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秋风,那封来信》
——缅怀丁锡满先生
潘龙华
今天是平安夜,烛光摇曳里我又想起了您,那位以“萧丁”为笔名,写下无数锦绣文章的文坛前辈与良师,丁锡满先生。
十年了,整整十年。您走的那天,也是这样静,这样平安。人间留给您最后的是癌痛的折磨,而您留给世界的,从来不是高位的光环,而是跨越阶层的温暖与穿透岁月的光亮。
我的笔,总在秋风起时颤抖。因为三十六年前那阵好萧飒的秋风里,裹着一封让我走出绝境、予我新生的来信。那时我拖着残躯,被疾病困在灰暗的角落,身心俱疲地在人海中挣扎。
是您,时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解放日报》总编辑,您在百忙中,竟然在大量来稿中,读到了我寄给报社的征文,不仅亲笔回信夸我“写得很好,很有感情”,要为我发表,还关切询问我的工作境况,叮嘱我“今后要多写”。
那年秋风,那封来信,我捧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善意,仿佛捧住了整个春天——一个平凡如尘埃的残障者,竟被您如此郑重地记取、如此真诚地鼓励。
9月20日,我的文章真的在《解放日报》登了,而且放在报纸二版醒目的位置。后来,我还知道,成百上千的来稿,仅有33篇征文被刊登,而且许多是报社的约稿。没几天,大红请柬翩然而至,这是入选作者的一次盛会。
当我怯生生迈着残腿,踏入曾见证毛主席和党中央召开全会的锦江饭店小礼堂时,只觉自己是误入星海的尘埃。
放眼望去,大多是熠熠生辉的身影:三破世界纪录的跳高健将朱建华与恩师胡鸿飞、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明暘大和尚、《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著名翻译家薛范、名医后为华山医院院长的张元芳教授、开国大典走上天安门城楼的著名演员白杨,还有时任川沙县委书记的孟建柱同志。
(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记得会后孟建柱书记微笑着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我从广州出差刚归来,开会也迟到了。新名片还未印,这是最后一张名片,有折痕了,抱歉呀。还叮嘱我,有时间,欢迎你,到我们川沙大院来玩噢。后来孟书记,官至中央政治局委员、政法委书记,可当年的那份谦和与温暖,至今仍历历在目。)
那天下午, 正当我走进会场手足无措、局促不安时,主席台前人群中央的您,却拨开满座光华,径直向我走来。您紧紧握住我的手,温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你是潘龙华吧。” 随后您郑重地说:“今后有困难,找我。” 又转身指着身边一位偏高的中年人:“你也可以找余建华副总编。” 余总微笑着点头致意。那一刻,您为我铺就的不仅是一条文学之路,更是一条通往尊严与希望的坦途。
时光荏苒,多年后在文化宫主办的一次大型诗歌座谈会上,我再次见到您。您以“萧丁”之名端坐席间,眼神清明,一如当年。此时的我,已从疾病与困苦中走出,能在这样的场合从容发声,对诗歌的现状与未来畅所欲言。我的发言赢得了与会者的好评与掌声,而您听得格外仔细,眼中满是欣慰。
散场时,九叶诗派创建人、市作协副主席辛笛先生留我攀谈,待我回头想向您致以迟来的感谢,却看见您已与几位友人离去的背影——身姿稳健,步履从容,渐渐融进薄暮的天光里,成为一帧永恒的剪影。
这世间给予残疾人的,常常是俯视的怜悯或忽视的冷漠。而您,身在高位却毫无势利之心,对平民百姓始终心怀悲悯与尊重。您给予我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平视与懂得。
这是一把钥匙,让我打开封闭的自己,走向辽阔的世界;这是一簇火种,点燃了我心中不肯熄灭的希望;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始终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人间的善意。
丁老,记得您说过“新闻记者是金子铸就的字眼”,而您用一生践行了这份初心——不仅笔耕不辍,写下独树一帜的国际讽刺诗与文采飞扬的散文,更以“乐为他人做嫁衣”的情怀,成就了无数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您重情义、轻功利,会为了看看朋友驱车十余里,却不肯留下吃一顿饭;会为素昧平生的作者细读书稿,耗费数日写下真诚的序言。您的温暖,从来不是一时的恻隐,而是深入骨髓的善良。
今天这个平安夜,魔都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可亲。我所有的缅怀与感动,都奔向了十年前那个同样宁静的夜晚,奔向了您。
雪中送炭的温暖,足以烘热人的一生;您递来的那束光,足以照亮我此后所有的路。您让我坚信,这世上真有毫无功利的爱,真有能穿透幽谷的光。
尊敬的丁老,窗外夜色平安,人间温情依旧。您那里,想必也定是充盈着,满满的光亮与安宁吧。
2025.12.24.改于德韻书屋
丁锡满,笔名萧丁,著名作家、诗人、戏剧评论家。1934年生于浙江省天台县,195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从事新闻文化五十多年。先后任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解放日报》总编辑、上海楹联学会会长,上海市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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