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从来没说

阿尔德玛

“大钢，”如懿喘息着，暗淡的眼神变得有些发亮，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大钢，“有件事，我从来没说。”

大钢趴在床边，握住了媳妇的手。看着她那苍白的嘴唇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眸，眼泪流了下来。

“大钢，听我说……”如懿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

“如懿，走啦，去食堂吃饭。”小欣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上衣搭在右肩上，推门进来就喊。

如懿正坐在桌前记笔记，抬头看见小欣的脸上满是汗，就放下笔，冲她撅撅嘴，“哎呀，先去洗洗你的脸吧，红的像猴屁股。”

“怕啥，又不在食堂找对象。我快饿死了。”小欣走到纯净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下肚，进了卫生间。她打开龙头，捧起水胡撸了一把脸，扯下毛巾抹去水珠。一转身，见如懿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两眼瞪着她，把小欣吓了一跳，“怎么了？”

“老实交代，你不在食堂找对象，到哪儿找对象去了？”

“嘁—”小欣甩了甩她的短发，斜了一眼如懿。突然又歪头想了想，表情认真起来，“哎，你还别说，”她走出浴室，换下运动装，套上一个白色T恤衫和长裙，然后扬起好看的眉毛看着如懿说：“昨天啊，我们运动队的一个男生，加了我微信。”

“哎呦，我的文体大校星，想加你微信的男生，不是成百上千、成千上万。你加他了？哪儿的呀？”

“加了，理工学院的研究生。”

“理工男，”如懿撇了撇嘴，“有什么出息，还不如咱们医学院的男生，将来不是外科一把刀，就是大教授，多有钱。”

“你别老是钱钱的，我找的不是钱。”小欣白了她一眼，推着如懿出了宿舍门。

通往食堂的小路两旁，高的杨柳树和矮的冬青搭配得错落有致。初夏的风吹着柳枝飘飘，轻轻地掠过翠绿的冬青，像个男子时时弯下腰轻吻着女友。小欣和如懿走在路上，她们一个高挑矫健俊俏，一个娇小柔弱美丽，吸引着来来往往的男生们不时地向她俩张望。

“小欣—”忽然身后有人呼唤，她们回过头看，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跑了过来。

“小欣，”男生跑得气喘吁吁，“昨天听你说电脑不好用了，我这里有个移动硬盘，你先把资料拷出来，我帮你看看，这两天你先用图书馆的电脑。快期末考试了吧，我尽快帮你修好。”男生一口气连串地说着，小欣听得直发楞。

“噢，大钢，真是谢谢你。哎，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学和室友，如懿。”

大钢冲如懿点了一下头，马上又转过脸，拿着一个蓝色的硬盘递给小欣，又着急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袋子，说：“你的腿怎么样了？我找到几袋从家里带来的膏药，应该对腿伤很好用，你试试。”

“我的腿没事，就是碰了一下。”小欣捂着嘴吃吃地笑。

“噢噢—，对了，你们都是学医的，我班门弄斧，班门弄斧。”大钢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头，但他的眼睛始终不离开小欣。看得小欣有点尴尬，她偷眼瞄了一下如懿，却见如懿愣在那里，死死地盯住大钢，脸色绯红。

如懿变了。原本每天只在屋里读书，最近天天下课后到运动场跑步。本来就很纤弱的她，操场的四百米跑下来根本吃不消，可她咬着牙，还跟着小欣去学打球。以前学校开运动会，她从来不参加。现在跟着小欣和大钢，跑前跑后地为他们递水拿衣服。

这天，如懿一个人在宿舍看书，有人敲门。一开门，是大钢。

“小欣不在？给她发信息也不回我。”大钢在门口探着头问。

“哦，她，她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进来坐坐吧。”如懿拉过来一把椅子，又从纯净水机里接了杯水递给他。然后在大钢面前坐下，把腰挺得直直的。她抿了抿耳边的长发，心咚咚地跳，脸也涨得通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钢倒没有注意她，接过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站起身看了看她们书架上的书，又摆弄了一下窗台上养的杜鹃花。他闲聊了几句，看了看手机，就起身要走。

“大钢，”如懿站起来，突然拉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到他健壮的胸口上紧紧抱住了他，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大钢楞了一下，立即把她轻轻推开，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得走了。”就抬脚出了门。

大钢终于打通了小欣的电话，与她约定晚上在左岸咖啡厅见面。小欣赶到咖啡厅时，已经9点了。大钢看见她进来，立刻露出笑容。

“不好意思啊，今天开会，然后又和导师面谈，实在是不能接电话发信息，等急了吧？今天我请咖啡，我赔罪。”小欣低头鞠躬，脸上笑哈哈的。

“等你多久都乐意。”大钢露出温柔的神色，“怎么样，过了吗？”

小欣很快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把身子向前探了探，朝大钢神秘地眨眨眼睛，小声说：“嗯，导师基本同意，可以连读博士。”

“哈，还基本同意。”大钢高声叫起来，看了看周围，才降低声音说：“谁不知道你这个高材生，在医学院年年考第一，读博士还不是小菜一碟。”他向后靠在椅子背上，满目欣赏的眼光看着小欣调皮的脸庞。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小欣挥了一下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告诉你啊，如懿才是年年第一呢。她啊，虽然生长在偏远的小山村里，可是不简单呢，是当地的高考状元。”听到小欣提起如懿，大钢的眼睛低垂了下来。他没说什么，只是握住小欣的手，和她又谈笑起来。

小欣和如懿都考上了博士生。她们在同一个系，小欣学食品营养，如懿学毒理学。移到博士楼后，两人还住在一起。大钢也在同楼，这样他们三个有更多的机会相聚了。

时间飞快地过去。两年后大钢毕业了，他被留校当了理工学院的教师。小欣和如懿都为他高兴，她们白天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晚上便把大钢请到宿舍，小欣专门下厨做了佳肴庆祝他入职。大钢给每个人倒了红酒，举起杯，眼睛亮亮地对小欣说：“欣，我入职了，能挣钱养家了。嫁给我吧。”

小欣的脸上泛出红晕，她垂下眼睛想了片刻，拿着酒杯站了起来，“赵大钢，你刚工作，先好好干。今天有如懿作证，毕业了，我刘晓欣就是你的妻！”

“欣！”大钢一把将小欣紧紧搂在怀里，深情地吻着她。小欣也闭着眼睛享受这幸福的时刻。

如懿看了一眼他们，低下了头。窗外的月光，不知是害羞还是怎么，闪进了乌云。

随着如懿爱上运动，她的身体渐渐强壮，脸色也好起来。本来就是雪白肌肤，现在变得白里透红，像一朵粉色的桃花。而小欣的身体却慢慢瘦弱起来，脸色苍白，食欲也不好，一运动就气喘吁吁。大钢陪她到医院做了体检，也没查出什么异常。大夫只是说她可能学习太累了，胃也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和饮食。小欣听了苦笑一下，心想自己是营养学博士，怎能会不注意饮食。

大钢则开始学烹调。博士楼的宿舍带个小厨房，正好让他大练身手。他照着菜谱，一会儿做个酱牛肉，一会儿煲个鸡汤。如果自己尝着不错，就赶紧给小欣送去。如懿虽然做课题繁忙，回来后也尽力照顾小欣。每天晚上，她都不忘给小欣倒一杯水放在床头，以便她半夜渴了可以喝。

这天，大钢买了牛肉来到小欣宿舍，一开门，如懿在屋里。“小欣呢？”大钢进了厨房，把手里的牛肉放在案板上，伸出头问如懿。

“她呀，可能去图书馆了。”如懿看着书，没抬头，但心跳开始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大钢缩回身子，在厨房里切牛肉。说实在的，他有点惧怕和如懿单独在一起。

“大周末的，还去图书馆。”他小声嘀咕着，如懿却听到了，“她这两天修改论文，比较忙。”如懿看着书，却心不在焉。她侧耳听听厨房的动静，盼望着大钢与她说说话。大钢却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做牛肉。如懿突然听到水机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跳起来，冲进厨房。

“你干什么！”她一巴掌打掉大钢手里正在接水的杯子。“啪”地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大钢愣住了，“我想用纯净水给小欣做牛肉。”

“做牛肉用不着水机里的水，用自来水就可以了。”如懿一边收拾碎玻璃，一边硬硬地说。

“哦，好吧。”大钢弱弱地答道，他觉得如懿今天好奇怪。

“呵，好香的牛肉味啊。”小欣一边推门进来，一边嚷着。她夹着一大摞书本，苍白的脸，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大钢一步跨出厨房，迎上前，用手抹了抹她头上的汗，心疼地看着她，“欣，休学一年吧。把身体好好养养，我照顾你。”

小欣在水机上接了杯水喝下去，大咧咧地说：“没什么大事。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加加油。再说你刚工作，这么忙，哪能打扰你。”

大钢看看水机，又看看如懿，没有说话。

“大钢，你怎么不接电话？”小欣的导师在电话里焦急地对大钢嚷着。

“我刚下课啊。”

“快，你赶快去附属医院急诊科，小欣鼻子流血不止，昏过去了。”

“啊！”大钢把手里的书往旁边的同学手里一塞，疯了似的往医院跑去。到了诊室，看到如懿守护在小欣床前。医生正从病室中走出来，看到大钢跑进，就朝他招招手。大钢看了一眼小欣，跟着医生走到办公室。他两手按在办公桌上，身子向前望着医生，“刘晓欣是我的家属，医生，她怎么了？”

医生看了大钢一眼，拿起检验单说：“是你妻子吗？很不幸，她患了白血病，已经晚期。”

大钢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鲜花。他看了看太阳，太阳还是那么灿烂，他又看了看白云，白云飘飘渺渺。天依旧瓦蓝，可他的心像被揉碎了一般。他抿了抿嘴站起，把花枝整了整，让它们摆的更好看些，朝病房走去。

秋风吹来的那一天，小欣走了。大钢佝偻着腰，手扶在医院的墙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洒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如懿蹲下来，手放在大钢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大钢站起来，冲如懿点点头，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大钢病了。那么强壮的汉子，几天下来，脸就拉长了许多，明亮的眼睛也凹了下去，像个黑黑的洞。他把小欣的照片挂在墙上。照片上小欣灵动俏皮的笑着，好像在说，走，大钢，打球去。他呆呆地看，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如懿每天都来他这里。除了煮饭、打扫房间，陪着他默默地坐着，还陪他出去散心。新年后，大钢慢慢好起来，开始上课了。而如懿已经习惯了下班就来，照样地做饭清扫，只有到了晚上才回到自己的宿舍。她对大钢说：我不放心你，我要看着你回到从前帅哥的样子。

一年之后，如懿毕业了，她成了大钢的妻。婚礼这天，大钢盯着墙上小欣的像看了半天，才慢慢地摘下，换上了他和如懿的结婚照。照片上，如懿甜蜜地咧着嘴，大钢仍是宽厚的笑容。人们都说他们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绝配。

不久，如懿怀孕了。大钢陪她做产检时，医生把大钢叫到了一旁，“大钢，你妻子有子宫肌瘤，比较大，怀孕对她有危险，如果大出血可不得了啊。”大钢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大钢搂住了如懿，“懿，咱们把孩子打掉吧。”

如懿没有出声，大钢用手捧起妻子的脸，“医生说，你的子宫肌瘤很严重，生产有危险，而且……”

“而且什么？”如懿轻声问。

“而且，可能得切除子宫。”

如懿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把头转了过去。大钢挪了挪身子，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如懿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

第二天，如懿做了早饭。在饭桌上，她对大钢说：“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我自己又是学医的，知道怎么管理自己的健康。我认为没有必要打掉孩子。今天我去找医生谈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她抬头看了一眼大钢，口气变得坚定，“再说，你是独子，我不能让你没有后代。”

大钢知道她的脾气，如懿做出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他用体贴的眼神望着妻子说：“你的健康是我首先考虑的。你懂医，去和医生谈谈也好。无论什么情况，我们一起度过。”

如懿说服了医生同意把孩子保下来。她是本校的，医生给她安排了一个单间，让她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没想到，胎儿在她的体内顺利发育，渐渐长大了。有了胎动的那一天，她抱着大钢哭了，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孕育和珍贵。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如懿走在一个荒芜的森林里，周围怪树丛生，前方看不到尽头。她走着走着，突然肚子疼痛难忍，只好在草丛中躺下，却生出了一个婴儿。她欣喜若狂，抱起婴儿一看，顿时吓得变了脸色，这婴儿的脸竟是小欣！她一下把婴儿扔了出去，婴儿“哇”地大哭起来。她又心疼了，爬过去抱起婴儿，把脸贴在婴儿柔嫩的脸上。当她低头看婴儿时，却又是小欣，用幽怨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如懿一下子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墙上有一道影子忽地闪了过去，吓得她毛孔悚然，头发根“唰”地竖了起来。她忙打开床头灯，医院里静悄悄的，可她再也睡不着了。

好几天的噩梦，让她受不了。她找到医生，坚决要求出院，让大钢来接她。医生和大钢都不同意。医生说，出院在家不保险，如果出了事会来不及。但如懿态度很坚决，说回家会休息的更好。医生没办法，只好再次做检查确认了她的状况后，嘱咐大钢，妊娠对她的心理压力比较大，很容易产生焦虑或忧郁，回家好好陪陪她，可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大钢听了点点头。

回家后，大钢包揽了所有家务，精心做各种营养餐。他让如懿静养，恨不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不几天，如懿的脸色就好看起来，也开始慢慢下地活动。

这天大钢上班后，如懿感到精神不错，就从床上起来，在屋里到处走动。看厨房收拾得利利索索，家里到处都干干净净。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从不做家务，还常常出手殴打妈妈，吓得她躲在墙角，咬着嘴唇暗暗下决心。现在，她嘴角向上笑了一下，庆幸自己没有看错，找了个又高又帅，温柔体贴的丈夫。她走到客厅，仰着头，深情地望着挂在墙上的结婚照。照片上自己幸福地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看着看着，突然，照片上女人的脸变成了小欣。如懿脸色刷白，再定睛一看，又换回了自己，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变换。她头脑发涨，捂住脸跑回卧室，再也不敢出来。

大钢下班回来，炖了鱼。如懿让他把饭端到卧室里吃，大钢依了她。晚上睡觉时，她蹭了蹭身子，对大钢说，“钢，把客厅墙上的照片取下来吧。”

大钢奇怪地问：“那张结婚照？挂得好好的，为什么摘呀？”

“你看我嘴咧着，不好看。”

大钢又累又困，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挺好看的，我喜欢。”就转过身睡了。

如懿睡不着。她望着空中，小欣幽怨的眼神又出现了，手指着她，嘴唇煽动着说着什么。如懿赶紧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大钢，一动也不敢动。

第二天吃早餐时，如懿又提出摘下结婚照。大钢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结婚照可不能随便取下。好好休养，别瞎折腾。”他洗了碗，拖了地板，亲了亲如懿的额头，说了声“我上班去了。”就拿起包出了门。

如懿起来，搬了个椅子放在客厅墙边。她脱下鞋，爬到椅子上，扶着墙站起身，举起手想摘掉那个相框。她试了试，还差一点够不着，就踮起脚尖，使劲伸着胳膊去够相框。只听“啊”地一声，如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大钢，你听我说，”如懿急促地喘息着。她头上缠着绷带，肚子瘪瘪的，像个空空的布袋。“小欣她……”

“你别说了—”大钢哭喊着，手抚摸着妻子的脸。如懿双眼死死地瞪着空中，声音越来越弱……

作者简介：

阿尔德玛，真实姓名：郭小娟，流行病学博士，医科大学教授，1959年11月出生。曾为国家教育部、日本医科大学及世界卫生组织特聘专家。2020年开始文学创作，撰写的处女作荣获“第二届海外文轩文学赛”佳作奖，短篇小说获得中国“神州文学”杂志佳作奖，散文获得加拿大她励量有奖征文大赛优秀奖。被选为加拿大女作家协会理事，海外文轩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大华笔会会员，加拿大话剧团编剧兼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