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不被记录的纪录影片
李横秋
上班的时候,出于打发时间,看了几部纪录性质的影片,挺小众的。情绪上来,就很想写点什么,也借机谈谈我自己的感受吧。
最先看的是《最后的香格里拉》,这个主题挺好的,是这几年很主流的话题——找寻自我。剧情经不起推敲,但价值导向经得起考验。男主人公宋晓帆,爱情事业皆失,万念俱灰的时候,看到了稻城亚丁的广告,遂背上相机出发。影片中,他是在山谷下遇到的格刀,这个藏族小伙出于对外界事物的好奇,希望宋晓帆给自己拍张照片,小宋朝他摆了摆胶卷,说“放完了”,但语言沟通方面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格刀就一直跟在小宋身后,在第三次威胁没用后,小宋终于将伸缩棍挥向格刀。独自向前两步后,他还是退了回来,把用完的胶卷送给了格刀,尔后继续前行。也是在后面一点,他翻下了山谷。我以前看到这种剧情,挺不置可否的,许是认为这种事情于自己过于遥远,自然也就不会产生共鸣。但今年六月,出户外的时候,我摔了一次,和命丧谷底就差了一圈藤蔓。那一次,现实直接将我跟影视拉到同一平台,替我翻越了这道我曾无法跨域的鸿沟。
那是一个潮湿的晴天,去的竹园溪,我人生第一次溜绳索下瀑布,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这几年最后一次了。雨是野炊的时候来的,三两口解决炒河粉,领队大象就催促着大家原路返回。第一段路得穿越竹林,我跟在黄色队服的领队后面,说来惭愧,到现在我差不多加群三个月了,运营的几个人我也没能认全。正当大家有一塔没一塔地聊着天时,我咽下后半句问句,开始呼救。明明我也戴着眼镜,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沿着竹林侧面翻下五米陡坡。因为我下意识抱住了头,所以整个人卡在了我踩空的那一圈藤蔓上,暂时性固定住了,后来领队找了根结实的竹枝和大家一起把我拉了上去,等到平安降落溪边,我才开始回顾那个瞬间。假设我没有抱住自己,那么头朝下,刚好可以落到深水潭旁的岩石上。回到瀑布底的时候,后面赶上来听说详情的人都过来安慰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竹林翻车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生命怀有敬畏,也开玩笑说是我今年三月在拉萨求的这颗开过光的绿松石替我挡了灾。明明我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啊。说到藏传佛教,就又回到了剧情,主人公可没有我这么幸运,他是结结实实摔了下去。然后顺理成章被格刀捡到,背去诊所。顺应剧情走向,乡村医生提议让血型相同的格刀给小宋捐血,但格刀拒绝了。乡村医生显然愣住了,劝慰道,信奉藏传佛教的人不可以见死不救,这样也会惹怒活佛,格刀出门朝着布达拉宫的方向拜了拜才重新回到诊所,同意捐血。其实到这里,是有一个bug的,无关医学,而是人文。
我冬天进藏的时候,顺道和藏大一个学长面基了,作为东道主,他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玛布日山后,一个刚好可以直观布达拉宫的地方。说到这里,还是要提一句,作为全拉萨最高的建筑,布达拉宫其实是建在山上的,那些我们肉眼可见的宏伟,也都是有所依仗的。席间闲谈,我问到了这个我一直疑惑的事情,就是“布达拉宫里究竟有没有活佛”,他笑了笑,尔后讲到了西藏解放。结合打土豪分田地,其实就可以得到答案了。记忆里,他说的似乎是流亡海外。也有可能是携款跑路。
但这都不重要了。捐完血后,格刀坐立难安,宋晓帆不禁开口道“我不会亏待你的”。遭受过背叛的他,早已下意识地将格刀的行为定义为利益的换取。这时,格刀也终于忍不住问起医生,自己何时升天。医生玩笑着翻译完格刀的疑惑,小宋的表情是错愕的。那时屏幕前的我虽然有所预料,但也还是不可抑制地落泪。我总和姐姐夸赞藏族人淳朴,后面是不自觉流露的对于他们这种放在汉族就会被解释成憨厚,且着重点在前一个字的形容词的无奈。一直都知道藏区全民信教,或许影视存在了夸大,但鉴于对藏人的了解,这种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就能置生死于度外的举动,也确实是他们做得出来的。
目光长远,回望全国,好像看到了更多现实的例子。忽然就哽得更厉害了。2017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去河南,从白云山下来,欲乘车去确山站转车,殊不知自己已然错过了末班车。最后,一个驻马店自驾的家庭顺路捎上我,中途还带我去了一趟马场,但男主人在外面忙着收花生,怀孕的女主人自己没办法带着我们跑马,就拿出西瓜招待我们。吃完西瓜后,她邀请我们去马厩里喂马,同行的叔叔伸手把我抱上了马背,笑着说也算是圆了我一个遗憾。那场经历于我而言,本身就是个意外,除了欣喜,更多的也只能是新奇了。从始至终,何来遗憾可言?最后他们又带着我去了高尔夫球场,但也未曾营业。于是啊,我和他们一起,玩了人生第一次滑草。也正因此多了一个对河南念念不忘的理由。故事的最后,来不及我拒绝他们绕路把我送到车站的好意,就在城里偶遇了班车。告别的时候,叔叔拒绝了我的转账,和我说,“你只要记得,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帮人帮到底”。那也是我对于河南人的最初印象。
第二部影片是《海啸与樱花》,我觉得挺适合这时候拿出来讲讲的。影片开头是长时间的海啸实录,黑色巨浪卷起房屋,汽车,和数不清的人,按照官方说法,这里应该是遇难者。我本人是没经历过海啸的,很多人也没有,所以我换个概念,也借机引出我想要表达的内容。你可以把这场海啸的主体想象成郑州暴雨。两个小时之内,150个西湖倒灌,毫无预警,雨水漫到门槛,冲进一楼,你仓皇间跑上二楼,躲进隔间里,满怀侥幸。但此时,“哗”地一声,一楼倒塌了,你被越来越高的浪潮打翻,淹没。费力挣扎许久,才爬上一块浮木,却也只能短暂漂浮着,目视着昔日家园化为废墟,徒然恐惧。人在自然面前是很无力的。昨天刷微博,看到问责的时候,我忽然叹了口气。就像影片记录的那样,灾难过后,一位幸存的爷爷对着镜头,试图平静却数次哽咽,“我不要房子,我也不要衣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能回来”,热搜里那个穿着雨衣的父亲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事物总能弥补,但生命却再也回不来了,这叫人难以承受”是这个爷爷最后的镜头,在这场灾难了他失去了平生挚友。人的一生是漫长的漂泊,能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属实是上帝为数不多的疏忽,因为上帝从未仁慈,最终走完征程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地铁5号线遇难者名单公布的时候,我朋友圈有人发了图文,名单里有她的朋友,她写的全文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也没必要再提,只是读来字句感慨。livehouse还在继续,樱花还会再开,灾难慢慢都会过去,家园也都可以重建。只是,和去年疫情后的武汉一样,很多人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影片下一幕的后面,是臭水漂泊。有点像上周三的暴雨后,我奶奶家旁边的农田。我最近路过,上面已然浮起了青绿色的不知是苔藓还是浮藻的不明生物。再往下,是等了一季,即将收成的作物。进度条还在拉满,字幕写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我一无所有。我想哭泣,可是我没有时间。”老板的电脑没启用声卡,我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也许是近日清晨房屋附近起伏的争吵和哀鸣。相较起来,我们还是幸运的,“只要你人在,你什么都会有。”那天看纪录片《我到新疆去》,鬼使神差地截了这么句话。
再往后一点,灾难过后,樱花开满废墟。有人欢呼着拥抱,有人落寞着哭泣。Basho写的三行诗,这样解释,“它让你想起 许许多多的事物 樱花啊”,今年我看到了武大樱花的直播,痛苦的人说樱花看着散漫,但我只看到了希望。我也希望大家都有希望。作为日本的国花,日本人对樱花的形容大多是“优雅”,他们对樱花树的解释则更有意思了,颇具古典浪漫主义。“根据神道的说法,每个自然界中的物体,都驻有自己的神明与灵魂。当樱花树长到几百岁,神明就会在树中栖息,他们就会有自己的气质与个性”。而樱花盛开到凋零的这个短暂的过程,也被人为地划定为进度条式的10%到100%的十种程度。至于樱花飘落水中,则又有了“花筏”这一解释。在我初中校园的正中央,栽着一棵长势极好的日本晚樱,落花时节纷纷扬扬,很符合日语“舞い散る”的意境。千代姐姐说,樱花盛开的时候,也是认识新朋友的时候。等到落花,就又是分别的时候了,极具“物哀”之美。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读的那篇名为《赏味期限》的小说,但物哀又不同于赏味期限。前者是很主观的情感流露,而后者多多少少带着点随着客观时间的流逝所引起的客观改变。这个又有点像“风动幡动仁者心动”的辩驳了。最后,以武大易栋老师的话作结,“快逃课快逃课,如果樱花常开,青春常在,这一切都不会这么动人情怀。”这也是我那时候总是逃课,不远572km去看樱花的原因之一吧。
接着是推荐指数极高的《绿皮车》。这部影片是两条线同时进行的,北疆小伙独行南疆找寻逝世的爷爷曾经生活的印记,和两个上海男孩(所有童心未泯的男人都是男孩,与年龄无关)深入越西探访留有遗憾的悬崖古寨。上海男孩乘坐的是“开往春天的列车”,因为这班车上满载着大凉山的希望。车厢里擦肩的是背着鸡鸭鹅的大爷和背着装满土豆的竹筐的阿妈。他们将以世纪最慢的铁路速度,去换取一家人的生计。我们总言自己见识过苦难,却又下意识疏忽了真正的苦难。其实我们所能看见的并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这个世界想让我们看到的样子。影片里,上海男孩忙于帮助彝族老乡在发车前将羊群抱上牲口车厢,却耽误了自己的乘车时间,最后和羊群挤在一起,玩闹着前进,还被彝族老乡诱导着骑羊。说到骑羊,记忆忽远。大概在2016年,相对还无忧无虑的年纪,那时同现在比起可就快乐多了,不需要酒精尼古丁后摇这些外在的没意义的东西的刺激,就能轻易睡个好觉。我们家花场纵横交错的花木旁,留了一大片空地,长满葳蕤的草,中央栓着一只瘦弱的羊,那是一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羊,一只濒死绝望的羊。终于,在一个萧瑟的秋天,它彻底死去了。死在了那个我无数次用弹弓朝向的坑洞上。
我是很不爱养动物的,但这种不爱源于抑制的爱。回想这缓步推进的十几年人生,我在水槽里养过螃蟹和龙虾,在浴缸里养过河蚌和乌龟,养过两只名为“颦颦”和“蹙蹙”的小白兔,养过会吐泡泡的小金鱼和在人民公园偷捕的蓝眼鱼苗,还有那二十只走路姿势怪异的“企帝鸡”(因为他们走起路来有点像企鹅,我就自己编造了这么个名字),以及会跟着我从前到后的小狗狗“旺仔”。如果非要硬算的话,还有我爸爸喂的那头瘦的要死的羊,并上我初有记忆那两年活跃在饲养室里的六条狼狗。但是,最后被养活的只有我自己。生命的意义在于存在,如果我人为的干预只会加速生命的消亡,那我还是希望自己只是观望。
后来,像是为了更改记忆,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次羊。翻越可可西里无人区时,车窗外飞奔而过的藏绵羊,各大动物园里,与鸵鸟毗邻的山羊,还有拉萨动物园里徒有标牌的岩羊。话说,在我还是个位数的年纪里,有个叔叔家养了四只鸵鸟,我还受邀去参观过一次,但那也是唯一一次。因为在我帮忙喂食的时候,有只鸵鸟无意识咬到了我的手指,结果我不哭不闹,现场表演了一番有理有据的最强碰瓷,非要把人家鸵鸟牵回家去,作为对即将愈合的伤口的赔偿。沟通无果后,我爸爸顺势讹了俩个“能孵出鸵鸟”的鸵鸟蛋回家,但放了没两天就被端上了餐桌。蛋壳倒是留了年载,只是还没来得及制成蛋雕,就在搬家的过程中被我失手打碎。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应该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越发关注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以至于后来语文课上第一次读到那篇写大丰自然保护区的文章时,这种憧憬被放大成了不计后果的冲动。差不多是2016年的6月,我第一次去了盐城,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在那一年的4月,我喜欢了一整年的丁立梅老师围着紫色的丝巾到我们学校签售,也有幸被当时的语文老师拉到C位和她合影留念。但那时的我对天气的把握是很差的。现在百度了一下,才知道我那次遇到的是根本就不是台风,而是记录在案的6.23龙卷风。那是一列从徐州出发的绿皮车,我坐在硬卧改硬座的车厢里,和对面盐师大二的学长你来我往地唠着没用的磕。下车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很久。他征求我的意见后,拉着我去盐师食堂吃了午饭,一碗加了火腿的蛋炒饭。很咸,现在回忆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咸,我当时给的评价大概是“这厨师跟我们食堂一个学校毕业的,你以后可以来我们初中蹭饭”。
饭后,他撑着黑色的格子伞,45度倾斜在我右侧,我举着紫色的索尼相机,跟着他走走拍拍。那是整个盐城之旅最值得回忆的一段,因为后面糟糕得我都开始选择性记忆混乱了。自然保护区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回程的车票买的晚上五点,但列车晚点,差不多十一点才从盐城起步,一路上又因半推半就的暴雨停了许久,等我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后将明未明的清晨了。本来,故事到这里,就应该彻底结束了。但在2017年的夏天,我和奶奶去连云港的路上,又一次偶遇了那个学长。硬座,他在我正对面,和他女朋友。我想搭话,但两次开口都无言,于是,我俩尴尬得相视一笑,各自沉默。随后他在东海下了车,和记忆一起被模糊成光影,如同之前偶遇的许许多多的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般,随着时间洪流远去。
到这里,我所有的故事差不多都要讲完了,连同纪录影片。在《绿皮车》里,上海男孩齐栋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即我为什么热爱绿皮火车。因为啊,绿皮车是面对面的交谈,而高铁是面靠背的自我空间。在绿皮火车上,我们可以和对面的人分享同一袋薯片,同一包话梅,听吃桂圆吐皮的宁夏小妹妹讲述黄土高坡的风月,看逢人就展示模型变形的蒙古弟弟画的草原骑射。甚至,接收一罐纯正的青岛啤酒,侧耳听取一段未曾经历的人生。于是,我写道:在空间迅速移动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壁垒也被打破。
这一次,真的要结束了。而那些被我暂时性遗忘的故事,就交给下一次充裕时间内的观影闲谈吧。以下这些话,既是作结也是自勉: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来愈强调对于事物的体验感与接收欲,但我亦愈发明晰,世间美好,唯有活着才能经历。
作者简介:
李横秋,女,原名李紫轩。生于冬日的朔方小城新沂,现求学于亚热带海滨城市厦门。认为文学创作就是构建自己内在宇宙的过程,热爱一切盛大辽阔的事物。也坚信文学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和穿衣吃饭一样重要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