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外遇的公式
段莉洁
“小杜的儿子,和张副院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大刘和小杜不就是武大郎和潘金莲么?”
“我家张院长说了,是那杜妖精勾引的他!”接话的人正是张副院长的夫人瑞,她刚巧走进医院的职工澡堂。麻雀样的叽叽喳喳声嘎然而止,众人齐刷刷地堆起一脸的笑,更有个脑子快的,接了句,“谁说不是呢!”
小杜正在外间脱衣服,听到这番议论,犹豫着要不要进澡堂,偏同事小雨刚进来,不知死活地高声叫她,“小杜,一会儿咱俩搓背。”
这就是职工澡堂仍然存在的必要性,互相搓背,间或“关心关心”东家,“关心关心”西家。
小杜踮起脚尖躲过地上人们身上掉下来的皮肤泥,没成想被瑞狠狠地撞了一下腰。人群中有几张熟悉的脸对小杜笑,那笑,像小贩的秤杆,含了七八成水分。
小杜面无表情地走到一个喷头下。水花,如同女人们装了扫描仪的妒涎的眼睛,洒在她葫芦型的雪白的高挑身材上:只可惜奶子像杏,比不上瑞的桃子,而瑞的身子又是直筒子。可是那小杜白如雪又怎样呢?太阳一晒,不就化了?勾引有妇之夫,美得邪、美得恶啊!一场人肉大战和道德的评判在无声地进行着。
小杜转过身去冲头,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她把自己彻底藏在水花里。岁月在恍恍惚惚间流淌,而十一年前发生的事却停留在昨天。
十一年前的一个夏日,玉树临风的张雄降临到外科。那时的小杜年芳二十二,长相七分像舒淇,是医院里最漂亮的护士。外科大夫又都是男的,若被小杜多看一眼,精神都格外饱满。
小杜名花有主,二十岁就嫁给了承包本院食堂的大刘,大刘大她十岁,据说是院长的亲戚。小杜幼年丧父,十八岁刚从护理学校毕业时,妈妈却患了癌症。只有大刘,跑前跑后,又舍得为她妈妈出钱看病,成了全家的支柱。她妈说大刘是难得的好人,会疼她一辈子。小杜听了妈的话,嫁给了大刘。果然,婚后,大刘把她视作掌中宝,早晚给她把牙膏挤好,一日三餐给她换着花样,婆婆妈妈的家务,大刘毫无怨言地全包了。但做床上那事儿时,小杜总关着灯,她不忍心看大刘那小四方脸儿大嘴和低矮的身材,更不愿听他粗鲁的喘息。人总是这样的,在得到一样东西时,又觉得失去了另一样东西。
张雄和小杜的班总能对上,两人免不了谈谈“你家那口子,我家那口子”。大年三十那天,大部分病人都回家了,外科出奇地清冷。张雄和小杜面对面坐着聊天。张雄说自己的婚姻生活平淡,小杜同情地看着他俊美的脸庞,禁不住感叹,“怎么你的生活也是平淡的?”她双目含泪,仿佛一碰触就会像露珠一样滚下来。张雄说,“你看你,全院的女人都羡慕大刘疼你呢!”
“全院的男人都羡慕你有个当官的老丈人呢!”小杜反唇相讥,心里却不由地酸溜溜的。这时她正好面对着窗外的黑色。她是怕黑夜的,怕睡在大刘的旁边。逢年过节,对妈妈和弟弟的思念,尤为沉重。
“外人总是雾里看花,对不对?”张雄好像替小杜说出心里话。小杜一时无言。没有爱的婚姻是冷的,不死不活的,温水煮蛙。
张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你看你,这么不小心,鞋带都开了!”
小杜穿着肉粉色小皮鞋的脚缩回,张雄却捉住了她的脚腕,细心地为她系好鞋带。小杜满脸通红。张雄却撩起她的裤腿,抚摸她光滑的小腿,小杜的腿抽搐了一下,张雄跪下来,把头埋进小杜的腿间抽泣,“我们是一样的孤独!”
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总是孤独的,有家反更添孤独。
她抱住了他的脸,流着泪,灵魂却是欣喜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张雄说。
“你为什么不早来呢?”小杜喃喃地,“你又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呢?”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呢!”张雄把小杜抱到里间的医生值班室,他们四肢痴缠着,像等待了很久的恋人。这夜,黑的刚刚好,两颗孤寂的灵魂碰撞在一起。张雄把她抵在墙上,吻她,这吻,温柔饥渴,仿佛就是她等了千年万年的。她回吻着他,心里的苦涩被熔化,很快她便觉自己被过山车高高抛起,脖间的项链被甩到空中,就在面前飞着,她却无暇抓它。
从那一晚起,小杜成了一个爱着的和被爱着的人。大刘问她为什么这么快乐,她说涨工资了。她的工资卡自己保存着,这谎自然撒得滴水不漏。张雄连做手术都哼着高昂的小调,回到家更是像勤劳的工蜂。世界都在他脚下了。
幸福的日子总是像空气一样无法握在掌心。
半年后,张雄脸色凝重地对小杜说,“我们不得不分开,不是你不好,是我老婆知道了,她还怀孕了。”
小杜的双眼被一团雾气蒙住,“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张雄抚摸着她的脸,“我们的肉体是分开的,精神上却永远在一起,在恋爱!我不能丢下怀孕的老婆不管,我老婆说我岳父说咱俩再来往,就让院长开除我,还让我签了不出轨合同。”
“这合同真是屈辱了你!”她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张雄重复地感慨着。
“我以为我们的爱高于任何世界!”小杜一脸执拗地想留住他。
“现实世界是最残酷的!你没有工作了,大刘养你没问题;我没有工作了,你不想我一双做手术的手废了吧?你爱我,就要为我想想。”
“你手那么巧,手术做得那么好,怎么会没地方要你呢?”
“我被扣了作风不正的帽子,哪个单位会要我?”
她吻着他的睫毛,“可你毕竟爱了我,我爱了你,我们不能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啊!雄,我们私奔吧,和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们一起做小买卖我都是愿意的!”
“你这样美,你能过那颠沛流离的日子吗?”他捧起她的脸颊,长长的一个吻,许是最后一个吻了。“我老婆说我岳父还说,过几年提拔我当副院长。我当了副院长,自然少不了提拔你!你明白吗?我们分开了,才各有好的前途!”
“可你就是我的前途啊!”她像面条一样挂在他身上,不停地亲吻他的面颊,“你说我们在一起,你才是活着的!”
张雄突然抬腕看表,随即像在手术台上快刀斩乱麻一样干练起来,“实在对不起,我老婆在外面等我!她只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小杜冷笑了几声,胳膊从他身上一寸寸地滑了下来。
“记住,我是爱你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张雄信誓旦旦地说完,踉踉跄跄地走了。留下发愣的小杜,像在手术台上被张雄割掉的阑尾。
爱情,不过是在生活的表面包了个美丽的五花筒,最终也是千疮百孔。有永久的爱情吗?恐怕只有永久的自私吧。再高尚的情爱,也不过是自私的外衣。
小杜的世界,像团棉花糖一样在张雄的嘴里融化了。她本来想告诉心爱的他她怀孕了,怀的是他们的骨肉、他们爱情的见证和纪念,可他像打发无理取闹的泼妇一样把她抛弃了!他一贯都是下医嘱的医生,她一贯都是执行医嘱和为他在手术中擦汗的护士。他想在值班室做爱就在值班室做,他想在旅馆的地上做就在旅馆的地上做,他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大刘也是,想什么时候要她就什么时候要。她抚摸着即将隆起的小腹,最亲最爱的也就只有肚子里的这块肉了。
小杜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虚飘飘地像一个高烧的患者。夜里,大刘趴在她身上啃,就像和别人抢着啃西瓜一样;小杜的耳边,却总有个说书人吱吱呀呀地拉着二胡,凄凄地。大刘弄疼了她,她却像黄片里的女人“啊呀”了几声。怀了别人的孩子,心虚,要把张雄的种,硬塞给大刘。
同晚,床上,瑞拉起张雄的手放在前胸,“你摸摸,哪里比她的弹性差?”
瑞有些低三下四了,没有了往日的骄纵。有多少人想高攀她啊!可她爱他一表人才,选了一贫如洗的他。而他娶她,是看重她爸能成就他在大医院做外科医生的野心。人们抱摇钱树的时候,并不在乎它长什么样子。
小杜穿着打扮不输从前,眼睛里却带着一层惨淡的光,竟当着张雄的面和几个男大夫热乎乎地打情骂俏。张雄有一次恨恨地拽住了她,“你有完没完?!”
小杜的双眼又蒙上了一层雾,她指着他,又指向自己,咬着牙根道,“你和我,永远是两条平行线。”
张雄的手松开了,小杜娇媚的面庞,就像博物馆里精美的瓷器,他依旧想摸它,但这个世界上总有更令他稀罕的东西朝他招手,“你来呀!这里繁花似锦啊!”他应该感谢小杜没再纠缠他,应该庆幸他在这场风波里全身而退。
小杜生下了儿子,三代单传的大刘三十多岁得子,喜上眉梢!小杜总怕大刘看出儿子不像他,但大刘精心伺候着她的月子,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心肝儿地叫着。
基因是骗不了人的,偏偏张雄的基因还强,东东和张雄的身材模样就像同样花纹的月饼,只是大小不同。大刘这些年一直闷头吸烟,渐渐烟不离手。小杜怨他嘴里烟味重,不想跟他亲嘴,劝他戒烟,要不然得肺癌,他还是戒不了。他眯着眼睛在烟雾缭绕里对着全院的人说:她是我老婆,是我老婆就行!
现在,小杜作为“潘金莲”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张雄却稳坐在副院长的椅子上岿然不动,东东被称为孽种,大刘则成了武大郎。
东东问大刘是不是自己的亲爸爸,大刘用胡子扎他,“你是我的亲儿子!”东东信了,爸爸那么爱他疼他!
小杜走出了澡堂,地上一地水泡,这雨,真是说下就下了。偏她今天穿了白色高腰阔腿裤。内科李主任迎面哎呦了一声,“雪白的裤子,溅上了脏水,洗不掉了哦!”分明是话里有话:你把自己弄脏了,洗不白了!
流言蜚语的力量不亚于原子弹,击得人粉身碎骨还殃及后代。小杜心说,这地方是呆不下去了。
小杜左思右想后告诉大刘她要和东东办加拿大移民,大刘跑到阳台上抽了一支烟,然后回到屋里,拿出存折,“咱们家的家当都在这里了,你看够不够?”
“钱我会想办法。我走以前,还要把妈当年治病的钱还给你。”
“我无父无母,你和东东给了我一个家,生命都可以给你,钱算个球!”大刘一脸郑重。
小杜捶打着大刘,“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能不能不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大刘被她锤出了眼泪,“你嫁我的时候只是个想给妈妈治病的小鼻涕虫,我恨你不起来。”
小杜突然看到大刘的胳膊上有个“英”字,小杜叫杜小英。这个字是十几个烟头烫的疤痕搭建起来的。这疤在大刘胳膊上有很久了吧?是他藏得好,还是她粗心?她对他,一向都是粗心的。
小杜心疼地吻着那疤,“大刘,你打我吧!”
“打女人算什么男人?!”大刘抱住她。
没几天,张副院长让小杜去一趟他的办公室。小杜走到他门口时正好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走了出来。灰色的西裙西装像画家娴熟的笔,丝毫不差地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她的脸涂得白洁无暇,眼眉化得工工整整,像个石蜡人。美中不足的是,石蜡人嘴上的口红却好像被吃了大半。
小杜进得门去,看到张雄的一嘴口红,她戏虐地拿起纸巾,“你让我来就是给你擦口红的?”
张雄接过纸巾,淡淡地一笑,“不过是个自己送上门的医药代表。”他擦了一把嘴,接着说,“你就别吃醋了!这些年,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这么说吧,我想和你一起抚养东东。”他嘴里说的热烈,可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薄。
小杜哼了一声,“怎么?你这样的人生赢家竟然抢我的儿子来光宗耀祖?”
张雄露出一脸悲凄,“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这些年,我心里的苦,我心里多么苦,你是不知道的,我也无法告诉你!当我看到东东的时候,我多么想把他抱在怀里,亲亲我的儿子!如今,我老丈人死了,他也不能把我怎样了!瑞当初骗我怀孕,她根本不能生育!她不仁,我也不义!我很快就会跟她离婚!现在正院长也退了,我提拔你当护士长没有任何问题,咱俩和东东团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理想状态吗?”
“张副院长,”小杜听到这话腿都有些颤抖了,她想把十一年的苦和悲像石头一样砸在他的头上,但她告诉自己已经不再是十一年前那个傻中带甜的小杜了,她莞尔一笑,“您这话可真动人啊!可惜啊,晚了十一年!”她一双美目如剑,“仔细你老婆半夜杀了你!”
“大刘那粗人能把咱儿子带成什么样子?你怎么也不为东东想想?”张雄一付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大刘爱东东!他是个好父亲!你呢,你这么多年死哪儿去了?”
“如果我坚持做DNA鉴定要抚养权呢?”张雄低沉地说。
“DNA认你,东东只认大刘!”小杜踏着红高跟鞋“咣咣咣”地离开了。
回了家,小杜发起愁来,她对大刘说,“他要儿子的抚养权,他有权有势,我怕斗不过。”
大刘说,“让我想想办法!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吧!”
几天后,大刘对小杜说,“他不敢跟我们争抚养权了,我揍了他一顿,你们文明人就怕这个!”
小杜直笑得流出了眼泪。
果然,第二天,张副院长脸上顶着个创可贴,而且走路低着头。
小杜和东东的移民手续办妥了,东东喊着要爸爸一起走,大刘说,“你和妈妈先过去,给爸爸寻摸个地儿,咱在它加拿大开餐馆!”
离开那天,小杜直抱住大刘不放,“大刘,我等你,我们一起走!”
“听话,到了那边找个和你般配的,一辈子憋屈着也不是个办法,我在这边给咱儿子挣钱!”
小杜哽咽着只说出了一句话,“大刘,我这一生欠你太多太多了!”
大刘说,“什么一生啊?你这还没过了半生呢!”
小杜上了飞机,窗外一片蔚蓝。人们都入睡了,小杜却兴奋地告别着过去。下了飞机,母子俩在异国他乡安了家。家不大,却总有擦不干净的灶台,刷不干净的马桶,难怪她不娴熟,以往这一切粗活儿都是大刘做的。累得倒在床上时,小杜摸摸身旁,已经没有了大刘的温暖。人们总以为会告别过去,岂不知过去像种子,已在身上生了根发了芽。她后悔告别前没跟大刘多说几句话,后悔她这一辈子也没正儿八经地跟大刘说过多少话。善良的人也有残忍的一面。
小杜离开后的一年,一起血案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起因是大刘得了肺癌,张雄趁机让他农村的堂弟顶了大刘的工作,大刘找他理论,说我挣钱是为了养你儿子!张雄说你以为你白打了我了?并嘲笑大刘床上技术太差。大刘气不过,顺手抄起桌子上厚墩墩的烟灰缸砸到张雄头上,一下、两下……直把这十一年的苦愤全砸了出来,才发现张雄的头已血肉模糊。大刘被警察带走了。没过多久,大刘在医院保外治疗时找机会上了吊,反正肺癌已转移,横竖是个死,早死早解脱。张雄则成了植物人。瑞哭着说,张雄终于属于她了。
大刘砸张雄的烟灰缸是十一年前小杜给张雄的生日礼物。
作者简介:
段莉洁,女,笔名若妖,曾在中国做过医生,现在美国做艾滋病研究,业余写作17年,海外文学城名博,发表文字100多万,点击量266万。加拿大大华笔会会员,《加华文苑》散文部编委。曾在“我的父亲母亲”全球征文比赛中获佳作奖,在天鹅杯“中秋”全球有奖征文中获传统文化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