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娘生于1938年腊月,一生都在家乡的土地上刨食吃,我最忘不了的是八娘那布满老茧的双手,尤其是她的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她一年四季土中刨食的见证。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托举起了我们十几口人又一贫如洗的大家庭。
八爸(族里排行)是国家职工,远在秦岭深山密林工作,交通不便,经常三几月回家一趟,八娘就默默地扛起了家庭这份担子,用善良和担当为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大家庭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在我的记忆中,她一辈子就没闲过,包揽家务,照顾老小,天不亮就去外面挑水,灶膛的火光映亮她为我们熬粥的身影,白天“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夜晚“吱呀、吱呀”的织机声都浸透着八娘的汗水和耐心。她穿的永远都是洗得发白、补了又补的衣裳,最让人忘不了的是吃饭,那時侯粮食普遍短缺,做饭够吃就行,不能浪费。一大家子吃饭时,她总是借口扫院子、洗衣服,担心我们不够吃,待我们吃完了,她才瞅瞅锅里,剩多了多吃,剩少了少吃。十五口人的大家庭,用的那口大铁锅,还挺沉的,每隔几天要刮一次锅煤,有人了,帮忙两人抬下来,旁边没人了,她一人端下端上也是常事。端大铁锅真不是一般人干的力气活,八娘一个女人能端起那么重的铁锅,那是她为了这个家铆足了劲,一鼓作气端下来的。八娘是一个有着六十年党龄的老党员,秉性宽厚,心地善良,跟邻里没红过脸,是村里最厚道的一个人。她擀的硬面,那就是一个香,是穷日子里最盼的念想!
过年是我们儿时最盼望的日子,我们兄弟几个顽劣调皮,撒欢打闹,燃放鞭炮,乐不可支。可八娘却是最忙的时候,和面酵面,切莱拌馅,蒸花卷,蒸包子,捏灶栓馍,洗洗刷刷,准备年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脸上总挂着笑。那时候,我们穿的衣服多少都有点破损,可不管再破的衣服,她也给我们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秋夜里,我们家分回来的包谷棒堆得小山似的,在煤油灯的亮照下,八娘收拾完锅灶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撕包谷,她撕的既快质量又好。包谷棒的外套里三层外三层,用手使劲撕开一层又一层,直到露出一排排大板牙,又有选择的撕掉一部分外套,剩余的便于拧在一起。撕过包谷的人都知道,这活虽不是重活,干得多了,手指头酸疼酸疼好几天,何况八娘撕的包谷比我们多得多!你问她,她就一句话”活干得多了就不知道疼了”!的确,看看她指头上结的厚茧就明白了。眼看包谷棒剩下一点了,又见我们一个个哈欠连天,就让我们都去睡了,她一个人撕完剩下的包谷,再收拾苞叶,打扫院子。看看时间不早了,她常常和衣而睡,睡上几个小时天快亮了,她又一天的辛劳就开始了,爬起来又给一家子弄饭吃……
八娘他们自己拉扯着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自从1972年我的父亲走后,母亲腿脚不便,她和八爸就扛起了抚养我们的责任。从此,她把一半时光缝进了我们的衣角,另一半耗进了生活的柴米油盐。我上初中、高中三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八娘没让我缺过一分钱;上高中时每两天拿一次的馍莱,都让多裝些,管够。每月一次给我塞上灶(早晚稀饭灶)钱時,那粗糙的手指和在灯下熬夜缝补衣服的身影,都让我心里又暖又疼。我懂得她的难,但我知道,八娘心里装着对哥嫂的承诺,早就把我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几十年间,我们兄妹没有听到过她的一句责备、一句重话,她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稍稍发火的记忆,这实属不易!这份沉甸甸的情,令人动容,终生难忘。
“厚德载福”,八娘的厚道滋养着这个家。1986年3月,80岁高龄的祖母突患重病,是八娘端汤奉药,侍奉便溺,她变着花样做各种饭菜,一勺勺喂到祖母的嘴里,药食之外,总有她源源不断的精神慰籍,言语间尽是暖意,硬是在绝望的深渊边,为祖母扬起延续生命的风帆,让祖母又多看了这个世界十年,直到90岁高龄才安祥离世。那时,八娘已年近六旬,却不肯在人前露半分疲态。每每念及,令人心头发酸!就是亲生儿女,又能如何?未语泪先流,这份爱如山河奔涌般浸润了我们下一代!
八娘一生遭遇的苦难难以尽述,夏忙时,她比布谷鸟还要早的起床,当第一缕晨光还未照亮大地,她便来到田间,割麦子,捆麦子,拉麦子;秋忙时节扳包谷,砍包谷杆,拔棉花杆,活路一点不轻,一环套一环,环环紧相连,几乎没有喘息机会。烈日当空时,汗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的脸颊滾落,像一条条亮晶晶的小溪,最后消失在颈弯。枯瘦的手臂上青筋凸起,如同土地干涸时裂开的缝隙。
八娘带领我们一路走来,有悲,有痛,但她靠着柔韧、坚定和不屈,让我们就像春天的一棵树,冒雨抽枝,迎风开花,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难以置信地挺了过来,努力地长成最好的我们。她每天就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勤勉地在田地和家里之间穿梭,承受着风霜雪雨的洗礼,却默默孕育着昂扬的生命力,成为家里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她像那沉默的土地,默默将每一滴汗水都浇灌进沙土之中,用无数个起早贪黑的辛劳,换来全家勉强温饱的生活。
冬夜格外漫长,八娘在微弱的灯光下为我们纺线、织布、纳鞋底……纺車吱呀吱呀的声音,如同轻柔的吟唱,整夜在屋子中间回荡。我常常在昏昏欲睡中,看见八娘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映在墙上,那摇曳的影子,就像守护我们的魂灵。在八娘温热的掌心里,缠绕着一圈圈紧密的棉线,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夜里倍感温暖。
柴灶前、小河边、院子里、田埂上,火热的打麦场上,昏暗的煤油灯下,都有着八娘灰蓝色的身影。几十年风雨,贫穷与温饱都走过,八娘总是悄悄把最好的饭莱舀到我们碗里,把最新的粗布给我们做衣服穿,而自己却吃着剩饭,穿着补丁衣裤…居家度日,何来惊天动地,正是这些细水长流,润物无声的点滴,在我们叔(母)侄之间架起了一座桥。几十载光阴,涓涓细流,早已将没有血缘的我们融进了彼此的血脉。母爱,是天经地义的付出,八娘的爱,本是可给可不给的甘霖,而八娘却将这甘霖毫无保留地倾注给了我们干涸的岁月,我们的父母也在八娘给予的、远超寻常的孝养中含笑九泉。八娘的善良和慷慨给予我们无尽的温暖和力量,八娘的憨厚与慈祥,早已在我们生命的底片上定格成永恒。每年八爸八娘过生日,我们兄妹举杯,共同祝愿二老“健康长寿”的话语,那是从心底最深处日日夜夜涌出的泉。
八娘是默默的溪流,是扎根的老树,更是我们永远的归途。她的故事,是一首永远吟唱不完的生命赞歌,她的事迹早已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通过省人民广播电台广为传颂,成为家乡一带不朽的传奇和道德的灯塔。
作者简介
马兴俊,笔名上善若水,1954年出生,西安市鄠邑区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高级政工师。1975年参加林业工作,1984年开始从事企业宣传工作,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50余篇散文和通讯文章,其中《情系秦岭》作品获《陕西工人报》征文大赛奖。2022年出版散文集《尘封的记忆》。2023年获鄠邑区“寻找身边好老师”征文大赛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