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董姐的挎包
张志
一
董姐,是个文艺中年,爱好诗文,也喜欢摄影,她的诗文说不上好,但常在省城文艺圈子里混,她的摄影也说不上好,但也常获得一些小优秀奖。董姐是省城人,她玩这些活动方便。每次出行,董姐总是要挎上她粉红漂亮的大挎包,虽然有点大,但打扮得精致的董姐挎着它,是能挣取中年男人的回头率的。
作为省城人,董姐是兴奋与自豪的,因为董姐的根在农村。二十年前,董姐大学毕业后几番周折,终于留在省城就业。二十多年过去了,董姐学会了普通话,也成了文艺中年。
可作为省城人,董姐的生活是小心谨慎的,五个手指时常捏紧了又捏紧。
“董姐,要去买菜了?”董姐下班回到家,换上平底鞋,走出楼房,转了一圈向巷子里走去时,买菜回来的熟人给她打招呼。
“是啊,张阿姨,孩子马上就要放学了,得抓紧!”董姐说完笑笑。
“张阿姨,我看你买了猪肉,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董姐突然回过神转头问。
“又贵了,现在17元一斤,白菜也涨到4元,豆腐5元,西红柿3.5元,土豆2元。”
“啊,怎么又涨了。这要人活不活。”
感叹着,董姐向菜场走去。
走进菜场,董姐径直向桌面上所剩无几的肉摊走去,摊主看见董姐露出了笑容。
“董姐,又来买肉了。”
“哦。”董姐回。
“今天肉多少钱一斤?”
“17元。”
“太贵了。你看你就剩一些杂碎。13元算了。”董姐指着肉摊上大的一块说。
“所剩也不多了,就15元吧。”
“就14元。我最多给。”董姐横下心。
“好好,反正是老主顾了,就14元吧。”摊主无可奈何地笑着拧起董姐指的那块肉称。
“呵,两斤半,35元。”
从肩上粉红色挎包里摸出钱开了,提着肉走时,董姐在心里估摸着这肉够一家三口吃三四天了,现在不是讲养生么,平时吃的油水又重,不比她小时候常吃的酸菜辣椒水伤人,现在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在菜场转了一圈,董姐3.5元买了白菜,4元买了豆腐,3元买了西红柿。她没有买土豆,而是讨价半天比原价少1元买了茄子,她打算买回去煮来蘸豆豉辣椒水吃,因为没有火烧,只好煮。
买好菜后,董姐高高兴兴往家赶。
二
在省城这么多年,董姐最高兴的事是每逢节日,或者生日,与他们老家的那个县一起奋斗在省城里的人聚会,那样他们可以唠唠家乡,以及小时候的事。
今天王学友父亲的九十大寿,邀请了她,她欣然前往。
在路上,董姐从挎包里果断地拿出50元买了一大箱牛奶提着,这样看着既大方又不失颜面。反正现在政府规定除了婚丧可以办酒席收礼,老人过生日提一箱牛奶是最得体的了。
王学友家是家族似的搬迁来省城的。二十前,首先是王学友与兄长来省城医院当小工,接着他姐与弟也来省城医院当小工,最后他窝守大山一辈子的爹也来了省城。
王学友兄妹集体租房居住在一个半坡上的廉价房群里,这里环境比较差,路上垃圾不少,气味也不太对头,可他们兄妹却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笑声不断。和王学友兄妹往来,按道理是掉了董姐文化人身份的,王学友兄妹就不说了,在省城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也只是省城医院为他们办了养老保险,一个月挣两千多元的小工工资。可王学友却不同,人爱笑,做事认真,奋斗二十多年,成功了省城医院的正式职工,还当上了负责修理的领导,每月工资七八千,高出董姐的许多,今年还在省城买了房,在装修。这点董姐就觉得不掉身份。并且,来到他们这里,董姐感觉到了小时候家乡那浓浓的火烧洋芋味。
董姐害怕回忆在省城留下在单位当临时工的白加黑,为了变成正式编制的那些马屁,害怕那些惺忪的醉眼,那些似有似无的暗示,那夜的黑,那路的静,害怕那从牙缝指缝挤出来的新房子,与现在每月的算计又算计地花钱……
“董大姐,这样来么算了么,怎么还提起牛奶来。”看见董姐,王学友的妻子张小梅一脸灿烂地急忙跑出来迎接。他们群居,说的还是老家的话。
“老人过九十大寿,应该的。”董姐半生不熟地说着老家话回。
“董姐真客气,每次来都提着东西,你们家那么干净,不怕打扰,我们也去得!”
“大家是老乡,本来就应该多互相走动,这样才亲。”
“是的,亲人嘛,要走才亲!”张小梅笑得更灿烂。
董姐随着张小梅进了屋,屋里已经挤满了王学友的一家老小,王学友兄妹笑呵呵地用家乡话喊董姐好,孩子们却说普通话喊董阿姨好。
才在陈旧的沙发上唠唠话,王学友的兄妹已经把虾鱼肉七大盘八大碗摆好了。上了桌子,他们是要喝老白干的,今天老人的生日,他们自然是免不了要大喝特喝的。老人也是有酒量的人,所以大家都倒满了杯,给董姐倒了半杯。举杯齐声祝福老人生日快乐后,一口就把酒干完。他们继续斟酒,继续喝。吃好饭后,已半醉。
太阳落山后,周围就昏暗下来。
把饭桌上残羹剩饭抬了,抹布抹干净,抬上来一个很大的蛋糕。酒劲中,大家热情洋溢地插满九十根七彩蜡烛,点燃后,手舞足蹈地大声给老人唱着生日歌。此时老人满脸皱纹灰黄色的脸笑开了花。
唱好生日歌后,大家七手八脚分蛋糕,老人块,董姐一块,其他的一人一块。可他们的蛋糕不是拿吃,而是一个一个拿突然袭击摸脸,屋里屋外闹腾得开了锅。
老人笑出了眼泪,董姐也快活得在沙发上转来转去。
三
省诗协要举行一个诗歌活动,邀请晓得名号的大小诗人热烈讨论总结一番,董姐也在其中。董姐被邀请,除了她也写诗,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她会摄影搞宣传。她明白,因此活动那天早上她反复检查了照相机,并作了其他准备。下午两点半,她脸蛋非常白净,面带微笑,衣着非常雅致,轻巧地挎着搽得闪亮有些饱满的挎包参加活动。
参加活动的诗人有二百多人,拄拐杖的,走路拉风的,都有。发言讨论组,表演组,按着程序推进活动,董姐自然是和摄影组一起,时而落座听,时而起来游走一下找个镜头,咔嚓,拍摄一张图片。
董姐摄影很有想法,在光与影的把玩中,她力争给拍出来的每张图片生命,因此活动中,她或探头,或侧身,或蹲下做着自己的工作。
活动结束聚餐,董姐几个城里的女士与县份上来的一个青年诗人摄影者坐在一起吃饭。诗人们喝了酒自然兴致高,整个餐厅都是诗人们的高谈阔论,各座有各座的热烈话题。董姐们这座自然也有他们的话题。首先是董姐给青年诗人谈摄影,青年人看着董姐的大长镜头很是喜欢,所以听得很认真,董姐也讲解得很有脸面。随后是青年人给董姐们大谈特谈家乡大山大峡谷的青山绿水,家乡苗族楼阁图案的坎肩,地图图案的裙摆,以及穿青人子嗣分家祝福来年的跳菩萨傩戏,还有那山那水的传奇。看着董姐们听得一脸惊讶与向往,青年人谈得神采飞扬。
过了好会,诗人们已经走了过半,青年人还在谈。青年人好像有点嘴酸了,喝了一口汤,转头看了一下,才明白饭局已到了该收尾的时候了。他回过头来看董姐们,已经没有刚才的惊讶与向往了,她们已吃好饭,抹了嘴坐着,看着他,好像期待他什么。旁边的男诗人已经吃好饭走了。
此时,青年人才发觉自己才吃了半肚饭,于是对董姐们笑笑,添了饭,泡了汤,夹了菜,大口地吃起饭来。看着青年人大口地吃着饭,董姐们期待的眼神微微亮起来。
不一会,青年人吃好饭,抹着嘴。
“吃好了?”董姐问。
“吃好了。”青年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们装不装?”“装。”“不装了。你装。”
董姐身边几个女士细声说起话来。
随后,董姐从人影旁色彩有点淡的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大胶纸口袋来,接着从黑口袋里拿出一个个一次性饭盒来,把剩下的菜一盘盘麻利装进饭盒,然后用透明的小胶纸口袋装好放回那个黑口袋里。
她旁边有一位漂亮的女士也跟着她这样干。
抬头看见青年人一脸惊讶,董姐也不羞赧,继续低头装她的。装好后,董姐冲青年人笑笑,挎着灯光下漂亮的挎包,提着满满的大黑口袋,用另一只手手指漂亮一弯一摇,对青年人说下次再见。青年人尴尬地笑笑,说下次再见。
说完,董姐们转身,步幅漂亮地走了。青年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傻了一下后,去寻找同伴热闹了。
四
董姐的亲戚基本在乡下,有什么红白喜事,少不了得走动,再说董姐就一个舅子,父母还在,老人有什么大事小事,也需要亲戚搭个手,因此亲戚有了大事小事,她是不能落下的。这不,堂弟的女儿桃子结婚,董姐就得必须回老家吃一趟远酒。
从省城赶回乡下吃一趟远酒,礼金不说,来回花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董姐往往为此在心里捏一把汗。
董姐风风火火赶回乡下。到了县城车站下了车,她在公厕的小镜子前整理一番后,又搭车往乡下赶。到了乡下舅子家后,她又躲进侄女的房间整理一番。
堂弟家喜事中,亲戚朋友很多,桃子陪嫁的财礼甚至让她有些惊讶,可是董姐的言谈举止很有分寸,很矜持,很雅致。从挎包里拿出礼金来送时,她的礼金不多,也不少,她的手在包里偷偷地捏了又捏钱,在心里抹了不少汗,迟迟等前面的人送好,记好账簿,她才一脸微笑地掏出来,打开,在记账人的眼前明示,看着记账人明确记好后,才高雅地转身走去和亲戚朋友以及小时候的玩伴们寒喧几句。
进酒席时,董姐是陪着侄女与桃子上酒席的,这也是堂弟媳妇的有意安排。吃饭时,桌面不断上来的菜让董姐暗自惊讶。快吃好时,还有大半菜凉在桌面上,烤鸭、猪腿、竹荪炖鸡、辣椒汤泼油炸鱼也只吃了三分之一,看得她揪心。她潜意识地摸了摸身后,包不在,刚才请桃子锁在柜里了。回过神来,她用餐厅纸抹了嘴,风度地与侄女和桃子下了酒席。
在帮忙的人把酒席上的剩菜一起倒进馊水桶时,董姐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些菜,有些还有好多没吃,怎么就倒掉了?”
“没办法,现在就这样时兴的!”倒的人苦笑着说。
董姐好像明白了,也突然明白自己言行过失,也就没有再追问。可她是明明知道,舅子与堂弟家,平时饭菜是比较吃得干净的。
在回城的车上,董姐心里凉凉的,好像这次回老家,落下什么事没有做。
五
省诗协正在组织诗人摄影者扶贫团队,将集体到该省最贫困的罗盘县马塘乡去调研,车旅食宿全免,零花费用自己报销。报名的人很多,董姐也欣然前往。
临行前,董姐准备了自己便于跋山涉水的便装,帽衣裤鞋一上身,就给人潇洒的感觉,背上照相机,那一路山水的味道就先透露出来。
走了喽,一声吆呵,诗人摄影者们在诗协组织者的带领下兴高彩烈出发。
现在高速路四通八达,才三四个小时就到了罗盘县,乡镇路也还不错,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马塘乡。一路上没有什么折腾,他们精彩的兴致也还没有调动起来。
在马塘乡,乡政府安排他们到老鹰嘴村去调研。那村,以前年轻人基本出门打工,家里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不少。
乡村公路才修的,车辆通行还顺畅,可弯曲的山间公路像一条蛇在山谷沟壑间起伏,新奇得他们不时拿照相机与手机往车窗外拍摄。
到了老鹰嘴村,乡干部与村干带他们入户调研。
在乡镇的扶贫攻坚中,村里部分年轻人回家来搞种养殖,可还有不少人在外打工。村里起了几座砖房,翻新不少。
他们经过走户调查,发现村民们手头的生活钱还是不足,生活简单,老人孩子的衣着单薄,虽然不像二三十年前破烂不堪。年轻人赚回家的钱基本上用到修房子上了。还有几户儿女无出息,寄回家的钱很少,甚至没有,或者儿女早逝老人带着孙子生活,这样日子过得相当辛苦的人家也有两三户。特别是徐和德老人,儿子早逝,媳妇远嫁他乡,老伴也在几年前逝世,老伴改嫁他时,带来给他养长大的几个儿子,在老伴去逝后,也到其他地方居住了。徐和德在政府登记上是有儿子的,算不上敬老院救助的对象,因此他带起两个孙子在儿子生前修的小平房里艰难生活。
对这些,诗人与摄影者们都认真地一一登记在册,并且感动地拍摄了不少图片。董姐也难过地拍摄了不少。
六
回到省城,诗协组织诗人与摄影者们研究扶贫方案。
引进企业到老鹰嘴村搞加工生产,他们有这个能耐的不多,也没有那个企业愿意去,既使去了,那些老人孩子们也做不了,或者不能做。在老鹰嘴村流转土地搞种养殖,无劳动能力的村民土地入股分红,山巅巅乡政府在做,用不着他们操心。最后现实一点,救不了困难群众一世,救困难群众一时,每个去调研的人最低赞助扶贫款一千元,欢迎没去的参加。
“赞助一千元,是个不小的数目啊!”人群里有人感叹。
有些人禁不住转眼看了看董姐。董姐有些不自在。
散会后,他们几个几个地走在一起讨论此事,董姐却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最后随过往行人走进了车流。
到诗协集中大家捐赠赞助扶贫款的时候了。
捐赠会上有个别人缺席,董姐也迟到。大家迟疑地看着她。
为了明确落实有名,诗协采取记账念名念赞助数公示。有上前赞助一千的,有一千一的,有一千五的,有两千的,有三千的。
到董姐了,他们看着董姐慢慢走近记帐桌,慢慢伸手进粉红色的漂亮挎包里寻找,慢慢地掏出钱夹,慢慢从钱夹里取出钱来交给记帐员。这个漫长的过程,让他们的眼睛有点疲惫。
“董姐,赞助两千。”公示员突然念出。
“啊!”听到这个数字,人们禁不住惊呼起来,眼光拉直。
这时董姐转头对大家笑笑,大家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作者简介:
张志,贵州省作协会员,在《国酒诗刊》《贵州作家》《贵州诗人》《散文诗》《翠苑》等刊物发表过诗歌小说。现居贵州省纳雍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