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行纪事

鹿麟

那是动荡文革时期的第三年，与同事出差去北镇(当时惠民专屬所在地)。听人说，从老城坐船，顺黄河直流而下，比乘长途汽車舒服多了。既能观沿途风光，又免去了当時路况极差的，长途汽車颠波的劳苦，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一行四人，第二天便从洛口码头上了船，开始了想象中极富乐趣的黄河之旅。

深秋时节，多雲天气，黄河上的凉风，便有些阴冷了。船顺流而下，观岸上逆行漂过的秋景，有些潇索，天上时明时暗的浮雲，有时似灰色的棉朵。而有时，当太陽爷爷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时，那片片幻化着不同形状的雲朵，便象镶着银边的花儿，在逆光中闪灼，如无数支狡狤的眼晴，对你挑逗和嬉戏，好看极了，这便是秋“天“的魅力。

一条兩截相连的、木制柴油机驳船，前船以坐人为主，底舱之上便是带玻璃窗的客舱。后拖船上是货物。因天气渐凉，乘船的人不太多，在时隐时现的陽光之下，气氛有些冷落，全然没有沿长江而行时，两岸那色彩斑斓、层峦叠嶂的景象。在江南既便是深秋时节，观沿途岸边的色彩，也会如诗般的迷人，而北方僅余这“辽阔江天万里霜“的落寞了。

上午九点多钟，人们在窗外舺舨上闲谈观景。忽听后面拖船上，飘来了那年月，经常听到的抗战歌曲的歌声；“……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指望着……“，打破了这略显忧郁的氛围，即使是在这秋日的黄河船上，也会感受到春天般的快意和愉悦。听船老大(也是轮机手)喊了声“小马！货整完了就过来吧，让大夥听听你唱的歌，乐乐！“。于是，这小马便从后拖船，一躍跳到了主船舺舨上。沉稳而温善的，与同在船舱外舺舨上的乘船人打了个招呼。

那年月，能在这黄河船上，听到这悠扬的男中音，哼唱着耳熟能详的歌声，入耳又帖心。“唱的真好…“！几个乘船人异口同声地誇赞道。只见这小马，僅是抿着嘴微微一笑而过。这小马；健壮厚实的身材、油黑透红的脸膛、浓眉大眼，微笑时捎捎上翘的眼角和一口洁白的牙齿，隐晗着善良和陽光的天性，非常非常可爱。为打破这寂寞的空气，船老大对我们喊了一句：“这孩子不错啊！“只见小马不住手的忙这忙那，还不时给大家送水冲茶。顿时让这伙不多的乘船人，成了快乐的一家子……

船老大是个畅快人，四十七八岁年纪，敦厚宽阔的面庞上，总是带着笑意。自身操船，还带一副手，身边有自己闺女随行；邦忙操持一路行船的邦工和船客的歺食用度。这不；又收留下小马来邦工，外加两个装御工，在黄河上，干起了连接鲁、豫两省区间的水上运输买卖，也算是个正经营生。

说起小马，因喜欢这小子，人老实、长的漂亮，干活不惜力气，船老大便打开话匣子。说起小马命运不济的故事。本来一家人在江南水乡生活，有个温馨的家。其父祖籍是咱老城对岸黄河北的乡下人。这老马年青时在江苏某地上学，也曾是热血青年，抗战后期一毕业便投筆从戎当了兵，加入到热火朝天的抗日救国战争里了。由于内战，解放战争中被俘。被整编复员到了地方，留在一个苏北小城，一家人生活倒也顺遂惬意。小马是老大，下边陆续有了三个弟弟、妹妹。自然养成了在家扶老携幼的风尚。哪知好景不长，这老马在世事如风雷般翻滾、动荡中，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运动的洗礼。终于在这小城中，因相比之下；比周围人多点的、那点子可怜的“文化”，加上从抗战到解放、从国軍整编到解放軍里，渾儿不登清的背景……得！瘸子里边拔将軍，被打成了右派！ 可怜这一家温良、和善的老小从此便一落千丈，跌落到人间炼狱般的岁月里。从美丽的水乡，举家迁返到鲁北黄河边上，这窮乡僻壤的原籍。开始了与原先完全不同的、令人心痛的生活。

浮云下惨淡而时明时暗的舺舨上，又听小马在客舱后角，斜依在木舱边哼起了江南民歌“茉莉花”的小调。但全无歌曲中，那本应轻松快乐的意韵；却唱的沉闷而迟缓如芬芳的茉莉花，遭到了粗风暴雨的催惨。似乎船老大一席话，又将他推回到这些年的痛楚中……

“当我们从水乡刚回到鲁北时真的是难啊“！小马操着带有苏北口音的普通话说。 也是在一个深秋时节里，小马一家迁回祖籍老家。那时荒凉的鲁北农村，树稀叶枯，惨淡而昏黄。随着老鸦苍凉的叫声。举目望去，鸦雀不时划破苍穹，掠过连荒草也稀落的坡野。无力的游荡…。如此境况下，一家人从无到有，总算安置了一个有土无木的干打壘”宅子”，重度那只有酸咸苦辣的艰难岁月……

“最初，因土改时没有了祖屋，房子全是臨时用土坯打成的。除去屋门和小小窗口，是用木棍梱绑成“过木“做支撑外，屋里再没有木头了“。“床是土炕，桌、櫈也是土坯壘成的。冬天用草簾子挂在门和窗囗上，也就擋避风寒了……”小马说。只见这堂堂七尺男儿，述说这些情景时，木然而迷矇的双眼却毫无淚光，但也隐忍着深深的无奈和哀怨。

正如国人俗语所讲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小马的母親；一个单薄瘦弱,容貌清秀的南方女人。在经受丈夫戴上老右帽子的惊吓，又从江南水乡，突然来在这“无风三尺土，张口一嘴泥的”北方农村，便因水土不服，多愁多病而一病怏怏。好在老家乡里乡親间，老马在族中属于大辈儿人。明里暗里，连村支书也睁支眼闭支眼的，行了诸多方便，一家人总算又融入了“祖籍之家”。然而总也没脱过三年“自然灾害”这一关！全家老小，有时饿的一昏睡就是大半天。听小马说“有一次，母親在睡梦中惊醒，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迟缓的走了出去……。月光下，她似乎见到那水乡小城的街巷，再远处似有冒着热气的小食摊……，晃忽中还见她的妈妈在向她招手。就在她继续向前奔走中，一阵弦暈，母親如轻烟般晃动后，在悲苦的梦幻中，跌落在离她家柴门不远的泥塘里了”。

听小马说，那是一个快要立冬的季节。尖厉的月夜冷风，把老人家冻了个通透。从那天起，时日不多，小马的母親带着无尽的遗憾，病亡而去，不捨的抛下了四个子女和日渐病衰的老伴——老马。于是从那一刻，小马就成了这不幸家庭的顶梁柱，因此，经好心人介绍到“好心的船老大“门下，开始了漂流在“母親河“上的人生。似乎小马想从这水上之行的谋生中，更多陪伴不幸母親的魂灵吧！    听了小马的故事，有些悲凉。好在已近中午，岸上掠过渐行渐远的风景，在越来越好的光照之下，有了层次、多了些色彩。此刻，舱后冒出的炊烟，也捎带出了诱人的香味，引发出乘船人的笑颜。船老大说“俗话说饱吹饿唱，小马！给大伙再唱一段，咱就吃饭了……。”为讨大家喜欢，小马唱了一段，流行在鲁北一带的民歌小调《包楞调》。“月明地儿，那个，出来了……白楞楞楞、楞楞……一对对儿，那个，飞鸽来……白楞楞楞、楞楞……”一时间这新奇、快乐、节奏明快的小调儿，便让大家兴奋起来。忽一缕酒香飘出，原来是船老大拿出了一罐瓜干老酒，乘机送给大伙助兴。

吃着香喷喷的贴面饼子，喝很有嚼劲的手杆面面汤，还有那僅滴了点香油便香满四溢的辣子香菜拌圪嗒咸莱，外加一人一个醃得流油的咸鸡蛋。嘿！加上那一口老酒的助兴，绝了！既让大伙在黄河船上的旅程里，饱了囗福。这歌声也让大家饱了耳福。于是，让人从动荡、茫然和混沌的岁月中体味到了：生活本应是快乐而美丽的。

在一个有旋流的河岸转弯处，船老大说；“前边不远处就是夏口了，到那儿御点货再走”。于是我问这儿是不是有个水文观测站？船老大说“是的！唉？听说这儿有你们那儿一个老乡，就在这观测站，不过这季节会回地区休整“！又说；“听说这人不错，我见过他……”

船老大说的此人，叫宝生，是我新近相识的朋友。虽然打小命好，生在一个殷实之家，家训亦正。然而长大点则运不畅达。幼年丧父，只好考取了中专学校，早日考上国家全包供给而不收学费的学校，以减轻寡母带着小妹艰难生活的负担。宝生学的是水利专业，因此毕业后被分配到了D州。这个喜忧参半的结局，让宝生实在是两难。喜的是马上就可养家孝母；忧的是离家太远家人无法团聚。好在这D州也是鲁北地区所在地，是地区中心城市、而且交通方便。离回探老城親友也方便。但并不在D州市区工作,而是去下边、去基层工作站,便是这夏口水文观测点，这一干就得三五年。

半年前，正巧是宝生返乡回老城省親，我们便相识了。听他兴奋的给母親讲他的工作、生活、和外地外乡的一切新奇的地方。但最让人不忍的是观测站的环境和生活有多么恶劣。住的那干打壘的屋子，离河岸不远芦苇飘荡处。夏天的蚊虫多到夜里无法睡觉，白天照常工作。喝的是黄河水，“用的是水黄河“，饭是自巳做自已吃……整个汛期就一个人驻点完成，不分白天黑夜。特别是到夜里，面对处处坟塋和乡村的“鬼火”，外加夜里猫头鹰的叫声，对一个刚从中专毕业的十六七岁的孩子，因恐佈而产生的；身心痛楚将有多大呵？不过年青人倒很有灵性，那年月，也正是在仃课闹革命的感召下，闲扯胡闹者众！正好，一到夜里，宝生那自制的扎在黄河边上的窝棚，派上了用场。众人邦着，用木桩在河岸边，架起的一座象搁楼样的窝棚，反倒成了附近年青人“夜夜笙歌、不醉不归、醉也不归“的好去处。这歪打正着的一招，让宝生学上了吸烟喝酒的习惯。身体则因烟酒无度落下了病，一段必须克服的工作困难，反成了消耗自巳生命的怪圈，这是后话。

不一会儿，船到了夏口码头。在辽阔河滩的北岸，只见有稀落的乘船人正在等待，不远处便是岸边的货台。有船工正在装御着几条船上的货物……。背后的村落还算酬密，几组高大的白杨树林，高低不齐的排列着，林间的炊烟，错落着飘升在村落间，不时飞起鸟雀的身影。只是因为太远，没得见那“阁楼”般的窝棚……。正如船老大说的，因为“休整“也无法去拜访我们这位观测站的老乡了。即使这样，见到这几的状貌、加上小马自巳对他命运的描述，一幅幅如画的人生故事，早已深映在我的脑海里。船继续前行，这沿黄两岸万千民间的故事和歌声，如这黄河水的流淌，流向无际的远方，终归大海。

人生在心灵中的历史印记是难以磨灭的，正如可能小马老爸——老马在抗战时爱唱《黄河大河唱》的歌曲一样，哼唱中传承给了小马的心灵深处。此刻，小马正站立船头，朗声唱起了“黄水谣”，这歌声很应景的在河面上随风飘荡着，飘荡着……。这歌声，声声入耳；这歌声陪伴着黄河行的心境。

当西边显现出泛红的雲朵时，回身望远处的长河两岸逐渐暗了下来，而水平却反射出银光。那原本就不浓艳的秋的颜色，此刻也让太陽携走，带向西边的远方，变成了夕陽的落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照耀人世，变幻人间的色彩，可能这就是法国印象派大师莫奈所说“没有了光，世界便没有了万物的色彩“。而人间万象，缤纷千彩，正是陽光普照的恩典所赐！ 

作者简介：

鹿麟，本名吕麟书，男，80岁，汉族人。大专学历，油画专业，入学于原山东师范学院，毕业于原山东艺术专科学校(今山东艺术学院)。毕业后长期从事美术设计及生术管理工作，后从事艺术教育工作，曾任校长后退休。曾有美术作品参加第三届全国美展，并有作品发表于国内外。退休后改学写作，习散文、杂记、彩墨创作，出版《飞落的芳菲》书画作品集。现居山东济南市市中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