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排房
桂子
晨曦中的炊烟升起来了,薄薄的雾气笼罩在村子上空。
村子东高西低,哆哆嗦嗦地匍匐在一张巨大的斜坡上。村东是高岗,村西是河流。除了贯穿村子东西的一条深坑,往南往北都是一马平川。从远处看,村子密集的灰色中心,是老旧的瓦房。一排一排挨挨挤挤,宛如一粒结实饱满的葵花盘,紧紧地被压在一起。果盘四周的一些硕大颗粒,稀稀拉拉努力地向外蔓延着。那是村头白色、红色的新楼房,刺目地兀自挺立着,昭然着自己的独特与傲姿。
这个新旧混杂的小村子,如同一块暗旧的疤痕,被随意烙在辽远的田野胸膛上。
太阳从东岗升起,村子东头的院子最先醒过来。干爽的空气里透着清新的艾草香味,似乎正在等待蓄势蒸腾的那一刻。
低矮的村子西头,雾气仍在低低地弥漫着。但那并不是因为阳光的迟到,而是紧邻了氤氲的河水和小娃儿家排房屋后浩大的堰塘。
小娃儿在这住了几十年。若从祖上算起,老唐家在这儿住了上百年了。
堰塘上的雾气,集结了一夜之后,在早上太阳出来之前达到最大的浓厚。雾气无声无息地在水面上弥漫、舒张,悄悄地和堤下的河水融为一体,使整个村子西头庞大的排房群,像被若有若无的烟雾无声地吞噬掉了一样。
排房已经老旧,在晨曦中发着暗灰色的色彩。小娃儿家的排房在村西最北边。屋后是一个巨大的、蓄满了水的大堰塘。排房的屋后地基有点下沉。后墙裂着一条缝,像一条僵死蚯蚓的丑陋伤疤。墙体泛着明显的绿色潮湿。泥泞溅到了后墙上,留下斑斑驳驳的污渍和泥痕。墙根有一条被人反复踩出来的小路。小路边上有着向堰塘水边打滑的脚印划痕。
一个低矮的泥茅房,邻着堰塘和屋后。一张破布遮挡在前面,权当门帘。因了滋润水汽而疯长的艾蒿遮盖了这条隐秘的通道。艾蒿在晨风和晨雾中瑟瑟,似乎有点惊恐地颤抖着。
湿气里透着一股奇怪的腥味,在压抑中突突地弥漫着。
小娃儿老婆刺挠着花白的头发,干瘦的身上挂着一件无袖棉布汗衫。她一手撩着裤子,一手拨开眼前的蓬蒿,嘴里嘟嘟囔囔着,佝偻了腰,一脚一滑地向茅房走过去。
她睡眼惺忪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在地上。她用手扶着墙,低头看一下,以为又是圈里的猪没拴好,夜里拱出来乱跑。
她张开嘴想吆喝,却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震住了。她大张着嘴,瞪着眼睛,“啊啊啊”地叫着、哆嗦着,突然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了!”
住在村头新楼房里的唐天新、唐天喜兄弟赶过来,小娃儿身子躺在蒿草丛中,肩膀倚在堰塘水边,脖子上有一个血窟窿。无声的堰塘的水泛着一丝丝沉沉的暗红:
小娃儿的头不见了……
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小武背着书包,走在这群孩子的最前头,并不理睬身后小伙伴的笑闹。村小学在村委办公室边,离村子有两里地远。
唐大宝故意斜着肩膀撞过来:
“好狗不挡道!”
小武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大宝紧接着又来一句:
“不挡道的是好狗!”
孩子们一阵哄然大笑。
虽然是下午放学时间,但太阳依然热辣辣地晒着。小武扭头瞪了一眼唐大宝,但并未作声,只是狠狠地用手抹掉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大宝虽然也十岁了,但没有小武个子高。小武肤色有点黑,却人高马大,长得很强壮。如果想打架,细胳膊细腿的大宝根本不是小武的对手。
但大宝这边人多。
因为唐庄人都姓唐。除了小武家姓余。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癞蛤蟆。癞蛤蟆已经不叫唤了,只是在大宝手里一鼓一鼓地喘着气,偶尔腾空蹬蹬自己的四条腿。大宝把癞蛤蟆偷偷展示给二宝看。一边挤眼,一边用手指指前面的小武。跟在大宝身边的伙伴们都“叽叽咕咕”地笑着。受到撺掇的二宝从哥哥手里接过癞蛤蟆,猫着腰跟上小武。在小武转身的一刹那,二宝迅速把癞蛤蟆丢进了小武的书包里!
一群孩子笑得前仰后合。大宝和二宝兴奋地笑着跳着。
小武像个小铁塔一样矗立着。他的脸涨得通红。那只受到惊吓的癞蛤蟆已经从书包里爬了出来,惊恐地沿着小武的肩膀往上爬。小武伸手抓过癞蛤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癞蛤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
小武愤怒地瞪着眼前的这群人。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猛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子,举手一扬,石子又狠又准地砸在小宝的额头上。
小宝捂着头,尖叫着大哭起来。
大宝把书包往地上一撩,其他几个小伙伴也紧跟着围了上来:
“你敢打我弟弟!”
小武往后退着。一脚踏空,一条腿跪在了田埂边的排水沟里。他用胳膊肘撑着身子,但半边身子已沾满了污泥。
一群人围在田埂上,就像围观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大宝用脚猛地踢起路上的尘土,灰尘和干草渣纷纷落在小武的头上、脸上。其他孩子也跟着踢起来,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小武猛地直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手。站在最前边的大宝一个跟头栽进了泥坑里。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小武已经把大宝的脑袋摁进了泥水里!
二宝转身哭着往村子里跑。一脚跌进了村口的深坑里:
“爷!爷!小武打人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是小娃儿的大儿子唐天新。
唐天新30多岁,瘦长脸。大宝长得随父亲,更随爷爷。都是细身子、瘦长脸。愤怒和仇恨已经把唐天新的五官扭曲了。他穿着一条宽大的长裤,手里握着一根铁条,赤裸着上身,露出瘦巴巴的肋条和脊背。
老二唐天喜气势汹汹地跟着哥哥。手里握着一把铁铲,铁铲的刀口明晃晃的。唐天喜一边走一边吆喝近门的几个唐姓兄弟:
“唐庄是老唐家的地盘。一个外姓人居然欺负到头上了!”
“房子给他砸了!”
铁青了脸的男人们汇聚起来。有的沉默着一言不发,有的叫嚷着大声喧哗。一群人从村子中间的排房穿过,像卷起了一股冷飕飕的旋风,直扑向村东头那座孤零零的独家小院。
小娃儿手里拎着一把桑叉,哈着腰,努力地紧跟在自己的几个子侄后面。
小娃儿是外号。他是村里唐老爷子的小儿子,大名叫唐耀民。唐家兄弟五个,最小的老儿子,被大人们宠着、叫着,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的大名。连小孩子也喊他“小娃儿爷”。
小娃儿因此横得很。手里的大烟袋锅子敲谁的脑袋,谁也不敢吭声。
小娃儿横,还有一个原因。据说,土改前,这方圆几十里都是老唐家的土地。那些低门小户人家,几乎都是吃老唐家饭的穷苦人。他们什么时候不尊一声“小娃儿爷”?
当然了,小娃儿被尊称爷,那也是因为他是老唐家五房的老垫窝儿。长房们是“拄拐棍的孙子”。小娃儿是三四岁起,就是被喊成爷爷的大辈儿。
唐老爷子虽是地主,却一辈子爱学问。夏天穿着米色的纺绸褂子。走下村口的深坑时,高高地抬着头颅、挺着脊背,纺绸大褂在消瘦的后腰飘荡着,忽闪着村人杂陈的目光。
老唐家除了财钱多广,还人丁兴旺。唐耀邦、唐耀祖、唐耀忠、唐耀国、唐耀民,五个儿子前后五座排房,寄托着老爷子一辈子的风采和实力。
只有老大唐耀邦继承了老爷子的衣钵,蓄了一肚子的学问。但他从时代的车轮栽了下来,倒在了自己地主出身的成分上。直到四十岁的时候,耀邦才娶了个疯女人成家。但因祸得福,傻女人给耀邦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天力、天生——自力更生的意思。有学问的耀邦,总能积极地相应时代的号召。
不管时代如何碾压,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老唐家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和实力。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一个一个壮大了唐老爷子传宗接代的厚望。天字辈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成排的房子一座连着一座。
这几年,当了爷爷的小娃儿有点气结。虽然孙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了。但不知道从谁那儿开的头,居然放弃老爷子定好的辈分字排了。年轻的父母各自按照最流行的字眼给孩子起名,对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一点儿也不尊重。
小娃儿有时候扳着手指头数,近门近亲到底有多少人了?数不过来了,就大声地诅咒着。
小娃儿也有得意的时候:村西头已经连成片的排房蔚为壮观,那是老唐家势力的最好见证。即使那些搬到村口建小楼的年轻一代,还有那些住得夹七杂八的旁支左道,也都是唐姓人呢!
小娃儿的大哥是长房,和双胞胎儿子们、孙子们住在村子最南头的几座排房里。排房邻着西南角的田野,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桃园。那是当年老爷子最喜爱的地方。每年花开,从北面邻县的花山引来汩汩的桃花汛。河水载着飞转的花瓣蜿蜒而过,也给岸上的桃园提供了甜美的滋润。
小娃儿看重的是风水。但老大觉得颇有诗情画意。兄弟两个也无话。
村西的大堰塘,灌溉、浇水便利。而且土地平坦,土质肥沃。虽然折腾过几次土改,但村里老唐家的余威还在,祖传的这点保底资源并没有被动摇过。老唐家牢牢地耕种在这片沃土上。
同是一个村子,村东村西却有天壤之别。东岗上的土地,年年是“望天收”。老天不下雨,就只能长成荒草。分给老唐家的岗地,都种上了艾草,不种庄稼。老余家只分了薄薄的几亩粗地,而且全都在东岗上。
老余家住在村东。尽管被孤立,却依然顽强地在这块土地上生存着。这里是他们祖辈们生活了上百年的地方。虽然一直是代代单传,但老实巴交的父母亲教会了儿子余建刚,要隐忍、要谦让。
父亲早早就去世了。余建刚作为家里的男人,领着妻儿老小、养着病残的老母亲,默然地生活着。老宅子已经破旧不堪。建刚花费全部积蓄,在村东口盖好了一栋小楼。正打算过完夏、收完秋,一家人搬过去住。
小娃儿们嚷嚷着穿过村子的时候,村人们从自己的老屋里纷纷探出身子。村里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志斌家住在村子中央。他爸看见小娃儿冲过来,赶紧从自己的排房屋子里出来。志斌爸挺身拦着小娃儿:
“小娃儿!你都六十几的人了。他们年轻人闹气,你不拦着,还撺掇着上前!”
小娃儿躲过这个近门老兄弟,高声朝村东头嚷叫:
“他老余家也不看看惹的谁!”
志斌爸苦口婆心地劝:“小孩打架嘛。香三天臭半年的。算了算了。”
小娃儿狠狠地把桑叉戳在地上:
“敢欺负老唐家?!房子给他扒了!我让他老余家断子绝孙!”
躲在屋里没敢露头的人,一遍一遍脑补着村东头那个打砸场面。
余建刚身材高大。他穿了一件黑色背心,扎在一条黑色长裤里,颇有点电影里武打明星的威猛和俊朗。
他的肤色有点黑。金色的斜阳照在他脸上,使他的额上透着的一层油亮的光泽。他目光炯炯,大踏着步子走过来。他嘴巴紧闭着,脸上神情沉静,好像只是匆匆地穿过村子,到村西头去办点事情。
但掖在手腕下的扳手暴露了他的决绝。
志斌爸又从屋子里慌忙冲出来,厉声制止:
“建刚!你可不能去啊!”
余建刚朝志斌爸轻松地打着招呼。露出的牙齿雪白,和眼睛里的光泽一样,闪着一股夺目的壮美。他显然是故意装作表情轻松,好像是和志斌爸做一个茶余饭后的招呼:
“叔,没事!”
志斌爸要夺建刚手里的扳手。扳手一尺多长,硕大的牙口上沾着油污。但扳手的握把却磨得锃亮。
建刚把扳手从身后换到左手。志斌爸围着高大的建刚打转。建刚一边挣脱着,一边往前走。
志斌爸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苦劝:
“小娃儿家人多,你去了肯定吃亏!把扳手给我!听话!”
建刚显然对小娃儿家这个远门近族唐姓乡邻有不一样的感情。他微笑着,甚至是感激地对志斌爸说:
“叔,我不是去打架呢!”
志斌爸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建刚的身影消失在排房拐角处。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不无忧虑地走回院子。
夕阳西沉,笼罩在夜幕下的村西头,又演绎出了一场怎样的血腥和壮烈呢?
余建刚觉得眼前有一道道炫目的闪光。他吃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抬不起来。他想着是自己太困了吧?他想用手扒开眼皮,但想不起来手在哪儿。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疼痛使建刚的脑子有点清醒了。他这才发觉自己正趴在沙滩上。
建刚又试了试,一只眼睛彻底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初升的太阳直晒在河滩上。河水涓涓地流着。水草温柔地抚着水面,河底的鱼儿轻快地游弋着。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感受到手在身子底下压着。建刚咧咧嘴,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抽出来。手上的血污沾着沙砾和泥土。血已经干了,凝结成了黑褐色。他看不出来是自己流出来的血,还是粘的谁的血。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嘴。嘴里空荡荡的,一排上门牙齐根断了。他抬了一下脑袋,从眯缝的眼光中搜索一下。身子周边都是砂砾,看不见牙齿被丢到哪儿了。
河滩上很寂静。洗衣和饮牛的乡邻尚未走出村子。建刚浑身疼。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什么缺损和断裂。他慢慢地蠕动身子,试图感受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腿,还有脖子。还好,虽然钻心地疼,但都还能动。
他脸朝下趴在河滩上,静静地喘息了一会儿,又继续蠕动着身子,试图爬起来。
他拱起后背,往身子底下的砂砾上吐了一口唾沫。虽然感觉嘴里有东西,但嘴是干的,只是顺着跑风的嘴唇噗出一口带着血腥的口气。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模样。
他努力挣扎着,几乎是挪到了河边,把沾满血污的双手摁进清凉的河水里。
整个夏天,甚至秋天、冬天,包括第二年春天,都没人再看见过建刚。妻子小敏说,建刚出去打工了。
看着小敏和小武母子们生活正常,志斌爸觉得出去打工也好。
但唐家兄弟们在村子里那意味深长的得意神情,让志斌爸隐隐觉得不舒服。
小娃儿一到夏天还是习惯光着膀子。他的背更驼了,大裤衩的裤腰提得很高。腰带是一根穿过裤鼻的绳子,绳子头耷拉在裤裆前头。
小娃儿每天拖着干瘦的身子吆五喝六。一会儿责骂自己的老婆子是圈里的“蠢猪”,一会儿对儿子天新、天喜骂骂咧咧。连在排房里嬉闹的几个孙子也会招致他的“滚!”
儿子们也绝不含糊,和小娃儿对骂。这时候,小娃儿会蔫下来。也是到了这时候,小娃儿才会想起来唐老爷子遗传下来的长幼有序、尊卑什么的唐家家风。
世道变了!小娃儿只能狠狠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他心底隐隐担忧。自己作为家长的地位、作为老唐家“恶物”的身份似乎正在动摇。儿子们娶妻生子,一个比一个跳踏、折腾。年轻人有本事,会打工、会挣钱。住着小洋楼,把自己给他们盖的大瓦屋、大排房生生废弃不用!
祖上的老规矩都被这些年轻人给毁了!小娃儿痛心疾首。
“还离不了老子呢!”小娃儿心头闪过一个惊心动魄的场景,“哼,让你们看看,还怕不怕我小娃儿?!”
但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老唐家的人,甚至老余家的人也都不提这事。大家相安无事,似乎从没有发生过什么。
但小娃儿无法不想这件事。
建刚的门牙被他一锤子磕掉、建刚仰天张着黑洞洞的嘴,这个场景深深地刻在小娃儿的心底和眼前,一直挥之不去。那天临走,小娃儿又转回身,把建刚的身子扳过来,让他的脑袋对着地面趴着。建刚的胳膊被压在身子底下,小娃儿因此也就看不见了他狰狞的那张脸。
小娃儿越不想提这事,反而越容易想起这件事。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恐惧在如影相随跟着他。
他大声地咒骂着儿子,恶狠狠地呵斥老婆子,用铲子追打圈里的猪。大肥猪在圈里窜跳,几乎撞坏圈门冲出来。
儿子和孙子们不来排房了,小娃儿跳着脚骂“忘八羔子、不肖子孙”。
邻着大堰塘的排房有点落单,显得有点孤寂了。房子高大结实,院子宽敞舒适。临河临水,透着隐隐的清凉和无声的静谧。
湿气在房顶上凝聚。从河堤和堰塘上弥漫过来的薄雾,一团一团地漂移着、纠缠着。塘边和屋后的艾蒿因了湿气,在沉寂的夜里静静地伫立着。
夜色暗沉,没有星光,院子里猪圈门掩得严严实实,大肥猪在沉沉闷睡,没有发出一点哼哼声。
小娃儿支着腿睡在院子里。他从竹床上翻身起来,无声地向屋后的茅房走去。生活了几十年的老院子,去趟茅房,轻门熟路,不需要光亮也能摸到。
他突然在山墙边的拐角处站住了。他的心猛地一跳,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他不由得往身后的墙上靠过去。
小娃儿警惕地向堰塘四周张望着。夜色中微微可以辨认出来,堰塘的水面泛着粼光,屋后的茅草齐整,一切是那么的安静。
茅房邻着屋子后墙。水塘边的泥泞有点打滑。小娃儿嘴里骂了一句,紧挨着屋后继续往前走。
突然,他的腿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他一头栽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摔疼了,张开嘴就想破口大骂,却被什么东西压在脸上。他想挣扎,脖子上一紧,脑袋就像一颗从枯藤上摘下来的老葫芦,咕咕轮轮滚到了堰塘里……
“嫂子在屋没?”
志斌爸从倒塌的围墙望进去。院子破败不堪,地上积着干草和枯树叶。围墙没有修葺,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听见询问声,建刚妈用手扶着门框,吃力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看见院子外面站的是志斌一家,建刚妈高兴地笑着。她抬腿迈出门槛儿,穿过院子,打开院门的木栅栏。她的脸上堆积着皱纹,明显的深重愁苦并没有被笑意驱散开。
志斌和父亲走进院子。他的妻子跟在后面,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小院。建刚妈亲热地要来拉志斌妻子的手:“媳妇也回来了?”
妻子有点尴尬地挪动步子,眼睛却看着志斌。
志斌还没吱声,志斌爸站在院子里说:“志斌他两口回来,说是要看看房子呢。”
建刚妈的表情变得愣愣的,也不知道是苦还是喜。她张着嘴“啊啊”着,表示着自己明白,然后机械地走进屋里。
直到建刚妈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又从屋里出来,志斌三个人一直都默不作声。
建刚妈领着三个人走下院门前面的一个深坑。这个深坑横亘了整个村子。夏天猛雨季节,雨水可以顺着深坑流进西河。村子东头存不了水,坑底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和瓦砾。当志斌们走下深坑,走过坑底,又爬出深坑,登上对面的场地时,都有点气喘吁吁了。
这个场地巨大平坦。原来是村里生产队时候的碾场。现在已经重新成了庄稼地。密集的玉米杆在夏风中“哗啦哗啦”地摇曳着、喧闹着,似乎要打破这片场地上的死寂。
独栋小楼像个人似的沉默着。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高高的灰色后墙上,开了两个方方的窗户。志斌们绕着后墙走过去。楼前得三面围墙,像是小楼伸出的坚强手臂,有力地汇拢在正南边的大门处。暗红色的铁大门,静静地注视着空旷的田野。门上一根粗壮的横杠,紧紧地封锁出一个暗藏的神秘。
墙头的碎玻璃碴,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老婆子窸窸窣窣地打开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志斌妻子不由得握住了志斌的手。
房子很敞亮,但里面显然没有住过人。
志斌爸给志斌指指点点:“志刚盖房子时候,我来干过活。这些东西用的都是最好的,不是市面上那种拉细的钢筋。你看看这门,盼盼防盗门!”
志斌用手敲敲铁门,铁门发出“咣咣咣”的响声。
建刚妈收拾堂屋地上的东西,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志斌们。她随手将一把倒在地上的铲子摆好。
志斌爸示意志斌上楼看看。志斌看了一眼妻子,朝父亲摇摇头。
志斌爸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儿媳的脸色,就呱嗒着脸闭了嘴。
还没回到自家排房门口,志斌就和父亲杠上了:“这房子不能买!再便宜也不行。”
“你建华姐想把她妈接她家养老。老余家已经绝户了!”父亲急起来。
“建刚哥要是回来咋办?”志斌质问父亲。
“他还回来啥?听说早就枪毙了!”
“枪毙没枪毙,谁也没亲眼见过。就是他回不来了,他还有老婆孩子呢!做姐姐的没有权利卖弟弟的房子。”
“我懂法。”志斌打算在老家盖房,但父亲相中了建刚家的楼房。听建华说要卖掉建刚的房子,志斌爸想都没想就要求卖给志斌。
志斌爸给志斌算过账,这一买比那一盖,中间能省下来七八万块钱呢!
“你小敏嫂子领着小武改嫁了。他娘俩在唐庄的宅基地都已经被收走了。这房子不是他们的了。建华是小武他姑,可以当家。”
“就你懂的那点法!”志斌“嗤”地一声冷笑,“这房子啥时间都是小武的。他长大回来了,还是他的。”
志斌爸梗着脖子不吱声。志斌压低声音:
“爸,建刚哥要是知道,他的家被别人住着,就他那……”
志斌妻子赶紧制止:“志斌别说了,怪吓人的!”
“房子没人住,过不几年就毁了。”志斌爸惋惜地说。
志斌转过身,默默地注视着村头场院上那栋孤零零的小楼:“是啊,被毁的东西太多了……”
作者简介:
张桂英,笔名桂子,女,不惑之年,现居河南省郑州市,隐于职场写字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