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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莲云
小兔崽子,“敢挂我电话!反了天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老牛头撂下电话就上了路。正值清明节,公路两旁麦地正在播种,一片翻开的黑土散发着泥土的气息。老牛头站在村口站点等车,眼睛茫然望着那麦地蔓延直到山脚。心里一阵阵酸楚,孩子翅膀硬了,离开这片土地很久了,只是年年清明祭奠他母亲的时候是一定要回来的,可是这次……
正寻思着,山口那边吹来一阵风,他打了个寒襟,定神之际,看见路口慢慢又来一个人,弯着腰,一路扫着,橘红色的马甲在视线里以一个动作缓缓拉近,立刻成为他视野里的焦点。
“咋的了?在这里发呆?”“红马甲”终于来到近前,一边说话一边抬起头,一脸关切。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女人的脸,但是洁净倔强,更带着安于命运从容。 “他梅姨,咱今儿不放假了吗,咋还上道?” 老牛头上前两步,下意识地去接她手里的笤帚——
“清明节上坟的多,这路上难免掉落些纸钱、纸灰儿的,不好看,扫扫它。再说我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不如出来动动。”
梅姨直起身,(她的腰显然已经佝偻了)很爽快地回答。
“你咋了?儿子还没回来?一看你的脸就知道牛脾气又犯了。孩子横是有事儿,早一会晚一会儿回来,多大的事!这么大岁数了,可别再跟孩子们较真置气了。性子太烈了,伤身子。”
梅姨巴拉开老牛头的手,并没有让老牛头接过去笤帚,只把笤菷柱在地上,嘴里唠叨着。老牛头似乎听惯了她的唠叨,脸上怄气的神色减去了一大半,显出很受用的样子。
“人老了!啥都耗尽了,就剩这点脾气了,死也改不了的。你还不是一样,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
“你这老牛!是说我比你还烈性吗?我可不像你呢!动不动就甩蹄子撩蹶子的,不讲个理。”
“就你讲理。讲了一辈子歪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着嘴仗,脸上的表情活跃起来,把岁月的沧桑都褪走了,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你倒说说孩子们怎么惹着你了?”
梅姨言归正传地问。老牛立马又沉下脸,把梅姨拉到路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虽然风吹的空气里有料峭凉意,但石头被太阳照得久了,坐上去温热。那地儿时常有村里老年人坐在上面晒太阳,看路景。
“大牛这小兔崽子,刚才来电话,叫我收拾收拾东西,这回给他妈上完坟就要带我进城不回来了。我说不走,叫他们别操我的心,他竟撂下一句:由不得我,就挂了我的电话。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老子这辈子从来都按自己的意愿活,难道随他摆布不曾?看我就候在这,等他们来了,我叫他们村也别想进,直接走人。”老牛头鼻子里“哼哧”着,脸又胀得通红。
“我把你们这些‘兔羔子’,‘白眼狼’!”他狠狠地骂道,好像骂的人正在他眼前一样。
“他叔,可别这样,孩子们是好心,你也该进城里享享清福了!多孝顺的孩子!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梅姨,旁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是死也离不开这地儿的。”老牛头一边说一边望着梅姨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梅姨赶紧低下头,一缕灰白的头发从鬓边垂下来,一如很多个从前的时刻。她叹了口气:
“人老了,是得倒过来听孩子们安排的,别叫他们难心。他们工作忙,又放心不下你,你就体谅他们吧!”
“体谅他们?他们怎么就不体谅我!体谅……你!你从小怎么待他们的?跟亲妈没啥两样啊!一个一个的,翅膀硬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们要是孝顺就应该顺着我,他们这叫忤逆不孝,哼!”
“快别提这些了,孩子们每次回来都拿着东西看我,孝敬我,我知足。再说想当初刚子爸没了,你也没少帮俺,人情换人情,乡里相亲的,没啥。要是刚子还活着,也得感谢你,拿你当父亲待!哎……”
梅姨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擦眼睛,眼窝窝又涩又痛,眼泪却似乎干涸了,只是鼻子里一阵酸辣。
“他梅姨,你可千万别伤心,都是我……我该死!嘿!”
老牛头一阵懊悔,手足无措地从石头上起来,不停拍打自己的光光额头。
梅姨恢复平静,眼睛望着麦田后边的一座山丘,她的老伴儿和儿子都安息在那里,她今儿清晨早早地就给他们上了坟,说了一阵子话,说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都赶着说赶着叫风吹散了。但是,她说着话儿,感觉自己真的在和家人一起度过了时光。这会儿,她心里回忆着那时刻就舒坦了。她的脸上一片坦然宁静,皱纹里都舒展着淡泊。老牛头望着她,也把炮仗嘴巴闭紧,多年来,她一有这样的表情,他就赶紧保持沉默,用沉默感受她的心。
这时候,公路那头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一会儿功夫,一辆黑色的轿车就停在两人跟前。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两对衣冠靓丽的男女。
“爸——梅姨——你们果然都在这,是特意欢迎我们的吗?”大牛和妹妹小米一起冲过来,不容分说地抱住两个老人。儿媳妇和姑爷都笑嘻嘻地站在外头。老牛用力一推,把儿子推出去,瞪着眼珠子说:“别来这套,你们要是只给你妈上坟啥都好说,要是想让我进城,说出龙叫唤来我也不答应,你们干脆立马走人,你妈也不会答应你们,坟也别上了。”
“你看你!老牛,怎么这么不开面,我们还没说话呢!就耍态度了!”小米撒娇卖萌地拉着老牛的手晃着,又把眼睛朝梅姨“挤鼓”着,梅姨您帮我劝劝他呀!”
梅姨笑着:“我这不规劝着么,你们就到了。”
“梅姨,你是最了解我老爸的,光这么空嘴劝他怎么行,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啊!”大牛接口道。
“是啊,是啊!梅姨有件事您若答应了,我爸他准答应。”儿媳妇也过来拉过梅姨的手溜缝说。梅姨知道他们的用意,赶紧说:“你们放心,我啊!不会妨碍你爸的。我得家去了——”她拍了拍腰,伸手从石头边上去摸她的笤帚,大牛按住她——
“梅姨,我们请您老和我爸一起进城……”说着大牛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米和儿媳女婿一见也跪在两位老人面前。
“你们……这是干什么?小兔崽子要逼宫啊!”老牛一着急,把看电视剧的词都用上了。
“爸,梅姨,孩儿们不孝,这么些年在外头,没好好照顾你二老,这回无论如何也要把您二老接过去孝敬。您们都这么大岁数了,特别是梅姨,还天天当这个养路工,我们心疼啊!”
“爸,梅姨,你放心进了城,我们给你们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叫你们舒舒心心地过上夕阳红的日子,多好!”小米嘴跟爆豆似的说着,眼睛不停的在两老人脸上扫来扫去,她很想捕捉到她想要的表情,时刻准备扑过去——可是,老牛头只是嘴里不停的骂:“小兔崽子!这些小兔崽子!……”
梅姨先是一阵拘促,但很快冷静,她慢慢地开口:“孩子们,先起来。我懂你们的心意,这么多年拿我……拿我当妈妈一样待,梅姨……很感激!”她本来很平静,可是一开口,就像有一股浪把她淹没了,使她激动的不知如何表达。
“梅姨,您不用多说,只要点点头,就一切有我们了。”
女婿这时候不紧不慢地插一句话,几个人都赞同附和——
“梅姨,只要你点头,我爸他一定听您的,就万事大吉了!点头吧!”
几个人以期待的目光望着梅姨,梅姨和老牛头对视了一下,孩子们都看到了默契的眼神。“孩子们,咱们先上去给你妈上坟吧!”
宁静的山谷飘起阵阵青烟,等几个人祭奠完母亲。老牛头才开口道:
“孩子们,我不离开这里,主要是因为你梅姨。梅叔是我的老战友。刚子是你们的好兄弟,他们一个牺牲在战场上,一个牺牲在抗洪抢险的大堤上。剩下你梅姨,我怎么能叫她孤苦伶仃的度过晚年!可是,我们之间只是陪伴的情谊啊!”他和梅姨都望着山野和两家挨着的坟——
“这么多年,我们的感情都交在这里了,怎么还有别的!”老牛头和梅姨深情地望着那麦田——
“这麦子年年种,种麦子的人却年年少喽!年轻人啊!别光想着往外跑,这可是养育你们的家乡啊!”
作者简介:
云飞燕:本名王莲云,黑龙江省海林市作家协会会员。在纸刊和网媒发表多篇文学作品并有长篇小说发表于文学网。有小说,散文在省内及全国文学大赛上获奖。文观:文学与人生不可分割,感悟人生,书写真善美,丰充生活,让灵魂飞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