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紫荆花开
李金花
一
从温暖的候车室,经检票口,穿过地下通道的人流,再涌出通道走进站台时,猛地被一股冷风袭击而来。人们似触电,不约而同缩着脖子,竖起衣领,仓皇寻找地面的黄色标记,选定位置,站立等候。他们不时跺跺脚,蹉蹉手,互相埋怨这变脸的天气。
现在的天气,颠覆了人们对季节的想象,“六月飞雪”尚不足奇,窦娥若在,定不会喊冤了。比如眼下这天气,早上阳光明媚,春光无限,到了傍晚,寒风细雨袭来,一天经历了春夏秋冬,衣服刚刚脱下,又得匆匆穿上。苦的是出门的行人,总被打得措手不及。
晓春沿着站台前行,她走得很从容。长期出行的习惯,她会多备一两件反季节的衣服,有备无患,在反常的天气中得到实用。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晓春在长期的单身生活中,养成了准备的习惯,没有人可以依赖,只好自己照顾自己。
她找到7号车厢的黄地标,确定位置,转身到近旁的柱子,挨着斜立,既借力又挡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伸出手指头刷刷微信,面带微笑。闺蜜群对晓春此次出行给予了高度的关注。从计划开始,到路途,她们一刻也没停过,参与人数剧增,讨论热烈,似乎有某种期待,但没有人明说。晓春亦是顾左右而言他。
现在,她收起手机,放入包内。双手斜插裤袋,观察他人。天已经暗下来,前方约十米处,黄晕灯光下,一对年轻男女缠绵相拥。男的高大挺拔,女的轻柔纤细。他们的脸由于高度的差距产生仰与俯的姿势,长时间地对视,交谈,微笑,亲吻。
在这样的别离小站,分离永远是它的标签与主题。而情爱的离别,难舍难分中,更有心中的美意。
晓春微微笑。她被这爱感染了。小情侣们常常能如此忘我地相恋。他们是如此年轻,初涉爱河,极易感受爱的甜蜜。而他们不知道,甜蜜后的分离,是怎样的苦不堪言。甜与苦是爱的味道,缺一不可。远处街道上,传来一曲优美的钢琴曲。漫天的雨丝,变成了串串美妙的音符飘洒下来,雨中的男孩,深情地亲吻怀里的女孩……
《 kiss in the Rain》,多么熟悉的旋律!晓春心中一震,一股酸麻之感遍布全身。她想起多年前曾为M填的词《雨中的紫荆花》:
有一朵紫荊花,静静开在雨里,
顾影自怜独自叹息。
淡淡紫衣,花瓣垂泪,
期盼与你快乐一起。
在这个雨夜里,轻轻地依偎你,
亲爱的你脉脉在这里。
闭上双眼,轻吻我脸,
耳畔响起你的细语。
紫荆花开,羞涩美丽,朵朵绽放我的情意。
你在眼前,仍然想你,你是我一生的唯一。
热恋的少女,憧憬美好,如花般的梦幻恋情伴着淡淡的忧愁。爱的最高境界,是如此的忘我,即使他在眼前,却仍会想他。
晓春叹了一口气。当年的美好如昙花一现,她还沉浸在爱河里,却冷不丁的被狂风推弃岸上。
晓春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倒春寒的冷风,冷到刺骨。她与M相拥在这样的站台。灯光下,她注视他英俊的脸廓,恋恋不舍。而他,早已目光涣散,心不在焉。
她与他,曾经是少年的暗恋,青年的热恋。恋爱,对于她,从来都是遵从内心,没有外在的障碍。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他们重逢在大学校园。相遇,试探,你进我退,你退我进中,才知彼此早已情意相通。他每周六来找她,有时两人在校园的长廊对着散发脉脉清香的月季聊天,有时携手校外的相思湖畔看日落彩霞。她喜欢蜷缩在他的怀里睡午觉,直到黑夜来临。
有一次,他们骑一部破旧自行车在大堤上逛,他在前面慢悠悠地踩车,她坐后架一手揽着他的腰,说说笑笑的。突然,从冬青丛里窜出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太太,表情庄重,扬着手臂上的红袖章,拦住去路,严厉地说:“自行车不能载人,罚款五块。”
他停下来,朝她吐了吐舌头,掏出五块,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依然板着脸孔,郑重其事地写了张罚单给他。他接过罚单,拉着她推车快走,随手正要将罚单丢去。她眼疾手快,嬉笑着接过来,收到裤袋里。他疑惑地问她:要它何用?她笑而不语。走远了,他们又笑呵呵地重新坐车闲游。谁知,不过一里的距离,又窜出一个红袖老太太。他又朝她吐了吐舌头,她抢先跑过去,掏出罚单说:阿婆,刚才已经罚过了……
毕业分配,天各一方,晓春感到了隔亥。彼此的交流推进中,晓春发现他竟已不是他。那个只会傻乎乎掏钱罚款的他,已然变了样。他们在一起,已少有交流的内容。可是,她难以自拔。他曾经问她:你是那样的好,会不会变呢?她笑着刮他的鼻子:恐怕是你先变吧。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离开,会为你唱一首《不会哭于你面前》。后来,晓春读到胡兰成写的《张爱玲传》,胡张讨论到大限来时各自飞,张爱玲说: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海角有我在牵你招你。她诧异张爱玲讲出了自己的心声。她说不哭于你面前,其实是转身去独自痛哭。一个真正爱的女人,在对方不再爱的时候,确实是转身就走,可是她的心,却是牵他招他的。
最后一次,他们分别在站台。随着他的转身离去,她也被长啸的火车带走。从此,两人的身影沿着平行的轨道反向而行,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对于情,有人捧若神圣,有人视为点缀,有人浅尝辄止。无论哪种态度,人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位,总会被情占据,情因真和美而易逝。
“各位旅客,您乘坐的动1101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广播里温柔甜美女中音在播音。不一会儿,一部银白色动车高鸣,如白蛇爬行,从站台蜿蜒而来,稳稳地停下,车门打开。人们上车下车,秩序井然。
站台的情侣停止缠绵,男孩一手提起皮箱杆,一手揽着女友,走到车门前。又一次紧紧相拥,缠绵交颈。男孩笑着将女友从自己身上掰开,轻轻在她的额头上亲吻,走上车,一步三回头。女孩站在原地不动,任凭男友的手从自己的手心滑落…
晓春看到当年的自己,抱着冰冷的柱子,在寒风中发抖……
二
晓春跟随人群上车。她找到7号车厢,查到座位号。座位上竟坐着一个人!她正伏在餐板睡觉!晓春疑惑地将手中的票号与座位号核对,没错呀!动车已经启动,人们都寻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只有晓春还站着。晓春想起如果到目的地没有票,也可以先买到半途,然后再补票。动车是这几年才有的,晓春坐得不多,也许座上的这位就是补票的吧。可是她睡得这么香,竟一动不动?晓春忍着性子,站了半个钟头,对方依然没有动静。此人看上去约三十岁左右,穿戴时尚,似干练的商人。
在晓春的认知里,商人聪明的能算计,商人以利当头。现在是全民经商的时代,不可否认,商潮自九十年代以来,特别是房地产政策的出台,股市的出现,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也改变了人的思想和价值取向。晓春也曾想投入这洪流之中。读书时,老师说:毕业分配时,去政策性的单位好还是企业性的?全班同学回答:政策性!只有晓春不加思索地回答:企业性。老师愕然:为什么?晓春答:因为企业有竞争能流动能发挥才能。老师说:可是政策性的安稳呀,竞争很辛苦也很残酷的,你去了就懂了。
最终,晓春没能如愿进企业,而是入了行政,在体制内找饭吃。虽然无法验证老师的话,却也从旁感知一二。她不喜欢。流行的世界里,对一成不变的行政人,贬多于褒,被认为传统守旧无能。而一成不变的行政工作,在保证一日三餐的同时,却也落得清闲读书。
晓春不由得想起M。她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他变得如此之快。经过世事磨历,她明白了。他们同在校园里,可以浪漫青春,看彩霞日落,嬉戏红袖老太太。而校门外,一个走向体制庇护的行政单位,相当于第二个象牙塔,而另一个却要在商海中博击,失去了沟通和交流的基础。
情很强大,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让人死而复生。情又很微弱,现世生活中,又有多少人为了现实生活而弃情于不顾。这里就涉及到两种人,一种重情,一种重现实。晓春知道,她属于第一种,只要她爱,即便他是乞丐,她也会奋不顾身。她已经不了解他了,他需要的,不再是与他看日出日落嬉戏袖章老太太的女友。只是,她当时不明白。
晓春用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反应。倒是坐在旁边的小姑娘微笑说:是你的座吧?晓春点点头。小姑娘用力地推醒她的同桌。
女人才朦朦睡意中醒来。她揉揉眼睛,站了起来,微笑有礼地说:是你的座吧?你坐你坐。神情自若,彬彬有礼。这倒让晓春为刚才的想法不好意思起来。
动车以时速200公里在行驶。车窗外,稻田,村庄,河流,隧道,耕牛,农夫,放学而归的儿童,流动而过。晓春凝望着窗外。
刚才那幕情侣的分别,像一根往古井底投放的索绳,将往事一点点地往上提。十年前的站台,他虽然不说,但她心里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与她已经有了很大的距离。他从校园走向商海,融入了缤彩纷呈的大舞台,孤立,无助,痛苦,困惑,受尽挫折与磨难,是她这个从校园走向另一个孤立的校园的女孩所不能了解的。虽然依然相拥,她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全神贯注和热情。
晓春天生对情超出常人的敏感。她的出生,好像就是为情而来。《红楼梦》里,黛玉是为情而来,宝玉也是。而他们很幸运地相遇相知了。晓春不知道,她遇到的他,是不是真正的他。也许不是。不然,她的感情,为何他竟无动于衷?
她不禁责问:你怎么了?他欲言又止。她说:如果你现在不说,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他比以前消瘦,邋遢。头发凌乱,胡子未刮。他痛苦地说:有一个女孩在照顾我…
尤如晴天霹雳,她被霹中了。全身颤抖,一道长剑从头劈到脚,一股冷气顺着剑指涌流。又有一道冷剑,直指胸前,穿透心脏,一股透心凉,鲜血喷涌而出……顿时,她全身发抖,浑身无力,两眼发黑。他又讲了什么话已经听不到了,她知道她即将倒下,在未倒下的瞬间,她死死地抱住旁边那根冰冷的柱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她虽不忍,却不由自主的四处张望,希望能寻到他的身影。可是,他走了,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张爱玲最终也不能张牵张招地牵招回她的爱人,虽然她愿意低到尘埃,只要“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她终是明白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彼时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再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写了绝情信,竟还夹给了一大笔生活费给他,这是怎样的女子?她仍爱他,但因他不爱她了,所以要离开他。晓春觉得,她与张爱玲,已然是同路人。
“闻君有两意,故来与君辞”,这是古才女卓文君写给爱人司马相如的绝交诗。晓春那次来寻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当一个人不再爱你,唯一的选择是转身就走,绝对不能回头。这是她的执著。她不像卓文君这么幸运,唤回了司马相如的心,反而,把自己的心杀死。他虽然不是真的他,却与他相关的,不然,就是她今生要还的债吧。不管怎样,他走了,从此,这个人,再也与她无关。痛苦,扎挣,绝食,沉沦,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三
动车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人们在整理着行李,有人从车架上拿下来,放在座位的地板上,或座位的小桌上。性子急的,已经离开座位,背着大包小包站在车厢门口等候。一群临时聚在一起的人即将各奔东西。聚时匆匆,散也匆匆,人生的意味寓意于日常中。天长地久,永聚不散是幻想中的美意。十年来,她在那场情劫的锤打磨炼中,已经炼就了金刚之躯。缘起缘落,缘聚缘散,本是无常。到头来,也只落得个“白茫茫世界真干净”。
晓春很久不想了,以为早已忘记,却不知道,它竟还活在记忆的深处。站台别离,这样的情景如一把利刀,又将心灵深处的那道伤刺透。虽然现在已经不像那时,一碰就能感觉到鲜血涌流。伤口年经久远早已愈合结疤,但现在再碰,还有疼痛感。只是这种痛像从地底发出来的,隔了苍桑岁月。
微信闺蜜群里,大家在猜测,晓春此行,到了M所在的城市,会不会联系他。虽然不明说,晓春知道她们的好奇与关注。其实,不久前,M已经通过微信联系上她,为当年的事说了声“对不起”。这三个迟来的字,出自真心,化解了晓春心中的怨恨。两人虽冰释前嫌,却再无联系,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对于他,晓春连怨恨都无了。她此次来,是为了满城飞舞的紫荊花。心底里,也想检验自己是否已经过关。
晓春随着人流下了车,走出检票口,站到出站口前的大街上。迅速围过来几个人问:去哪呀,坐车吗?晓春摆摆手,避开这些人的拦截。她知道生存不易,理解他们的艰辛。有人喊了起来,扭成一团激烈地打架。听说是为拉客引发了争吵,升级为打斗。晓春离他们远远的,她不想无辜被伤。她抬头望望城市斑斓的霓虹灯,“江滨医院”四个大红的字闪烁眼前。“医院”,这两个字触动了晓春内心的旧伤。虽然它已结疤,但仍残留脓,触摸仍有疼痛。也许,是该再动动手术刀,将它彻底治愈的时候了。
晓春拿起手机,随手在同学群里发了一个位置图。刚发完,M的私微马上过来,要来接她。她回复不需要。她对他的信息发过来之快,并不奇怪,应该是闺蜜群里已有人预先告知他。
过了一会儿,等到了好友R来接她。她们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M私微说已订好酒店,并发地址给她,在大厅等她。
她一直在推辞,不需要他做什么。但她已不好再推了,对于他的善意,只好接受。只是,虽然做了十足的准备,晓春对自己是否会失态,依然没有把握。
四
汽车缓缓进入紫荆花大酒店。这是一家沿江酒店,是这个城市最豪华气派的标志性建筑。紫荆花作为城市的市花,满城满山地开。城市是一座山城,城内有几座大山,一条柳江绕着大山迂回流向珠江。花点缀着山与水,把城市打扮得像个温婉少女。城市在古代时很有名气,唐代著名诗人柳宗元曾在此地做官,留下了柳公祠和柳侯公园,留下很多脍炙人口的诗句,他那首著名的诗《江雪》就是在这里写的。
紫荆花酒店在滨江边上,与柳侯公园相对。它的正面,按紫荆花瓣的形状建造一个高大的铜像,作为镇店之宝。车刚刚停稳,彬彬有礼的服务生敏捷地跑过来,开车门,提行李箱。
晓春和好友R步入灯光明亮的酒店大堂。大理石的地面,乳白的圆柱,金碧辉煌的吊顶。中央小舞台立一架黑色立式钢琴,一位白衣少女正扶琴陶醉在自己的音乐里。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磁性的男沙喉,带着深情与悲凉缓缓而来,直沁心脾。晓春不由震一下,心的酥麻之感。
“好久不到!”磁性沙喉转瞬到了面前。
他穿一身发白的牛仔装,眼睛有神,岁月在他的前额和眼角留下了几道印记,分明出此他已非彼他。
就是这声音,让她迷恋与不舍。她曾多少次在心里想像象,多年后的初次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好久不见。”她的回答淡淡的,似儿时农家下雨的屋檐,轻轻滴落到木桶的雨滴,有些许沉闷与乏味。
两人客气地握手,好像初初相识。多年不见,他已完全陌生。这十年来,第一次相见。他的手很冰凉。晓春没有任何的感觉和反应,她暗自窃喜,终于过关。
这夜,因陌生环境,无眠。虽然时常出差,但晓春在陌生环境里,适应很慢,第一晚基本上睡不着。隔壁房间有年轻女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又有男人粗鲁的叫声。起初以为是遇到劫匪,不安全感想打110,幸有同房的好朋友在,不然,晓春真会害怕。她怀疑是否该女子被害,屏息倾听,随时准备报警解救,却没有呼救声。不久,人们鼾声四起,一切又平静如初。晓春摇醒R,告知刚才的危险,谁知R微微一笑说:你傻呵。又倒头睡去。
午夜,M发来信息,又是三个字,“对不起”。空白的记忆,顿时被填充满满。往事如影幕幕逼真如眼前,伤痛阵阵袭来。原来,手术刀切割,过于锋利,或是打了麻药,无疼痛感。静止瞬间的空白,血与脓的飞溅,才是痛的开始。在痛的驱使中,她回复:
“分手后,只有我,没有我们。无论我寻死觅活,深陷不拔,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
“欠你的,下辈子还你”。他回复。
“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的愧,我的恨,从刻骨铭心的情分化而来。这愧和恨,随着岁月和隔亥而越积越厚。什么时候消除,你我都无能为力。也许,当我们老了,临了,它们会随着我们的消失而消失。这辈子的事是天注定,已无法更改。祈望下辈子,不要再遇着你。”
她不知道,这股冲动从何而来。因为委屈吗?一直死死地按住这道暗伤,不肯就医,年岁越久,伤越重吗?只因等待这三个以来的字吗?
本来是一段很平常的爱情故事。如果顺理成章地相识相恋,进一步结婚生子离婚,也许没什么可说的。中间出了问题,两个人分道扬镳也很正常,但其独特的地方在于:分手是戛然而止。然后是十年老死不相往来。这两个人心中的情慢慢地转为愧和恨的芽,在心里生长,发酵。结果越积越厚,无可自拔。随着年岁与阅历,回过头看,原来追求的,却是曾经拥有的。岁月无情,时间像渡船,已把青春载到彼岸。不同的岁月,不同的心情,初心未变。可是茫茫大地,已回不到原位。
安妮在《空眠》里说,“人在某一个路口,被迫要认清立场和处境,看到自身和他人的软弱。你曾经幻想过完美的东西,后来知道它没有。没有可能把归宿放在一个同等自私和软弱的个体之上,也许对方也在需索和期待你的帮助及给予”。这段文字,本该是当年的醒悟,贻误至今。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有人性的软弱。也许换了她,会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对抗恶劣的环境,但不能要求他也这样。他也许是另外一个自己,剥离出去,消失在人海里。
这痛也该是最后的痛,虽痛迫心脏,倒也痛快……
五
清晨,阳光从透明玻璃窗照进来,窗外鸟儿欢鸣,紫荆花在绿枝头摇曳。晓春从梦中醒来。她揉揉双眼,伸展四肢,室内温暖明亮。温和的阳光照在雪白的被子上,铺满了整张床。她的头有些昏昏沉沉,伴隐隐的疼痛,这是睡眠不足造成的轻度神经衰弱。她伸伸懒腰,又缩回被窝去。R早早地起床,出去看早晨的花景了。R是晓春少女时代的闺蜜,最能体贴和了解她的人。她知道晓春此行的目的,也知道若晓春独自一人有诸多的不便,抛下工作来陪伴。人生难得有知已,晓春感受到真情的温暖。
现在,一切重新开始,一切已雨过天晴。尤如经历了一场手术,伤口再次被掀开,刀下切除,血脓飞溅,痛苦再来。待醒来之时,毒瘤已经切除干净,伤口用洁白的棉纱布包扎,清净的点滴沿着塑料管流入身体,漫延每个神经末稍,洗净所有的污垢,归还洁净。在洁白的病房里醒来,看到阳光普照,和一个笑眯眯的好友。
“给你带回一朵刚刚盛开的紫荆花”,R推门而进,笑容灿烂,似她手上捧的那朵紫荆花。
晓春接过花。这朵花很纤弱,淡紫的花瓣,含着露珠,似羞涩的少女,惹人怜爱。
“你出去看看吧,街道两旁全都是花,很美呢”,R兴奋地叫起来。
晓春又伸伸腰,果断地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是花的世界,团花簇锦,掩映在绿叶中,在蓝天白云之下,在阳光下起舞。
人世如此清明豁朗!
只要他是世间的风景,人生何处不美好。
起床,洗漱完毕,迫不及待地出门。走在大街上。路两边的紫荆花开得正艳,有浅紫的,乳白的,一串串,一簇簇。逆光而视,花瓣如蝉翼,晶莹剔透。微风吹过,掀起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头上,滑过肩,落地,脚下顿时变成了一地的花毯。晓春踩着花毯,沿着江滨路漫步,一直走到江滨大桥。站在桥上,俯视紫荆花怒放两岸,团花簇锦,间或在绿树中,似两条飞扬的彩虹,清晰地倒映江面。
他发信息要过来接她。她说想步行走走。她很享受漫步花下的快乐。云淡风轻,蓝天苍穹之下,是一个美丽怡人的花的世界。现在,他于她,已经是一个能轻松面对的相处愉快的朋友。她终于冲破了自缚的牢笼,超越了自设的障碍,走出来。在这满天飞舞的花城里,她感到无比的自由。
晚上,她的大学校友做东宴请。她带他和几个朋友同去。席间,她与功成名就的校友谈笑风声,他坐在旁边,只默默地吃饭。她与校友应酬的同时,不时关注他,叮嘱他几句,她发现自己对他讲话语气极为温柔。《平凡的世界》里,田晓霞到煤矿采访,带孙少平去厂部吃大餐,也是此情景。晓春觉得自己拥有了晓霞的温情与豁达。
她想起席慕容的诗: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
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
……
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少女时代,读这首诗,感觉唯美而忧郁,却难以体会诗的细腻之处。现在的脑海里自然地涌上这首诗,只因心境早已清明,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离开之后,晓春写了一首诗《紫荊花开》,作赏花之行的句号:
紫荆花开开满城,绽放枝头舞红尘。
风吹花落落长堤,踏香觅来伴花魂。
与君一别整十春,花开时节又相逢。
昔日银廊应犹在,相思湖畔语正浓
自古情深终不寿,情根一点债无穷。
花开花落两不知,梦醒空叹情无踪。
作者简介:
李金花,女,笔名浣晴,经济师、会计师,现居广西上林县。广西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林县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各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