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帮助(外一篇)
李保印
国庆伴妻携子,开车去岳母家送月饼,回来路上,颇具感慨:“中秋节是合家团圆,思念亲人的节日。有欢乐祥和,也有凄凉悲切呀。我工友的家,现在不知散了没有……”
妻子翠花为之一惊:“你的工地又有人受伤了?”
“这次是人死了。一个多月前,拆壳子,一根钢管倾斜落下,把他撞下了楼,送医院途中就死了。”
“他家是哪的?”翠花问。
“离咱六里的下坡村。他老妈,妻子和俩孩子,都去了工地,哭得那惨呀。他妻子左手残疾。听说后来赔他几十万元。他村里人说,我工友上高中时,父亲病故,欠下一笔债,撇下正上小学的妹妹和十几亩地。他辍学回家帮母亲种地……”
“这一家人,都怪可怜的。国庆,回来咱找个工厂,上班吧……。国庆,你有没有考虑要帮助他们呢。”翠花问。
“你以为这样的忙好帮呀。”
“亏你还叫国庆,名字响亮温馨,可内心缺少友爱和进取呀。”
国庆笑了笑:“我不想帮,就不和你说这些了,是想帮却无从下手。”
“明天中秋节,咱买些月饼啥的,先到他家看看,早去早回。”
“我也这么想。这位工友人缘特别好,我们七个人住一起,他的‘烧水壶’就放门口桌上,随便用。他晚上逛街爱买‘沙土瓜子’,吃留下的,回屋总要分享给大家。我们筹钱买菜喝酒,他总去夹数量多的‘酒鬼花生’,或里面的脆红辣椒……”
次日,翠花早早起来做饭。吃饭时,翠花说她昨晚半夜都没睡。想给工友的媳妇往家找一个,像咱村张家的老三。俺娘家还有两个。想那几十万元是存起来花利息,还是在城里给孩子买个二手房。他媳妇若真把俩孩子带走了,老妈咋办。她家该属于贫困户了吧……
国庆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妻子:“你咋这么热心帮助一个你并不熟悉的人呢?”
“和你有交情,就有我的一半呀。我再告诉你,我妈信佛,这你知道,我妈为啥信佛,因我姥爷在文革中,是村里的造反派头头。整斗、批判、游街……伤害了不少人。我妈恨透了我姥爷,要为他赎罪……从小教导我们姊妹们要多做好事、善事、积殷德,对子孙好……”妻子一脸的真诚和善意,目光里透着慈悲与坚定。
国庆和妻子寻找到工友的家,走进院子,见两个孩子在写作业,男孩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女孩8岁,上一年级。
进屋,工友的老妈和媳妇分别从厨房和里屋出来,脸上毫无表情,继而强作一丝微笑,招呼坐下。
国庆自我介绍,翠花也说明来意。并以探索、渐进、关爱的方式,表白所要关心的内容。工友的妻子动了心,眼眶盈满泪水,说起初是打算再跳个门槛,俩孩子都带走或留下男孩,转念一想,这样亏良心,婆婆哪能撑得住。就算不考虑婆婆,以后再有了孩子,前窝后窝的,都是麻烦事。再想婆婆是个苦命人,中年丧夫,老年丧子,不能再承受这次致命的打击。她一个女人能拉扯两个孩子走到现在,俺俩女人就不能携起手,把俩孩子抚养成人……
翠花惊诧,她原准备以一个拯救者的身份,以一个善家,一个旁观者清的姿态,来帮助、开导一个不明智、少情理的人。殊不知,眼前这位女人不简单,比自己高大,作自己的老师绰绰有余……
翠花紧攥住女人的手,眼泪夺眶而出,颤动着嘴唇:“嫂子,你真好。咱都是女人,我知道作女人的难处,家里没个男人,总少个主心骨。嫂子,别太累着,别硬撑着,以后有啥够不着、搬不动的难事,您只管说,俺会尽力帮助您的……”
女人翻手握住翠花的手,泪眼迷离,声音温柔而凄婉:“妹妹,在我们最伤心、最无助的时刻,您主动找上门儿来要帮助俺,真是大好人。好妹妹、好兄弟,我有个要求,俺想高攀一步,让我俩孩子认您作干爸、干妈好吧。他们好久没叫声爸爸了。”
“好,好呀。”
女人唤着俩孩子,谁知,男孩早已站在门口。女人让俩孩子跪下、磕头、叫干爸、干妈。他俩没叫,起身呆望着。突然,男孩一下扑跪在国庆面前,抱住国庆,连叫“爸爸,爸爸……”放声大哭。女孩哭着,也跪在国庆跟前。
女人紧搂翠花,嚎啕大哭。
老妈走过来,一手拽着孙子,一手抱住国庆,放声痛哭:“我的儿呀……”
★我的读书故事
1996年的大洪水,全部秋作物绝收,我开始了漫长的农闲打工生涯。
建筑工地,每天干十多个小时,紧张、劳累、单调、又危机四伏。吃过晚饭,才是自由、舒展的时刻。二三十人住一屋里,有钻被窝睡觉,有坐被窝发呆,有围坐电灯下打扑克,有溜大街、逛商店……有几人买回酒菜,围坐灯下喝酒。屋内烟雾弥漫,脚臭味扑鼻,吵叫声似乎要将石棉瓦屋顶鼓起。
我依旧坐在僻静的墙角。这里看不清书上的字,就闭目想着昨天读过的书。
忍不住拎书坐到打扑克的灯下,一会儿就烦着离开。因闲着的人多凑来看打扑克的热闹。争执、起哄、挤踩、吸烟、咳嗽、和要吐痰、撒尿的你来我去。
我再不愿去喝酒人的灯下看书了。上次两人喝醉了酒,一人气烦赶我走:“去、去、去!你还能考个大学,想考大学回家看……”一人诡异道:“你干一天活不累呀,明天跟工头说说,让你去打混凝土……”天呀,那可是最较力的活。
有两人也在看书,是《故事会》《中国青年》。我猜测,民间故事,杂志类带有消遣、解闷之功效,属公共书类,易被人接受。
为看书,买了插座线、灯泡。我的一角显亮招眼。有人问,你在家是干啥的,当过教师吧。我放下书,笑着说是种地的。有人问,听说你会写文章,还常给报社投稿,发表一篇能挣多少钱。我苦笑了,说挣的钱够全家买盐吃。还说,咱水平不行,写的文章很难发表。对方调侃道:那你整天鼓捣这不挣钱的玩意干啥……我顿觉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在老师面前的模样。又忙放下书,陪笑答,没事干,散心,打发时光吧。
冷静下来,怏怏不乐,受辱一般。心想,我看我的书,于你何干,随便出口伤人,算什么东西。欲以反驳,却欲言又止。忍让,是为更好的读书。
枕下的《读者》被人扯去两页,我冲动着追问。有人承认他着急上厕所用的。我没好气地说,以后若再这样,我就要撕下你的记工本了。那人连连认错。
后来,我枕下只留一本书,其余的夹裹于衣服里,藏在蛇皮袋里,挂在墙上。这不是怕人翻了拿去看,更不是怕谁借读,是一去不回头。失落或费劲追回,脏乱少页。
和同工种的人住一屋里,因常在一起干活,彼此熟悉,应少读书,陪他们热闹。静坐时,多思考,回味所记,构思腹稿。
同本村人住一起,虽相互了解,他们谈论的话题和时不时的问话,我无法读书,干脆放下,听家长里短,听村上古今的种种趣事……
工地上,偶尔的停工,我会和同村人说,要上街买东西或去找一个亲朋办点事。就一个人猫腰跑到野外,读一大晌的书。
雨天干不了活。一次,工头来屋里找人,见我在看书,踩过去,弯腰拽走我的《杂文选刊》,胡乱翻了几页又扔给我,说还当你在看建筑方面的书呢。
我为之一惊,心头像点亮了另一盏灯。我去了书店,翻阅建筑方面的书,看了一本《建筑识图》。看得懂,高中时学过“三面视图”。看了一段时间,如纸上谈兵。这需要实践,需要投师,需要几年的实地学习、摸索……我放弃了。如今想起,还真有点后悔。
有时干包工活,干清扫楼内各屋间卫生、补墙孔等杂活,中间有无聊的空闲。就想下次装来一本书。遂又马上否定,若让人看到,冠以“干活时看书”之罪,随之而来的便是干重活或日后评低工资。
我将杂志上有意义的一页取下,将报纸上一文剪下,随身带之,随时观之,方便多了。干活空隙,握在手心里看。即时被人发现,以地上拣到一纸片,随便瞟两眼而搪塞。
读书,贵记于心。我常把那些来之不易的,读过文章里的精华,如故事、情节、好词、美句等,在不能读书的任何空闲里,想了又想,或在地上、纸上写出来……
一位工友被四楼落下的一粒石子砸中手背,红肿骨伤,他很纳闷。我说,这自由落体物质,会以每秒9.8米的重力加速度落下。就是一枚30克的鸡蛋,从4层楼落下,砸中头部,头起肿块,从8层楼落下,头皮开裂,从18层楼落下,头骨开裂,从26层楼落下,当场死亡。为啥工地上一定要戴安全帽……工友投以惊讶、赞许的目光。
我的一些小说、散文,均取材于和工友们的闲聊。他们是特殊的群体,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忍辱负重……人人都是一本书。和他们相处,就是在读人生这部大书。
2016年冬,我在封丘县李庄镇建移民小区,写了一文《幸福李庄人》,见了报,受到镇党委书记和工头的表扬与帮助。
如今,党和政府非常关心农民工的生活、居住、工作环境的改善。他们也在智能手机的帮助下,闲暇过得丰富、充实。在手机上看趣闻、打游戏,在手机上学习、阅读文章,已为时尚。
我老了,工地不收了。可时常会想起工地上那曾经的日日夜夜,读书的点点滴滴。想起晚上逛街,浑身擦不去的灰和土,还好奇站在霓虹闪烁的酒楼、休闲会所等门前,被人呵斥,被人泼脏水驱赶。进商场又被人当贼一样盯着……想着,就想哭。然而,二十多年的打工经历,不正是自己人生中一本厚厚的书吗?欣慰,我拜读了。
作者简介:
李保印,男,1957年8月生,河南省辉县市人,辉县作家协会会员,曾从事新闻写作多年,后试笔创作。闲暇磨笔。常以农民的喜怒哀乐鼓与呼。其中,在中央电台,新乡电台,《河南日报》,《新乡日报》,《新乡广播电视报》,《尊老爱幼报》,《今日辉县》和《百泉湖》,《辉县三农》,《共城文学》期刊上发表散文,小小说,随笔,杂文,故事五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