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岭上多白云·童年
孙树娇
每个人都有个回不去的童年,无情的岁月会推动着你不知不觉的与童年渐行渐远,远得使你忘了那稚拙的游戏,可贵的天真,可爱的傻气。当你在成人的世界中借着一丝微弱的光亮的提示,顺着光阴的触角,回望自己的童年时,你会惊奇的发现,自己的童年仿佛是童话一般的,那怕当时是艰辛的,是缺衣少吃的。时间就像个过滤器,会把一切不美好的东西过滤掉,剩下的是如此美妙的,或者可以说经过时间的发酵,在童年时感觉不如意的事情会变得有趣,特别是如果你有一个在山村度过的童年更是如此。
我的童年就是在一个小山村度过的,那里有山有水,虽然没有举世闻名的游览胜地,也没有文化底蕴丰厚的历史遗迹,可是她以其素净、醇厚的水土养育了那一方人。
村子就是百十来户人家,像一道篱笆一样的黛青色的山峦围在村庄的东边,环绕半个村庄的小河紧贴在山峦的脚下,似一条带子系在那里,把村子和山峦隔开。小河水清又浅,要上山必得踏过小河,遇到河水“涨了”,往河里丢几块大石头,踩着石头就可过河,用不着搭桥,但河水从没有断流过,就这么一直叮咚地流向大海。
后来在地理课上知道村子东边的那一座座“大山”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山,应当叫丘陵。可是,正是童年眼里的这一座座“大山”、广阔的田野、清澈的小河给我的童年上了一堂堂生动真实的“自然课”。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山坡上的枯草开始返青,用不了几天,绿油油的青草就铺满了小山坡,树木也很快披上了绿衣,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清新的绿色味道。随着天气的转暖,小伙伴们相约着来到这里,在山坡上、麦田里挖各种野菜回去喂猪、喂鸡、喂鸭、喂兔。这些野菜有荠菜、蒲公英、芨芨草、马齿笕、车前草、苦菜等。由于每天和这些野菜小草的亲密接触,我们像无师自通似的不但知道家里所养家禽牲畜的最爱,而且也知道这些野菜小草的功能,比如车前草能止血,马齿笕消肿、苦菜去火…..当我们在山上有个磕了碰了,个个都能就地取材,自行疗伤。
经常在村东头的小山坡上,奔跑和行走。走着走着,忽然看到草丛中一只鲜绿的蚂蚱,几个小伙伴马上静下来,将手的五指并拢与手掌形成一个小伞盖,弯腰缩脖,眼皮也不眨,紧盯着目标,蹑手蹑脚地走上前,趁其不备,手掌猛扑过去,将其扣在掌下,成功捕获。手指小心捏住翅膀,掐去一节,使其不能再飞,于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等玩耍够了,就装入上衣布袋中积攒着,差不多有半袋了,在伙伴中的几个能工巧匠的带领下,来到一背风向阳的土坡下,捡来砖头石块垒成一个小灶,再把树枝枯草等柴火放入灶中,这时,也不知谁总能神奇地点着火,然后大家便纷纷把各自口袋里的战利品放进火中,一会浓郁的烤肉焦香味便扑鼻而来,等柴尽火灭,大点的伙伴便机灵地用树枝或小棍从烫手的灰堆里拨拢出被烤得焦黄的蚂蚱,分给身后站着的年龄小的伙伴,大家接过烫手的蚂蚱,边吹边用手剥掉烧焦的翅膀和外皮,熟练地挑出胸前的一小块肌肉嚼在嘴里,立刻唇齿留香,美味无比。吃完了,个个的小嘴上和小脸上都留下道道黑,互相的取笑,这时领头的伙伴总是很老练地往刚才烧过的灰堆上撒些沙土,把残余的火星扑灭,才领着大家向另一地方进发。
山上的动物也不都是好玩好吃的,有时也叫人感到恐怖。比如蛇,蛇这种动物对于小孩子来说真是很特别的,因为无论是听故事时还是在田间草丛中都绕不过它,故事中的蛇总会变幻多端,因而在我们的印象中它是很神秘的,赶到在现实中真看到它时,先是被它的样子以及它那迅捷的爬行速度给镇住了,继而再联想到它的神通,使我们每个人都心有余悸,连看到它蜕掉的皮都能吓一跳。那时山上由于农药使用的少,所以蛇是很多的,印象中有青蛇、花蛇、水蛇等。
一般是在我们割草的时候,突然从草丛中出现一条大花蛇或青蛇,吓得我们立即扔掉镰刀,一蹦三跳,抱头鼠窜,大家会马上集合在一起,这时我们的“头领”大奎哥一本正经地说:“这条蛇是很精的,现在我们是躲开了,可是它会在后边尾随我们到家的。”我们这些小点的一听,就吓得立刻要哭似的,大奎哥立刻安慰说:“不要紧,听说只要我们绕着这个山头跑它三圈,蛇自然就会被我们甩掉了,再不会跟着我们了。”于是大家毫不犹豫地一齐开始绕着山头转圈奔跑,直跑的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才算赶跑了心中的恐惧。这种情形我们是经常碰到,因而也就经常绕着山头奔跑(现在想来这在无形中锻炼了身体)。
在夏天,村旁的小河简直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我们几个小姑娘几乎是天天泡在河里,只要看到有到河里洗衣服的,我们都会主动上前去跟人家要小衣服帮人家洗。在炎热的夏天中午,我们就拿上脸盆,到河里去舀上一脸盆水,放在河边晒,等水热了,就近在河岸边的芝麻地里掐一些芝麻叶,然后掰碎了,放到水里再搓揉,一会功夫,盆里的水就起了泡沫,像现在放了洗发水一样的泡沫,然后就用这水洗头发,头发会变得又黑亮又顺滑,还散发出阵阵清香。现在的黑芝麻洗发水不知是不是从这来的。
夏天的傍晚,特别是下雨前,河边都有大量蜻蜓低空往返飞行,这时就是我们捕捉蜻蜓的好时机,经常是拿一把大扫帚欢快地在空中扑来朴去,一个大扫把从空中一朴到地,有时能同时朴到几种颜色的蜻蜓,我们拿到手后,经常会仔细观察他,怎么也看不够,它薄薄的翅膀是透明的,很长,有时会把蜻蜓的翅膀绑在一起。其实这些战利品也没多大用处,所以经常是我们捕到后还会把它们放了,知道它们是吃蚊子的,是益虫。其实大家把捕蜻蜓当成一种游戏了。
夜晚的乘凉时刻是孩童们一天的节日。在没有电视、手机等电子设备介入的轻松落寞时节,一切都是舒缓的、原始的。 吃完晚饭,家家户户都带着板凳来到街上,坐在家门口,与相邻聊天说笑。这时除了有人能讲一段故事,孩子们能被吸引过去坐着安静地听,否则是坐不住的,藏猫猫、追萤火虫,最好玩的是掐一朵葫芦花,然后举着这朵白色馨香的花朵在月光下竞相奔跑,还边跑边喊:“葫芦娥来采葫芦花呀,葫芦娥呀,葫芦花”。奇怪的是这么一喊果然能引来葫芦蛾,于是在夏天的夜晚,我们常常利用这素白而柔软的葫芦花,来捉葫芦娥子玩。葫芦娥子生有一身白绒绒的毛毛,当扑捉花瓣儿上的蛾子的时候,它身上的白毛毛会乱飞,但是谁会在意呢,照样兴奋地玩耍。
葫芦花,别名夕颜,顾名思义,它是开在夜晚的花,素白而柔软,它还有个姐妹,就是牵牛花,也叫喇叭花,别名朝颜,花瓣也是柔软而鲜艳,有红、蓝、紫等不同的颜色,这一朝一夕、一素一艳的美丽开在乡野间的篱笆墙上,是游子经久不落的魂。
夏天的雨是人们心中清凉的润滑剂,在夏天的农忙时节,老农们编了一句顺口溜:“老天爷,老天爷,下点雨,我歇歇”。的确,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们,在地里似乎有永远也干不完的活,只有在下雨天,才能不出工,在家里休息一下。夏季的天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有时老天爷许是可怜那些整天在田里劳作的农人,真的能下一整天的雨。大人小孩就都不出门,关起门在家,有时躺在炕上,听院子里的雨声,最难忘的是雨点落在水桶上的声音,那时家家户户用水桶在村头的水井挑水吃,平时就把水桶倒扣在屋檐下的石条上,雨敲打水桶的声音取决于雨的大小和缓急,大雨像打鼓,疾雨像雷鸣,小雨像珠落,斜风细雨像吹哨,当然还有雨打窗棂的噼啪声,雨打屋檐下穿石的叮咚声,雨打在院里那棵苹果树上的刷刷声,真有些“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味。
雨不光好听还好看,尤其是小河上的景色尤为好看。下雨了,大家从山坡上往家跑,必然经过那条小河。烟雨朦胧或大雨滂沱,我们在河边变跑边看,每一滴雨珠都能把河面打出一个小圆坑,像一只只用水做的晶莹剔透的小巧的水晶杯。如果是大雨点,它还会猛地弹跳起来,然后再落下去,或者冒出一个大水泡,闪闪发光,活像一颗颗珍珠。与此同时,河面上会响彻着一种由远而近的玻璃相撞的脆裂声,这个声音的高低可以让我们知道雨是越下越大还是会渐渐停下来。
秋天到了,山坡上的草木由盛转衰,孩子们的快乐由此转向了另一种方式,那就是收获。
收获的季节总是令人兴奋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孩子们高兴的是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不但有各种瓜果来吃,尤其高兴的是我们可以干些属于我们的活了,比如在大人们收获后的地里再重新复收一遍,捡一些他们漏掉的地瓜或花生等等,每个人拿着一个小篮子,小撅头,在地里可以随意翻挖,经过自己的劳动而得到的一小篮子的果实比什么也高兴。
在秋天还有一个更让我们觉得心跳的节目,那就是看大雁南飞。每当看到有大雁群南飞的时候,无论我们在哪儿,都会立刻停下来,静静地站着或坐着仰着头看那群大雁从我们头顶上、屋顶上、山顶上排着整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嘎嘎叫着向南飞去,我们的目光和小小的身体也会随着大雁而转动,直到它们消失在南边的天际,我们才回过神来。有时一天我们能看到几拨南飞的大雁,对那领头的大雁更是佩服得很,每当它们飞到我们头顶时,个个都会紧盯着看那“人”字型的雁群,而头雁会让我们看得更清,连它上下震动的翅膀仿佛都看得很清楚。天上南飞的大雁似乎也把我们小小的心给带起来了,老想它们这是往哪儿飞,知道目的地吗?会迷路吗?怎么飞过的大海?(因为我们村北边就是大海)这样壮观的场面,也让我们感到一些严肃和敬畏,有时幻想着我们坐在大雁的翅膀上,和它们一起飞向神秘的远方。
冬天的小山村是一片冰雪世界,那时没有暖冬一说,冬天就是冬天,皑皑的白雪覆盖着田野,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剔透的冰棱子,这些冰棱子仿佛是小孩子们的尤物,时常摘下一根,拿在手里玩耍,又把它想象成夏天的冰棍,轻轻地咬啮,听着嘴里碎裂的声音,感觉既好玩又香甜。
小村似乎被冻住了,河里的水变成了厚厚的坚冰,用梭罗的话说它像“周围山里的旱獭一样,也闭上了眼睛”。由于河水不深,所以并不危险,记得最好玩的游戏是在冰上打陀螺,小鞭和陀螺都是家里大人用木头自制的,拿小鞭不停地抽打冰上的陀螺,使其一直不停的旋转,游戏的关键是鞭子抽打陀螺的位置和力度,如果掌握不好平衡和力度,陀螺很快会停下来,那么游戏者也就输了。所以为了使陀螺不停下来,孩子们会哈腰弓背仔细地运用鞭子,游戏简朴,可是情趣盎然。
记忆中那散养的童年,从春到冬,由于有这样清秀的山水相伴、互动,感觉非但不空白,反而更加多姿多彩。自然界给了我最纯粹可贵的教育,正如梭罗认为:“美的趣味最好在露天培养,再没有比自由地欣赏广阔的地平线的人更快活的了。”
是的,在以田野、山谷、河流为课堂;以夏虫冬雪、春草秋果、浮云流水为功课的教育中,村庄就是学校,大自然就是我的老师,给我的童年以活力、灵感和安宁。它们不但是我童年游戏的栖息地,也是我心灵永远的故乡,是灵魂的根基所在。
作者简介:
孙树娇,女,1965年10月出生,籍贯山东烟台,现居北京。文学与我是“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觉得生在有唐诗宋词这样瑰丽诗篇的伟大国度是值得庆幸的。阅读之深处,不免也喜欢习文弄墨,索性自己开个微信公众号,直抒胸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