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荒原三剑客
王志光
一个被同伴抛弃的淘金者忍着伤腿的巨疼在茫茫的荒原中艰难地爬行,饥饿、虚弱、孤独、绝望造成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的身心。一只病弱潦倒的老狼舔着他留在地上的血迹,亦步亦趋地尾随着,等待着这个人虚脱,然后扑上去用他的血来拯救自己的生命。当这两个生物终于纠缠到一起时,淘金者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将牙咬进了狼的脖子,一股温热咸湿的液体顺着他的口腔流进了喉咙,流进了胃。他,得救了。
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描写的场景定格在一个十二岁男孩子的脑海。这就是我对阿拉斯加最初也是几乎全部的认识:广袤、寒冷、野蛮、荒无人烟的大地。没想到几十年后,我竟然亲临阿拉斯加,来到了这块陌生神秘的土地。
应在阿拉斯加第二大城市菲尔班克斯表姐之邀,我们利用感恩节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几天。
我对阿拉斯加印象最深的第一感观就是这里的树。放眼望去,城内、小区、公路旁,荒原上乃至北极圈内外,到处都是单一的树种:杉树、桦树和杨树。杉树有黑冷衫、绿冷杉和白冷杉,黑冷杉最瘦小,白冷杉最丰满。桦树以寒带的白桦为主,还有与之颇为神似的小叶杨。
树木是一个地方最具代表性的物种,它往往反映了其气候环境、土质地貌,甚至当地人的性格人文。
矮的两三米,高的三四米,一排排、一行行、一簇簇、一片片,到处都是杉桦杨这三剑客。无论是表姐的朋友莉莉开车带我们追寻北极光的林间马路两侧,还是我们驾车夸父追日般飞驰在前往北美最高峰麦金利的高速路上,抑或在林间石砾路旁,或湖边水榭,闪现的都是杉桦杨的身影。
千万年来,几乎整齐划一的三剑客屹立在广袤的阿拉斯加荒原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三兄弟的身材都很精瘦,状似北方的冰糖葫芦,又像鸡毛掸子,直上直下,没有三角形或松塔般的身躯,但都很干练结实。
三剑客之所以矮小瘦身,缘于它们生活在百分之八十都是冻土的荒原,腐植土只有四五十公分厚。据说它们的根异常坚硬发达,足以与竹节或石头相比。如是,方能巴住浅浅的土层,支挺起树身。我推测,凡是树高一些的地方可能是活土层较厚的缘故吧。这倒从反面验证了树大根深的道理。
一排排的杉树一闪而过,隔三差五地会有几棵桦杨偎依在它们身旁;一道道桦杨的队伍中也会时而矗立着三五棵杉树的身影;三兄弟或索性相互交错,不分彼此地混为一体。完全自然生长的它们,横成岭,竖成峰,挤挤挨挨,抱团取暖,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也许它们没有热带雨林中巨树之华盖如云、绿荫匝地;没有寒带参天松柏之高大伟岸;也没有温带杨柳之袅娜多姿或枫榆之圆润妙曼;更没有江南梨苹之沾露、桃李之扶疏。它们只是颜色朴素,物种单一,无香无味,孤独地站立在荒原野岭。
但是,它们却表现了顽强的生命力和坚忍不拔,彰显了团结和献身精神。这是一种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契合;是一种肝胆相照、以命相许的承诺;是一种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约定。千百年来,杉桦杨三兄弟并肩屹立,迎风顶雪,忍受极寒干渴,一代一代地相互扶持鼓励,面对一个没有繁花、没有馨香、寂寥孤独的世界。
它们的生命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是同生共死、为对方遮风挡雨甚至自我牺牲的三位一体。黑冷杉便是一个明证。由于其矮小干瘦,很易起火,夏日极地紫外线照射下的高温,一个闪电雷击,干柴烈火立刻起燃。一棵两棵三五棵,一排两排三四排,野火愈烧愈大,顷刻便成燎原之势。黑杉树的枝叶在热风中摇曳,噼啪作响,发出自愿而愉快的献身呐喊。它的躯体在高温下化为灰烬,在烈火中涅磐升华,为兄弟们作出了牺牲。少则几周数月,多则半年之久,这野火烧化了黑冷杉,烧净了大地上的杂草,烧除了土壤里的害虫病菌,净化了环境,给新生命的诞生准备了丰富的草木灰。一场豪雨,热闹的大地终于沉寂了下来。随之,各种灌木杂树茂盛地生长起来,在荒原上挤出了一片天地,打破了杉桦杨阔叶林的垄断,形成了一个混交林世界,寂寞单一的荒原也带上些许色彩的微调。这就是我们在有些地方看到树种混杂的缘故。大约一百年左右,深藏在大地中黑冷杉的灵魂苏醒了,它们冒出了地面,开始了凤凰涅磐的重生,再一次站在了桦杨兄弟身旁,生命得到了轮回。树木就这样周而复始轮流地享受着造物主的恩赐,并在自己生存的年轮里争吐芳华,美化大地。
岂止树木轮回,动物界亦然。都说加拿大每年深秋鲑鱼洄游是令游客趋之若鹜的观赏项目,岂不知阿拉斯加的鲑鱼洄游更是惊心动魄令人叹为观止。六月初到八月底,成千上万条鲑鱼经过千辛万苦的长途跋涉,终于游回到了它们的诞生地阿拉斯加大小河流。那伤痕累累几乎濒死的鲑鱼用尽最后的力气争相跳跃逆流中的高坡水坎,成功者则在生命最后时刻产下卵,并忍着被子女撕扯吞噬、凌迟般的痛苦,用自己残存的身体喂养了下一代。这种生命的轮回凄美异常,令人心碎神伤。
行进在北极圈方向的旅游大巴上,导游Anna突然惊呼起来:“松柳鸟!松柳鸟!”顺手望去,路旁矮小的灌木丛边上有几只白色的类似鸽子样的鸟在跳跃。原来是阿拉斯加的州鸟Willow ptarmigan 。说是鸟,其实跟大鹌鹑或鹁鸪甚至鸽子差不多的样子。到了冬天,一片雪原,雌鸟变成了白色,掩护着幼雏免遭天敌的侵害。而雄鸟则继续保持着原来的棕黄色,以吸引鹰鹫的注意力,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母子,一代又一代地使其物种得以延续。多么凄美壮丽的生命轮回!
动植物生命的轮回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结果,自然充满了血腥、残忍、献身。尽管看着心中不忍,但自然规律使然。人类的生命轮回则是通过生老病死实现,自然之理也。
尊重生命,敬畏生命,热爱生命,生命是自己的权利,也是他人的权利。造物主已经给予了人类极大的恩赐去利用自然资源为己服务,满足其生理需要,但不能滥用生命,不能为了口腹之欲去虐杀弱小,无故杀生,甚至戕害生灵。动植物与人类一样,每一个物种都有天赋的生存权利。西方人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尊重生命,禁止猎杀野生动物和食其肉寝其皮;中国人主张天地人合一,不杀生。其实都是一个道理——遏制人欲,敬畏生命,回归自然。人与动物、植物要和谐相处,勿依仗人类之先天优势去杀戮砍伐。推而广之,人与人、民族与民族、国与国之间也应该摈弃森林法则,相互尊重、和平相处。如是,才能还世界的本来面目,人类才能快乐安全地生活在地球家园。
我赞美阿拉斯加荒原上的杉桦杨三剑客,更赞美黑冷杉,赞美它的献身、它的勇敢、它的生命和灵魂。
作者简介:
王志光,男,北京人,1946年12月26日出生。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和加拿大两所大学教授西班牙语。于1993年创办了温哥华北京中文学校,曾任校长,现任校监。加拿大大华笔会会员、加华文苑网刊文学评论专栏编委。所写数十篇散文、游记、文学评论及诗画评见诸于温哥华及美国华文报刊或网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