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的春天

邓锋林

一

阿哲又慢慢撕了一页日历，沉思起来：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转眼又是年终岁末了。春夏秋冬，周而复始。谁都想挽留住这美好的时光，可时间一刻也不停留，总是在赛跑--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在时间面前，谁也无能为力。好在时间实在公平，它给予谁的都一样多。

“爸爸，快来看看。”四岁多的女儿在叫。冬日，周六，八点多。暖暖的阳光照射着，女儿穿得不算多。她拿着几个乒乓球混在板装鸡蛋里，蹲在那里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女儿是阿哲的开心果，他摸着她的头，叫她到楼下吃早餐。

阿哲的儿子读高中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以前，儿子经常和他争吵，现在见面少了，争吵也少了。阿哲时不时想念起那小子来。阿哲了解毛泽东的少年时期，毛泽东小时候和他父亲经常争吵：父亲认为读书没有什么用，只想让他干活，而毛泽东却嗜书如命。阿哲也看过《蒋经国传》，1927年间，在莫斯科读书的蒋经国曾公开发表声明，严厉责骂蒋介石，还要和他断绝关系。后来呢？蒋介石和蒋经国互相牵挂，互相关心。阿哲觉得儿子长大了，会慢慢懂事的。

二

中午，难得清闲，阿哲又习惯地看书。《局外人》中的默尔索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他游走于世界的边缘。看似麻木不仁，无情无义，一切都无所谓。默尔索的母亲去世，他无动于衷，好像事不关己，阿哲看得沉重：“……我也不知道，妈妈究竟是在今日还是昨日去世的，或许是在昨日。”母亲的整个葬礼，默尔索也不哭。阿哲不太理解，看了一下这部小说的简介，原来，加缪塑造“局外人”的典型形象，意在对荒诞世界的反抗。看累了，阿哲合上书，闭目养神。过了一会，阿哲打开手机，想听会儿歌。前两天，他在朋友那里听到陈百强的一首歌，觉得不错，朋友告诉他，叫《涟漪》。阿哲搜索一下，很快传来清晰，很有感情的歌声：“生活静静似是湖水，全为你泛起生气，全为你泛起涟漪，欢笑全为你起……”接着，阿哲又放张国荣的歌：“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里，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以前，妻子经常嘲笑阿哲：哎！总是听这些老掉牙的歌，而且歌星都早逝了！阿哲只是笑笑，作为反应，但还是继续听。现在，妻子不再笑阿哲了，两人离婚两年了。除非是子女的事情，而且很有必要，阿哲一般不联系对方。阿哲又在沉思，感叹：有情人不能成为眷属，留下遗憾；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久而久之，倦累。爱情是缠绵悱恻，肌肤之亲，也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煎熬。至于分手的原因，阿哲难以说清楚，也很难说谁对谁错，或许双方都有错。总之，大家说话说不到一块。与其争争吵吵，勉强过日子，不如友好分开。阿哲慢慢变得心如止水，只是有时想起曾经的山盟海誓，特别是那天看到安妮宝贝写的句子，又有点伤感：我想我们终于不再相爱了，这样真好。我们给过彼此的那些眼泪和疼痛，如风飘远。只愿世间风景千般万般熙攘过后，字里行间，人我两忘，相对无言。

三

现在，阿哲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年初，阿哲按照组织的安排，回到农村参加扶贫和环境整治工作。春天，天气回暖，一片祥和。阿哲和村干部走访了贫困户。寒暄过后，阿哲详细地了解他们的收入、生活、身体情况，还到厨房、卧室看。当得知绝大多数贫困户的生活都有保障后，阿哲的心踏实了许多。秋天，落红无数，一片萧瑟，阿哲陆续听说走了两个年老的五保户。阿哲不禁想起他们熟悉的面孔，黯然神伤，继而又想起已去世的祖辈、恩师。生老病死，虽是自然规律，人之常情，阿哲还是觉得悲欢离合总无情！死亡是自然法则的胜利，只有死亡是不死的。阿哲想起苏格拉底临终前的遗言，他对他的学生克里托说，我欠阿斯克勒皮俄斯一只公鸡，你帮我还一下，别忘记了。“好的，老师，还有别的事吗？”学生对答。苏格拉底再也没有回答。此时，阿哲觉得还是陶潜的诗句能够稍稍安慰一下：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在人居环境整治方面，阿哲也是下了苦功夫的，毕竟农村的工作不容易做。乡亲虽然淳朴，但改变居住环境的意识还是不强，胸怀还不够宽广。阿哲和多数村民座谈，耐心解释、宣传党和政府的政策，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

四

阿哲又回到单位上班了。阿哲的工作，一是撰写材料，写公文，二则下乡，接触社会，当然，要接触很多底层人。每天忙于日常事务，日子过得算是充实。空闲时间，阿哲还是会想到自己的职业规划，毕竟才四十多岁。和自己同一时期进单位的几位同事，有的已远走高飞，有的已晋升，有的组织也来考察了，就自己和其他两个进步不大。虽说，很多贤哲都称，名声、地位、财产等等都是虚妄的，不可过于执着追求。阿哲又想起自己喜欢的歌星陈百强和张国荣，两人都曾经辉煌一时，风头无两，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可都因“情绪病”英年早逝，令多少人叹息！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叔本华说，建康的身体、智慧的内心才是幸福的根本，不要做欲望的囚徒。可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能想得通，看得透，放得下呢？！有时大家对比起来，不免有些许失落。

周五下班了，同事匆匆整理好资料，关好门窗，陆陆续续走了。阿哲目送着远去的人群，迟迟没有离开单位。阿哲又想起下午的事：改来改去，部门领导还是用了他的第一稿材料，白忙活了两天不说，领导还委婉批评他，他还是陪着笑脸，说要多向领导学习，真是郁闷。为了自身的前途，阿哲敢怒不敢言，谁不不敢得罪。一位群众又埋怨他办事效率低，可这事情要经过领导层层审批的啊！能向谁诉说委屈呢？阿哲今天想得有点远，想到自己的家族。爷爷奶奶生育了七八个，父母也生育了七八个，真是大家族。大小家庭，看似和谐，其实为了各自的利益，存在很多难以调和的矛盾。人生而自由，却无所不在枷锁之中啊！为工作所累，为婚姻家庭所累，为亲情所累。人到中年，阿哲觉得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做事缺乏激情，麻木忍让，世故圆滑，趋利避害，计较利益，缺乏读书人的良知。

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屋，阿哲感到如此的茫然，也没有心思吃饭。碰巧，同学打来电话，说有几个同学要聚餐。阿哲假惺惺地答，怎么现在才说。同学说，临时才决定的，快来吧。

餐厅里，几个男女同学已落座。打过招呼，阿哲坐下。大家都不见外，很热情。几杯过后，气氛活跃起来，同学们说着各种话题，开着各种玩笑，当然，也有黄段子。女同学也不害羞，不甘示弱，加入开玩笑的行列。觥筹交错，大家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好不尽兴！

阿哲静静地听着，偶尔笑笑。跟阿哲要好的一个同学看到阿哲这么安静，大声地喊，老哲，今天这么低调？开心点好不好？阿哲听着这个“老”字，更是沉闷，哎，以前别人都叫小哲，现在都叫老哲了！邻座的同学循声望着阿哲，其中一位示意大家不要打扰他：哎，老哲可能心情不好，饶过他吧。刚才那位同学又说，老哲，高兴点，你喜欢诗词文学，喜欢唱歌，来首诗词，或唱首歌，搞搞气氛，怎么样，这可是你的特长。同学们附和着，起哄：来吧，来吧，老哲。阿哲在想，如今还有谁搞诗词文学，社会精英都在政界商界，作家也已涉足影视，做宣传，讲课了，搞纯文学的已寥寥无几。中文系的也去考公务员了。对一般的读书人来说，闲暇写点文章，只是表达、宣泄情感的一种需求而已。阿哲摆摆手，笑着说，让大家失望了，我现在已是江郎才尽，文思枯竭了。有位同学说，老哲，不要谦虚了，你要当仁不让，不要让大家扫兴啊！望着同学们殷切的眼神，几杯下肚，阿哲再也沉不住气了。借着酒劲，阿哲开始大声说话，酒酣耳热之际，他兴奋起来，诗句频出：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钟鼓馔玉何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他还来了个外国人的诗句：我如今随遇而安，善于混日子。尽管这种种从未使我喜欢……，给我拿酒来吧，给我摆上筵席，人本来不适于孤独的生存。我将做一个无心的浪荡子弟，随大家欢笑，不要和人共悲恸。同学们听进去七七八八，有的鼓掌，有的叫好，好！后来，大家到一位同学家里的小型KTV里唱着，吼着。阿哲也引吭高歌，动情献唱，国语歌，粤语歌，好不尽兴。年少不唱苏芮姐，唱懂已是曲中人：“……是否，这次我将不回头，走向那条漫漫永无止境的路。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是否，泪水已干不再流。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情到深处人孤独。……”   

阿哲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一点了。他头晕眼花，意识模糊。他左思右想，像一只空桶，在大海的波涛中，晃来荡去。夜阑人静，曲终人散，阿哲更是孤寂。躺在床上，阿哲难以入眠，慢慢回想起往事，历历在目。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阿哲终于明白，孤独与生俱来，如影随形，寂寞无法排遣，生命从来不曾离开过孤独而独立存在。有的人在白天流涌着眼泪，有的人把眼泪藏在幽深的黑暗里。

五

第二天，阿哲到物业那里交了管理费，又到银行交水电费。阿哲还想到房贷、子女的生活费用、电话费、小车费用、保险、接待费……阿哲头都大了！哎，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自己的人，却没有自己可以依靠的人。没事少矫情吧，有空儿多赚钱，因为很多事情都要用钱去解决。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但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强盛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就越真切实在。

中午，一位女同学打来电话，说要介绍一个女的给阿哲认识。阿哲想想，委婉地回答说不要吧。阿哲知道，自己长得还算可以，善解人意，有才华，应该有女人缘。不过，阿哲现在对男女感情已心灰意冷，习惯孤单了。同学继续鼓动说，子女长大总是要离开我们的，到时候年老了，始终需要有个伴。阿哲还是无动于衷。同学笑着说，难道你要孤独终老，你不会不知道张爱玲吧！阿哲知道张爱玲最后的落寞日子，一代才女，在美国洛杉矶的公寓去世一个星期后，才被人发现。这位同学还是说到阿哲的心坎里去了，但他还是说以后再说吧……

星期天，儿子回来。阿哲加了菜，去前妻那里接来女儿。吃饭的时候，儿子和阿哲谈了很多学习心得，并说这次月考考得不错。阿哲露出欣慰的笑容，叫儿子多吃点。女儿还没吃上两口，又跑去玩她的玩具了。阿哲只好把她抱回凳子里，说，乖乖，你要像哥哥那样读书啊，要不以后会傻傻的。女儿不理不睬，过了一会，不慢不急，蹦出一句话：有个姐姐，也是读书，傻傻的。阿哲和儿子相视，哭笑不得……

六

回到县城上班后，阿哲很少回乡下了。又是一个周末，阿哲抽空回到乡下，看望了年迈的父母，看望了邻居。每次回来，阿哲都要到村前的小河看看。河水涨了，微风暖暖地吹拂着水面，细浪起伏，几个白鹤在河边安详地觅食，一只翠鸟落在大石头上面，东张西望。阿哲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小河承载了他多少的童年记忆。河岸一片绿草，枯树旁边长出了嫩芽，阿哲脑海闪过曾经久违的诗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作者简介：

邓锋林，笔名林仔，男，1978年出生，广东省徐闻县人。喜欢诗词文学，空余时候，喜欢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作家天地》《中外华语作家》《南粤作家》《美文美声》《新读者语文》等知名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