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樱与桃
尹建民
一
直到娘去世的前三天,桃儿才知道,娘不是自己的亲娘,樱儿姐也不是自己的亲姐。
那天日暮时分,风刮得呼呼响,窗外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像破碎的棉絮四处飘荡。娘斜倚在床帮上,苍白的脸上泛着青色,呼哧呼哧地喘不上气来。桃儿估摸娘又犯了心衰病,赶紧打开床头的医用氧气瓶,把吸氧管轻轻塞进娘的鼻孔里,转身又抄起写字台上的电话听筒,叫通了120救护车。
娘脸上堆满核桃纹般的皱褶,昏黄的眼瞳缓缓转动,四处寻看。桃儿问:“您找什么?”娘喘了一口大气:“找你樱儿姐。”桃儿苦笑说:“这儿哪有樱儿姐?我做梦都找她,唉,找不到哇!” 娘干涩的眼睛湿润了:“樱儿十四岁参军,我数着,有四十八年了吧?”桃儿点点头。娘又问:“好歹得找到她。樱儿不是你亲姐,可比亲姐还亲!”
桃儿一愣:“您糊涂了吧?她是我亲姐。”
娘摇摇头,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别看我八十多了,还没糊涂,你也奔六十了,今儿就跟你叨咕明白了吧!”桃儿惊疑地看着娘,不知她要说啥。娘喘息了一会儿,说:“你和樱儿都是苦命妮子,她小小年岁当兵,你一岁多没了爹娘……”
“我?一岁多没了爹娘?那您——”桃儿诧异地看着娘,听她时断时续地说着,好一会儿才听明白:
五十九年前的1930年,在山东沂蒙的王家镇,住着一对王姓夫妇,有个小女孩叫樱儿,一家人靠男人做裁缝度日,邻院住着一对李姓小夫妻,也有个小女孩,叫桃儿。两家的女人是同村闺蜜,两家的男人拜过把兄弟,李姓小夫妻以做小买卖为生,一天去县城赶集,把桃儿托付给王家照看。不料,在城里遇两支军阀队伍火并,二人被乱枪击中,双双不治身亡。当晚,桃儿哭着找娘,粉嫩的脸上淌满泪水,王家女人看着心疼,把她抱在怀里,流着泪说:“妮子别哭,从今儿开始,我就是你亲娘了。”四岁的樱儿稀罕一岁的桃儿,趴在床边看不够,搂在怀里亲不够,桃儿摸着樱儿红苹果似的小脸蛋,破涕为笑了。打那以后,桃儿跟在樱儿身后不离半步,一块儿玩“过家家”,一起唱“小老鼠爬缸沿……” 就这样,桃儿又有了新的家。
娘说到这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就是那王家女人,不是你亲娘。”桃儿也哭了,使劲摇头:“不,您就是亲娘!”
正说着,救护车来了,桃儿把娘送到市里的一家三甲医院,推进重症病房时,娘拉着桃儿的手,不停地念叨:“樱儿姐对你可好了……”桃儿忍着泪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找到她!”
桃儿还依稀记得,自己三四岁的时候,常跟在樱儿姐身后,到镇边的荒草地里逮蚂蚱、捉蝴蝶、跑跳撒欢,遇到陌生人,樱儿姐红苹果似的小脸蛋立马紧绷起来,拉着桃儿不松手,俨然像个小保护人。
爹娘看着一天天长高的樱儿和桃儿,总是开心地笑。爹平时在家里收活做衣服,活不多时也游走周边的村镇揽活。娘在家照看樱儿和桃儿,洗衣做饭,日子过得平平安安。
桃儿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的一天清晨,姐妹俩还在睡梦中,爹就带着尺子剪刀离开了家,为客户上门量体裁衣,可直到天黑,还没回家。娘烧着大锅,做熟了饭菜,一家人坐在炕桌前,等着爹一起吃晚饭,樱儿桃儿的肚子都“咕咕”叫了,爹还没回来,娘就让她俩先吃,自己到院门口去等。月亮升上了树梢,还是不见爹的身影,娘让樱儿桃儿上炕睡觉,她吹灭了煤油灯,伴着淡淡的月光,直愣愣地坐在床边,等到天亮,爹仍没回来。
第二天,听到镇上乡邻们议论,有人看见爹被韩复榘的军队抓丁走了,说是去什么地方修铁路。打那以后,就没了他的音信,家里没有庄稼地,全靠爹的裁缝手艺过日子,缺了爹,就是塌了天,两个孩子吃啥,穿啥?娘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夜间,头顶就冒出了缕缕白发。她狠狠心,想把十岁的樱儿送到有钱大户家做使唤丫头,人家管吃管住,妮子就有了饭碗。可樱儿不愿离开家,娘就用手捶她。樱儿哭着去了,娘又背地里掉眼泪,不放心时,就到那大户家求些针线活干,顺便看看樱儿。桃儿想姐时,也跟在娘后面偷偷去看。
桃儿十一岁那年,八路军来到王家镇宣传抗日,一群年轻的男兵女兵,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演新戏,唱新歌,招呼青年人参加八路军,好多人围着观看。樱儿也常忙里偷闲着去看,她迷上了八路军,回家跟娘嘟囔:“不愿当使唤丫头,想当八路军。”娘脸一绷:“女孩子家当啥兵?不行!”樱儿犟嘴:“人家队伍里有女兵,不信你去看!”娘还是不答应,樱儿就跳着脚哭闹,娘用笤帚疙瘩打她。樱儿双唇紧咬,挺着身子不躲不闪,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看着胸脯凸起来的女儿,娘想起了一句老话:闺女大了不由娘。她的手软了,长叹一口气,默许了。
几天后,看着十四的樱儿身穿新军装,跟着八路军的队伍渐渐走远,娘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在衣襟上,桃儿也呜呜地哭出声来。
自那以后,娘再也没见过樱儿。
二
樱儿姐走后,桃儿接替她去大户家做了使唤丫头,娘继续给人家做针线活,撑持着两人的吃和穿。第二年开春,娘不知得了什么病,高烧不退,咳嗽不停,在炕上躺了二十多天。病情刚有好转,又传来风声,说日本人要来沂蒙扫荡,镇里一时人心惶惶,有钱大户家携带细软去了外地避难,桃儿又回到了家中。
下午,桃儿陪着娘在自家炕上歇息。半睡半醒间,忽听外面传来“咕咚咕咚”的跑步声,还有人高叫:“小日本要来啦!”娘儿俩吓得醒了盹,赶紧起床,穿上棉袄,慌慌张张走出家门,随人群跑出了小镇的北门,躲进沂河边的树林里。突然,娘懊恼地拍自己的脑袋:“忘了,忘了,还有十五块钱藏在枕头里,没带出来!”桃儿觉得挣点钱不容易,说了声“我去拿”,转身就往回跑。娘喊她:“别去啦!”桃儿边跑边答:“一会儿就回来!”
刚跑到镇中央的十字路口,影影绰绰看到西门外有一群人,身穿土黄色军装,手里提着长枪。一位大伯从远处向桃儿喊:“妮子快跑,鬼子进镇子啦,他们糟蹋女人!”桃儿做使唤丫头前,听娘讲过坏人恶意糟蹋女人的事儿,她的脑袋一下子蒙了,哪还敢回家,迷迷懵懵地跟在大伯后面跑,慌不择路,竟跑向了小镇的南门。
出了镇子后,为了快点儿见到娘,她仍一个劲儿地往前跑,把大伯远远地甩在了后边,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地迈不动步时,才发觉眼前不是沂河边茂密的树林,而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天上灰蒙蒙的云层遮住了太阳,辨不清东西南北,认不出是什么地方,更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踌躇迟疑间,天色黑了下来,桃儿心里砰砰乱跳,眼前出现了娘的影子:穿蓝粗布棉袄,左肩缝一块黑布补丁,缠足小脚穿半新黑布鞋,白刷刷的脸上,一双焦急的眼睛四处张望。“娘在前面等我呢!”桃儿这样想着,希盼着,一直朝前走。
黑云罩住了月亮和星星,天地似浓稠的墨,无边无沿连成一片。这是桃儿第一次独自走夜路,深一脚,浅一脚,心里揪揪着。饿了,咽一口唾沫,累了,扶着树站一会儿。突然,半空旋起一阵风,地面扬起一场土,她揉揉眼定睛细看,竟走进了坟地里,一个个长着荒草的土丘旁,竖着一块块石碑,她的汗毛乍怂起来,跌跌撞撞又往后跑。就这样,一夜没停步。
天蒙蒙亮时,眼前出现了一片高低错落的农家村落。桃儿不知道这是啥村儿,两腿实在迈不动步了,就一屁股坐在村边的石头上,歇息了一会儿后,想继续走,又感觉饥肠辘辘,饿的心慌气短。村里走来一位白发老奶奶,桃儿饿得实在忍不住了,强站起身来,硬着头皮向老人家寻口饭吃。老奶奶见她可怜,回家拿来了一个高粱面窝头,桃儿三两口就吃进了肚里,看着老奶奶的背影,她连连鞠躬感谢。肚子问题解决后,两个眼皮又睁不开了,迷迷瞪瞪的困倦感驱之不去,可她不敢在露天地儿歇息,见到村外不远有几个草垛子,瞅瞅四周没有人,她偷偷钻进去睡了一觉。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少天,她到了一个镇子里,似乎是赶集的日子,好多人在路边卖东西,还有人支起鏊子,烟熏火燎地摊煎饼。一些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煎饼,吧唧吧唧地吃着,大葱蘸酱的香味随风缕缕飘过来,桃儿抽了几下鼻子,抿抿嘴,看着焦黄的煎饼,摸摸干瘪的肚皮,馋死了,羡慕死了。
晌午时分,赶集的人们渐渐散去。桃儿坐在路边,想娘,想爹,想樱儿姐,伏在膝盖上呜呜地哭起来。突然,感觉有人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抬头一看,是两个穿军装的,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来岁,两人都挑着菜担子。年长者和善地问:“小姑娘为啥哭呀?”桃儿抽泣着:“找不到家了。”年轻人问:“你家住哪儿呀?” 桃儿泪眼蒙蒙地摇头,恍惚间觉得两人的军装有点眼熟。年长者又问:“你爹娘叫啥名字?” 桃儿愣了:“俺只叫爹娘,不知啥名字。”年轻人摇摇头:“听她口音不是我们蒙阴县的,家应该不在附近。”年长者的脸上露出怜悯的神色:“看来你的家还真不好找了。”他想了想,又问:“我们是八路军,愿意跟我们走吗?”
八路军?桃儿眼前一亮,想起了参加八路的樱儿姐,怪不得看他们的军装眼熟。她赶紧站了以来,连声说:“愿意,愿意!”两人就把桃儿带回了八路军驻地,交给了师首长。后来桃子才知道,那年长者是八路军师部的炊事班长,年轻人是炊事班的新兵,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是他俩把自己带进了部队,可惜不知道他们的名和姓。
三
那年,桃儿十二岁,首长说她年龄小,不适合跟随野战部队行动,又看她脑子反应快,面容清秀,身姿灵活,就安排她去了师部的战士剧团。
剧团团长姓刘,四十多岁,脸颊清瘦,他把桃儿领到舞蹈队的屋子里。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兵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桃儿,还拉着她的手笑,苹果似的脸蛋透着红晕。桃儿仔细一看,竟是樱儿姐,扑到她怀里哭了:“姐,可见到你了,可找不着娘,回不了家了!”樱儿姐问清了缘由后,轻轻地用手背给桃儿擦眼泪:“以后这儿就是咱的家了,打完小日本,会找到娘的。”并把爹娘的名字和家在王家镇的住址告诉了桃儿。刘团长惊奇地看着樱儿和桃儿,双手打着拍子,当即说了几句顺口溜:“沂蒙山上姊妹花,樱儿桃儿是一家,八路军里喜相逢,赶走日寇找爹妈!”
在战士剧团的院子里,桃儿跟着教练学跳舞、踩高跷、打花枪,还在话剧中客串小演员。练踢踏舞时没有舞鞋,大家就在木板做的鞋底上前后钻四个孔,穿上两根红绳,绑在脚上,十几名演员在木板搭建的露天舞台上,伴着有节奏的乐曲,齐刷刷地掂动双脚,变换舞姿,发出“踢踏,踢踢踏”的撞击声。开始时,桃儿的两脚动作慢,跟不上快速变化的节奏,几次纠正都做不好。教练急了,忍不住抬手要打,旁边的樱儿瞪起了眼睛:“打人是军阀主义!”啊!桃儿听到了一个新词——军阀主义。樱儿为了护着妹妹,竟敢顶撞教练,桃儿向姐姐投去感激的目光。
入夏后的一天下午,刘团长召集大家开会,说日本鬼子调集重兵,包围了沂蒙根据地,实行拉网式扫荡,想把我军一网打尽,师部研究决定,主力部队掩护突围,战士剧团随师部一起转移,要求大家立马准备连夜强行军。
樱儿桃儿异常振奋,正要跑回屋里打背包,刘团长却叫住了她们。战士剧团有五名小兵,除了樱儿、桃儿,还有三个男孩儿,其中有个叫孙沂水的,家在剧团驻地的村子里,爹给村里的大户当长工。刘团长对五名小兵说:“你们才十几岁,体力不足,跟不上大部队的长途强行军,上级研究决定,把你们暂时托付给驻地村,由村长负总责,吃住分散到老乡家里,等反扫荡结束后,我再来接大家归队。”樱儿眼睛一瞪:“我长大了,强行军跟得上。”桃儿说:“我也能跟的上,找不到娘时,我走过几天几夜,不觉累。”孙沂水正要开口说话,刘团长脸一绷:“都别说了,军人服从命令!”
小兵们不情愿地脱下军装,换上老乡家孩子的旧衣裳,刘团长找来剪子,把樱儿、桃儿整齐的短发剪成狼牙狗啃的秃子样儿,还把黄豆面糊抹在头皮和头发上,像恶心的头疮。桃儿一照镜子,丑死了,难过得哭了。
战士剧团随师部连夜转移了。第二天傍黑时,日伪军尾随而至,老远能看到三里外邻村的房子被烧了,黑烟夹着火光,还传来“啪啪叭叭”的枪声。村里一些有房有地的大户吓坏了,凑在一起去找村长,说八路军不会回来了,提议把五个小兵交给日本人,换取日军不烧村。村长家也是大户,犹豫片刻竟点头同意了。那晚,男小兵孙沂水的爹正在村长家喂牲口,在窗外偷听到这个消息后,小跑着回了家,让儿子孙沂水带着小兵们赶紧逃命。
樱儿桃儿和小兵们跟在孙沂水后面,趁着夜幕悄悄出了村,跑了二里多路,看见一片松树林,里面堆着几个陈年老草垛。桃儿说:“草垛里面能藏人,我找不到娘时,在里面睡过觉。”小兵们就把几个草垛的中间掏空,钻进去藏了起来。第二天,村长没找到他们,就杀猪宰羊,主动迎接日军进村。小兵们躲在草垛里不敢露面,村里人包括孙沂水的爹,都不清楚他们的藏身之地。安全了,却没人来送水送饭。树林周边没有水井和湖坑,小兵们渴急了,就喝自己的尿;饿急了,半夜溜到庄稼地里,拔些大葱、揪点儿红薯叶填肚子。小兵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村里是什么情况,反扫荡战事怎么样,战士剧团在哪里?小兵们都不知道,一天到晚窝在草垛里,相互壮胆做伴。桃儿觉得全身没有一点儿力气,快要饿死了。
一天下午,桃儿瘫软在草垛里,正要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远处有人说话,还有人喊孙沂水的名字,喊声越来越近,可不清楚是什么人,小兵们都不敢出来。
樱儿胆大,听着像是战士剧团刘团长的声音,就悄悄地从草垛里钻出来,迂回到侧面一看,真是刘团长,还带着几个战士!刘团长也见到了樱儿,高兴得挥舞双手:“可找到你们啦!我来接大伙儿归队,他们几个呢?”原来,反扫荡胜利结束后,刘团长马上回到村里,去找村长要人,村长没想到八路军又回来了,脸色刷白,心虚地说:“五个小兵呀,私自逃跑了,我派人四处找,没找到。”刘团长急了:“这五个大活人是我交到你手里的,今儿你必须给我交出来!”村长两手一摊,狡辩说:“是他们自己没打招呼跑的,我真不知道去哪了。”刘团长搞不清真假,就去找孙沂水的爹。孙爹说了事情的真相后,刘团长立即带着战士到可能藏人的几个地方寻觅,最后找到了松树林中。
樱儿高兴得又蹦又跳,朝小兵们喊:“快出来吧,团长接我们来了!”桃儿和其他几个小兵都从草垛里钻了出来,一个个头顶碎草,面如土色,看到刘团长,就像见到了爹娘,大哭起来。刘团长摸着小兵们的头,也掉下了眼泪。当晚,小兵们在孙沂水家喝了两碗高粱面糊糊,肚子里才有了一点儿食粮。离开村子时,团长命令战士们,把变节村长五花大绑地押解上路,天不亮,带着小兵们回到了师部的新驻地。
几天后,樱儿把桃儿叫到一旁,神秘地说:“知道吗?军区保卫部经过调查审讯,以汉奸罪把村长枪毙了!”桃儿想起了在松树林草垛里熬过的日日夜夜,气愤地说:“活该!他差点儿害死我们。你哪来的消息?”樱儿认真地说:“刚才刘团长找我谈话时说的,他还让我去军区培训队学习一段时间。”桃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羡慕地问:“多好哇!学习多久,啥时候回来?” 樱儿笑了:“傻妹子,培训后就调新的地方,不回来了。刘团长说师部精兵简政,咱们剧团减员一半。”桃儿惊诧得张大了嘴巴:“啊?那不行,娘说过樱儿桃儿不能分开,我跟你一起去学习,一块儿调新地方。” 樱儿板起脸,严肃地说:“军人要服从命令,刘团长没让你去,你就不能去!”桃儿无奈地点点头,眼里含着泪送走了樱儿姐。
四
三年后,桃儿长成了个子高高、皮肤白皙的漂亮姑娘,舞姿轻盈柔美,成了舞蹈队的台柱子——领舞主演。
盛夏时节,蝉鸣如歌。电台里传来日本投降的消息,人们乐得合不拢嘴。
几天后,军区组织庆祝抗战胜利露天晚会,桃儿先后主演了《兄妹开荒》《小放牛》《打花枪》《叮铃舞》《踢踏舞》五个歌舞节目,获得台下观众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和鼓掌声。她愈发兴奋,忙不迭地化妆、卸妆、换装、表演、谢幕……台前台后地停不下来,汗水湿透了衣服,后背凉津津的,脚下都快迈不动步子了。
晚会结束时已到了后半夜,她感觉身上有点儿发紧。月夜下,军区首长给大家加餐,战友们都为桃儿的完美表演挑大拇指,不停地给她夹菜,桃儿吃了好多煎饼和大蒜拌菜。
回到宿地,躺在地铺上,她觉得全身激激索索地发冷,两条腿怎么放都难受,闭上眼睛,竟觉天旋地转,像是悬在半空中,飘呀飘地下不来,吓得她直喊:“樱儿姐!樱儿姐!”一位战友姐睡在她旁边,以为她累了说梦话,摸摸她的头,烫手!意识到她病了。战友们立马把桃儿背到团部,卫生员给她量体温,竟达41度,诊断她可能是过度疲劳加夜间受风,给她吃退烧药发汗,却不管用。
天刚蒙蒙亮,刘团长就找人找担架,把桃儿抬到了军区医院。受日军长期封锁,军区医院也缺医少药,住院一周后,桃儿仍是高烧不退,头晕得起不来床。
刘团长来到医院,看到桃儿病成这个样子,急得在病房里转圈,用命令的口吻对医生说:“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孩子给我救回来!”他摸着桃儿的头,眼泪流了下来,滴到她的脸上。
桃儿纳闷:“您怎么哭了?”
刘团长摇摇头:“怕带不走你!”
桃儿眨眨眼,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后来,医生给她吃中药,喝红糖水,她的身上出了好多水疱,几天后又破了,露出鲜嫩嫩的肉,稍微一动,就撕心裂肺地疼。自那以后,病情就一点点好转了。一次饭后聊天,邻床的病友说,“前些日子,师里和军区抽调了一万多人去东北,你们剧团的人都走了。”啊!桃儿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刘团长那天说“怕带不走你”的含义。
没有了战士剧团这个家,桃儿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起了娘。樱儿姐跟她说过爹娘的名字和家乡的地址,还说打完小日本后,就去找娘,现在小日本完蛋了,该回家看娘了。
经医院领导同意,她回了一次王家镇。站在熟悉的家门口,桃儿激动地喊了几声“娘”,却没人应答,推开门一看,满屋灰尘,空无一人。去找乡邻们打听后才知道,自己走失后,娘成天念叨:“樱儿当兵了,桃儿不知去了哪,我得去找这俩妮子。”大家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后来,不知从啥时起,就真不见了她的身影,没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桃儿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娘,你去了哪儿呀?”她在小镇转了好几圈,抹着泪回到军区医院。
病愈出院后,军区后勤部通知她去培训队报到,改学战地救护。桃儿愣了,苦苦练功三年,刚刚成为剧团的领舞主演,却又要改行做护士,她从心里不情愿,可又不敢跟领导说,也没有亲人能倾诉,心里憋的慌,就躲到医院后面的庄稼地里,偷偷地抹眼泪。抹着抹着,想起了战士剧团,想起了刘团长,想起了笑眯眯的樱儿姐,想起了裹着小脚的娘……禁不住从小声抽泣变成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哭,直到哭得没有了气力。蓦地,她想起了樱儿姐说的话,“军人要服从命令!”她立马擦干眼泪,回到医院,打起背包去了培训队。
两个月的培训很快结束,桃儿被分配到了军区疗养所。那天上午,她手里拿着介绍信,刚走进疗养所大门,就有人拍她的肩膀,回头看,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头戴护士帽,白口罩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桃儿惊异地看着她,不知是谁。那人摘下口罩,竟是一张熟悉的红苹果脸。“樱儿姐!”桃儿紧紧地拥住她。樱儿姐告诉她,自己来疗养所已经三年,现在是护士长,昨天听到要分来新护士的消息,今天特意到门口来迎接,没想到是桃儿妹。
桃儿特高兴,因为又能跟樱儿姐在一起了,没想到,一个月后又分开了。那天,所长给全体人员开会,说蒋介石撕毁重庆谈判协定,调集军队进攻山东解放区,军区疗养所就地解散,医护人员分到各部队参加战地救护。樱儿和桃儿被分到不同的部队,临行前,樱儿拉着桃儿的手,自信说:“咱们都属山东军区,很快就能见面的。”桃儿点点头,相信这只是短暂的分别。
那年夏天,大雨下个不停,坑坑洼洼的路上到处都是积水,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桃儿随部队冒雨急行军,从鲁南撤到了黄河以北。休整半年后,又随部队打回了黄河以南,桃儿做为战地救护员,参加了孟良崮和济南战役,接着,部队南出山东,强渡长江、攻南京、战上海、解放了舟山群岛。
桃儿和樱儿同在一个军区,却不是一个军分区,行军路上,桃儿不停地打听樱儿姐的消息。姐妹俩不识字,不会写信,只能通过军区内干部战士的调动,口头打探消息,听说樱儿姐先是去了滨海军分区,由于战事进程快,部队不断调整番号,慢慢地没有了她的音信。
五
新中国成立后,桃儿所在的部队调到天津驻防。部队领导为她们开会:战地救护任务告一段落,下一步,识文断字的可以到正规医院做医护人员,不识字的先参加文化扫盲,学习后分配新工作。桃儿报名参加扫盲班,学会了识字和读书看报,被分配到部队招待所担任所长兼书记。
上任第二天,在招待所大院里,她遇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孙沂水。她和这位战士剧团的小战友对视着,叫出了双方的名字。交谈后得知,战士剧团到东北后,孙沂水也离开剧团,去了野战部队,现在民航局驻外办事处工作,这次是来天津出差。两人不期而遇,分外惊喜,昔日懵懂无知的少男少女,今天变成了聪慧伶俐的俊男靓女,有说不完的话,她把他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那以后,两人书信联系不断,渐渐相恋了。桃儿转业后,两人在天津结婚安家,养育了一儿两女,过着安稳的日子。可桃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因为娘还没有下落,也不知樱儿姐在哪里。
一天晚上,桃儿见到了娘。“桃儿,樱儿,娘天天找你们啊!”她抹着泪不停地说,桃儿抱着娘大哭。被丈夫孙沂水推醒后,才知道是一场梦,桃儿揣测,娘可能已回到老家,这是托梦来了。天亮后,她急急火火地乘火车,倒长途汽车,回到王家镇,可娘没在家,乡邻们都说没见她回来。
桃儿不甘心,去镇政府打听。办公室接待人员是个中年妇女,听了桃儿的述说后,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一个信封,递给桃儿:“这是河北省沙河县的联系函,一个月前发来的,里面说一个老人找女儿,不知是不是你娘,你先坐下来看看。”说着,搬来了一把木椅。
桃儿接过信封,坐下来,从里面抽出两页写满字迹的纸,后面还盖着红油圆印章,她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抬起头时,两眼已噙满了泪水:“没错,这里说的就是我娘。”信中介绍,当年桃儿走失后,老人想桃儿,想樱儿,在家里坐立不安,把几件衣服和仅有的十几块钱,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迈着颤颤巍巍的小脚,悄然离开王家镇,去找寻两个女儿。她不认字,不识路,就沿着公路走,边走边问,见到讨饭的女孩子,就凑到跟前看是不是桃儿,看到穿军装的女兵,就上前辨认有没有樱儿。后来,钱花光了,她就一路乞讨,去过了很多地方。解放后,流落到河北沙河县时,当地政府收留了她,还分给她六棵梨树维持生活。她中止了流浪,可心里仍放不下两个女儿,多次找县政府,请求帮着找。为此,沙河县向王家镇发来了这封联系函。
桃儿站起身,哽咽着对接待人员说:“谢谢您,帮我寻到了娘的去向,具体住哪?我要去找她。十五年了,我们一直没见面!”接待人员的眼圈红了:“我们马上给沙河县发电报问问,您先回家准备着。放心吧,有信儿立即通知您。”
第二天,就接到了沙河县的回电:“母已知女儿回家,昨夜未眠,拂晓已乘车回王家镇。”
“真的呀!”桃儿看到电报后,边笑边流眼泪,她向接待人员鞠了一个大躬,急急忙忙跑回家,把屋内外打扫一遍,清除了积沉十几年的灰土,炕柜里的被褥变得硬邦邦的,重新拆洗来不及,她就买了两套新的摆在炕头。家中没有米面肉菜和烧灶的柴火,做不成饭,她就去镇上最好的饭馆,买了葱爆肉、糖醋鲤鱼、白菜豆腐、麻汁豆角等熟菜,还有八个白面馒头。记忆中,这些都是娘最爱吃的。她把饭菜打包带回家时,天已傍黑,门外站着一个老妇正东瞧西看。是娘吗?在桃儿记忆中,娘脸庞白皙,身穿中式粗布褂子,左肩上缝着一块儿补丁,而眼前的老妇黑瘦脸上满是皱纹,穿着肥大的蓝布制服裤褂,与脚上粽子般的小鞋很不搭配。
两人迷惘地看着对方。桃儿迟疑地问:“您找谁?”老妇局促地回答:“找桃儿妮子。”
这是小时候最熟悉最亲近的声音了。没错,就是娘!桃儿赶紧把她请进屋里,急不可待地说:“娘,我就是桃儿!”
“你是桃儿?”娘却不敢认。她的印象里,桃儿是个黑瘦丫头,眼前怎么成了肩宽体壮的中年妇女?桃儿哭着说:“我就是娘的桃儿,在逃难中找不到娘的妮子,八路军收留了我,在部队里长大了!”
桃儿和娘抱在一起哭。娘的身子哭软了,边哭边不停地磨叨,诉说着十几年来对樱儿桃儿魂牵梦绕的牵念。
从那一刻开始,桃儿下定了决心,不让娘离开自己。桃儿把娘接到天津,朝夕相伴了三十二年。直到1989年,初冬的第一场雪后,娘的心衰病复发,去了另一个世界。
六
娘去世后,桃儿在孙沂水的陪伴下,每年回一次王家镇,打听樱儿姐的消息。一晃十年过去了,每次都是揣着期望去,带着失望归,孙沂水提醒她:“你肯定樱儿姐还在世吗?”桃儿瞪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话?樱儿姐肯定活着,她机灵,天保佑,一定平安的。”桃儿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敲小鼓:“唉!子弹是不长眼的,我们的战地救护队,渡江前一百六十人,打下南京、上海、舟山后,仅剩六十一人了。可就算樱儿姐牺牲了,也应该进烈士名单呀!”她又去徐州城南的烈士陵园查询,那里是淮海战役的主战场,可烈士名单里没见樱儿姐——王樱的名字,她又到山东各地的烈士陵园和天津平津战役纪念馆,都没有樱儿姐牺牲的信息。
在不停的寻觅奔波中,桃儿的头发白了,女儿心疼地提醒:“您都七十多了,当心自己的身体,别东跑西颠了,换个思路找吧。”桃儿眨眨眼:“怎么换思路?”女儿指着桌子上的《中国老年报》:“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好多人都能看见,说不定就有人知道线索。”在女儿的帮助下,桃儿写了一条寻人启事《王樱姐在哪里》,附上樱儿和桃儿的合影照片,一起寄给了报社,十几天后就见报了。随后的几天里,家里电话铃声不断,很多失联多年的老战友打来电话,接续友情,嘘寒问暖,提供线索。听着他们熟悉的声音,桃儿惊喜,开心,可到了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睡不着时,她还是感到阵阵失望,因为线索说法不一,还没听到樱儿姐的声音。
这天中午,桃儿正在厨房做饭,卧室的电话座机铃声又响了,桃儿擦擦手,回屋拿起电话听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满嘴江浙口音的普通话:“你是王桃吗?”桃儿没有应答,犹豫片刻就放了电话,因为她认识的人中没有南方人,她担心遇到骗子。没想到,这人竟固执地打来三次,最后一次时,那女人急了:“别放电话啦,我是你姐,王樱!”桃儿冷笑一声:“哼,骗子,我姐是北方人,你一口南方普通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那女人说:“我真的是王樱。”桃儿问:“你老家是哪儿?”她回答:“山东沂蒙王家镇。” 对上了,可桃儿还是不信:“那你怎么不会说老家话?”女人说:“离开老家时间太久啦,不习惯说了,你等等,我说个试试。”停顿了一下,她突然用山东话报出了爹娘的名字,还有王家镇的住址。
“没错,真是樱儿姐!可找到你啦!”桃儿双手攥着话筒哭了,一肚子话竟不知从哪儿说起。
桃儿抽泣了一会儿,看了看桌子上的台历:“今天是2002年10月18 号,从1946年咱俩离开山东军区疗养所算起,五十六年了,你去哪啦?不知道桃儿多想你吗?”电话那头,樱儿呜咽着说了自己的经历。原来,樱儿和桃儿当年都在华东野战军,后改称三野,但分属不同的纵队。强渡长江时,樱儿在东路,桃儿在中路;攻南京,战上海,姐儿俩都随队参加,但攻城方向不同;新中国成立了,桃儿随部队驻防国内,樱儿却出国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几年后,樱儿随部队回国南下浙江,并在那里结婚生子,而桃儿却在北方的天津转业安家。就这样,命运让姐妹俩一次次擦肩而过,不得相见。
从这以后,桃儿和樱儿的电话不断,相互诉说别离后的情感和生活,时而欢笑,时而哀哭。樱儿说,自己离休前是部队医院的副院长,离休后住在军休所,丈夫是部队师级干部,大她十岁,五年前去世了,两人育有两儿一女,都已在湖州结婚成家。桃儿说,自己转业后,在天津一家工厂任党支部书记,离休后闲居在家,丈夫孙沂水今年一月去世后,桃儿好长时间不适应,在卫生间还滑了一跤,左小腿骨折,现在恢复得已能下地,可落下了走路一跛一跛的毛病。
聊着聊着,桃儿转换了话题,试探着问:“这么多年了,为啥不见姐回王家镇,也没听说姐找娘、找家里的人?”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声音了,好一会儿,传来了嘤嘤的哭声:“妹子呀,我怎么不想娘,怎么不想找家里人啊!可我——我怕娘讨厌我呀!小时候搞不懂:娘为什么逼我去有钱人家当使唤丫环?可我想参加八路军,娘又死乞白咧不让去。我跟她哭闹时,她急了:‘你这个野妮子,这么不听话,你愿意走就走吧,你不是王家的闺女,以后别回来了!’我一愣,想起做使唤丫头时,有钱大户的家人曾私下议论,说咱王家姐俩有一个不是娘亲生的,原来是我樱儿呀!怪不得娘对我这么狠心。我当兵离开王家镇后,心里结了个大疙瘩,还撕心裂肺地哭过一次,我不是王家的人,王家镇没我的家,我是个‘野妮子’,呜呜……”
桃儿也哭了:“姐,你误会娘了,我才是那个被王家收留的女孩子。娘直到去世的前几天,才讲了我的身世。姐才是娘亲生的,当年,她拦你参军,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走后,她心里一直惦着你。”桃儿把娘从王家镇一路要饭到沙河,沿途寻找樱桃姐妹的事儿,详细地讲给了樱儿。桃儿说:“娘到天津后,天天念叨你,掰着手指数你们娘俩分别的年头,临死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樱儿。”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樱儿的嚎啕大哭,过了一会儿,她抽泣着问:“娘埋在哪了?”桃儿回答:“骨灰埋在了王家镇北面沂河边的树林里。”
后来,樱儿每次打电话都要哭一通,说对不起娘的养育之恩,没有对娘尽孝,反倒让娘操一辈子的心。樱儿还问,“有爹的音信儿吗?”桃儿回答,“没有。”樱儿说:“她想办法打听打听。”
七
半年后的一天,桃儿家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声音轻柔,节奏迟缓,像是探寻,还有些犹豫。桃儿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三个陌生人,两男一女,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女人圆润的苹果脸,短发齐耳,笑眯眯地问:“这里是桃姨的家吗?”桃儿看她似曾相识,迟疑地点点头:“我是王桃,你们……”那女人说一口江浙普通话:“桃姨,我是您的外甥女,我们都是王樱的儿女,妈让我们替她来看望您。”
“快请进!怪不得瞧你面熟,真像你娘。”桃儿赶紧把他们让进屋。坐下后才注意到,三人的右臂上都戴着黑纱,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询问,外甥女先说话了:“姨的身体还好吗?”桃儿点点头:“还好,每年都体检,血压、心脏没发现太大问题。”外甥女说:“那太好了。我妈身体不好,有三高症,又好强,她跟您打通电话后,知晓了外婆的信息,说还不晓得外公的下落,就给原部队老领导、老战友打电话,请他们帮忙。”
“找到了吗?”桃儿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急切地问。
外甥女说:“找到了!有一位文史馆的朋友,查阅当年韩复榘抓丁修铁路的史料,找到了外公的下落,1938年修路时,他死于一次塌方事故,埋在了泰安。”
“哦——”桃儿心里一沉。
“没想到,”外甥女说,“老妈听到消息后,悲伤加激动,突然昏迷了,马上送医院检查,确诊是脑溢血。抢救醒来后,妈嘱咐我们办好三件事。我手机里有视频,您看看吗?”
桃儿心里砰砰乱跳,赶紧戴上老花镜,坐到外甥女身边。手机屏幕上:樱儿姐躺在病床上,头发斑白,圆润的苹果脸萎缩了,两眼依然有神。她颤抖着张开嘴,说话声音微弱,但很清晰:“你们要办三件事:一是把姥爷的坟迁回老家,紧挨你姥姥;二是给我录个像,送给你桃儿姨,让她见个活面,我要是死了,先别告诉她,她腿脚不利索,别让她过来;三是我死后,把我的衣服、照片都送回老家,在你姥姥、姥爷坟前烧了,我要在二老坟前守孝……”
桃儿明白了三人的右臂为什么都戴黑纱,身子不知不觉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问:“你妈什么时候走的?”外甥女赶紧扶住了她:“桃儿姨您没事吧?”桃儿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我没事。”外甥女回答:“我妈是一个月前走的,她去世前很安详,说该找的亲人都找到了,没有遗憾了。我们按她说的,把她的衣服和照片送到沂水河边的树林里,在外婆外公的坟前烧了,这是当时的视频。”
桃儿接过手机,看到沂水河边的树林里,爹和娘的坟并排在一起,前面整齐地铺着十来件衣服,有草绿的军装、鲜红的衬衣、艳黄的裙子,还有深蓝的呢子大衣,中间的一幅大照片,是樱儿姐年少时身穿舞蹈演出服的半身照,身后院门旁挂着的一块木牌,白漆黑字依稀可见:115师战士剧团。
“太熟悉了!”桃儿看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在一簇簇火苗的跳跃中,衣物和照片变成了灰烬,化作一缕缕青烟,随风飘逸,缭绕升腾,袅袅飞上蓝天,像樱儿姐柔美的身姿翩翩起舞。
桃儿想跟樱儿姐一起舞蹈,可不知怎么回事,竟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她缓缓地张开嘴,喃喃地说:“姐,等等我,桃儿跟你一起去……”
作者简介:
尹建民,男,1953年7月出生,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中篇小说《强一龙的路》、短篇小说《铆王》分获第23届、27届全国梁斌小说优秀奖,《强一龙的路》改编成电影剧本,获首届中国工业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散文《你好,菜市场》获第30届全国孙犁散文优秀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