞬间里:他扛着我的草捆大步走在前头,他把绳头悄悄挪向自己肩头,他端着糖精水说“下次我护着你”……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愿用细碎的往事,还原一个鲜活的“老大”——他不是什么传奇,只是乡邻口中靠谱的人,是我刻在骨里的发小。
“老大”这个称呼,是我落笔时反复琢磨的核心。它不只是排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藏着乡土社会最朴素的情义。我想透过这个称呼,写出他的宽厚与担当,也写出我们这代人在贫瘠岁月里,相互搀扶着走过的温暖。
行文时,我刻意让糖精水成为线索——从开篇的惦念,到记忆里的甜,再到离别后回味的暖,让这碗水串起半世纪的光阴。不求文字华丽,只愿带着真心,把这份发小情、乡土味,妥帖地留在纸上。
定稿前,我反复核对了细节:把“一千五”补全为“一千五百”,统一了量词与数字表述;微调了“衣衫间淡淡的、阳光与麦秸的气息”的语序,让语感更自然;结尾“念一生,暖一生”单独成段,加重情感落点。毕竟,最好的纪念,莫过于让他的样子,活在这些带着温度的字句里。
签约作者
李安民,陕西韩城人,年届七旬仍步履不停、初心不改。作为中共党员、退役军人、退休警察,他将戎马半生的担当融入对故土的赤诚,解甲归田后深耕地域文化数十载,镜头聚焦韩城民俗、黄河风情,文字记录乡梓变迁,摄影与文学作品屡获国家级奖项;退休后更拓宽人生边界,投身秦东应急救援与慈善事业,热心牵线促成上百对姻缘,成为百姓信赖的“红娘老兵”,累计参与68场马拉松赛事,挑战2018临汾百公里越野赛、征战第十八届世界警察和消防员运动会,始终以镜为眼、以笔为耕传递地域文脉,以笃行实干诠释退役军人本色,让晚年岁月绽放温润厚重的生命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