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只老母鸡
王永忠
十月的夜色来得特别的早。黄昏还没有退位,朦胧的雾气就带着一丝丝凉意急急忙忙的逼来了。咩咩的羊儿惊慌地跟着妈妈被夜色赶进了圈里,累了一天的牛悠闲地躺在牛栏里反刍着,飞倦的鸟儿也赶紧栖息在巢里,就连一向爱揍热闹的鸡门、鸭门也不情愿的在主人的吆喝声中回到了圈舍里静静地呆着。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妻帮着岳母刷碗和整理灶头上、饭桌上的一切,我则陪着岳父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着。
茶是岳父从自家地里土坎上的几丛茶树上采摘来自炒自揉自制的土茶,虽说色、味、形等与西湖龙井的“色绿、香郁、味甘、形美”相比逊色多了,也不及“清而纯”的洞庭碧螺春的“形美、色艳、香浓、味醇”,但喝起来却感到提神、润口、地道、质朴。
而岳父谈论的话题也很杂很乱,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没有中心,没有主次。但说得最多的还是当下的形势和政策。他把他从电视上淘来的那一知半解新知,融进他平日道听途说的轶事和他自己的理解向我宣讲,告诫我说,现在党的政策好,你们一定要好好工作,我和你妈是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他全然把我当成他忠实的听众侃侃而谈。我则一边装着虔心地听着,一边还不时地应和着。
可是“当前形势”还没有分析完,我正想和他卖弄我的比较全面的、最新的政策解读时,他却突然把话题又转到怎样教学的问题上来了。说他当年在教学生时是怎样怎样的认真,怎样怎样的教出了哪些得意门生,他采用的教学方法是如何如何的先进呀……像孔乙己教小伙计写“茴香豆”的“回”字一样,想一股脑地把他从教30多年的教学精髓都一字不漏的传给我似的。
我呢?则在心底讥讽他说,您老那些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如果现在按您的“先进”方法去教学生,学生恐怕大多考个不及格吧。您是在害我呀,是想让学生把我哄下讲台吧。
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说出口的只有几个字:那是、那是……必定那是我岳父这一生中唯一的引以为誉、说得出口的“谈资”,尚且在他那时代可能确实实用的东西,我怎么会去当着他谈兴正浓时泼一盆冷水、全盘给予否定呢?
妻在灶台前一边洗涮着,一边盯着我。他知道我说话直,平常也是一个特爱“叫真”的主,生怕我说出让岳父不高兴的话来着。我只得给妻回视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吶,难道这点我还不懂?
岳母看着我俩翁婿谈得很融洽,对我妻说,你爸他今晚上终于找到了吹牛的机会和平台了,平日在我面前吹,我才不睬识他的,瞎吹,倚老卖老的,老古董,死老头。
“管他的,只要他高兴。八十几岁的人了,还能吹几年呢?您也真是的,何必见真呢?还是那个德性,一切都要争个你强我赢的,该让时就让一下吧,该高兴时就高兴吧,何必要针尖对麦芒呢,一辈子这样嘴嘴撮撮的有什么意思?”妻对岳母说。
这也只有妻才敢于直谏了。妻的其他哥哥姐妹是不敢对岳母这样说的,说了她会怄几天气,不搭理人的。妻说了她,她才不当回事呢。
岳父岳母在生活上是比较节省的,有点近乎于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和吴敬梓笔下的严监生,就是平常变了质的剩饭剩菜,都舍不得倒掉,也常将就着吃。只有妻遇见了才敢当着他们的面倒掉。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
妻和岳母打扫完了战场,也坐过来聊着。不过这时的主讲已经不是岳父了,只要岳母到场,岳父就得退避三舍。这时我们谈论的话题也不是拿得上桌的大事,大都是张家里长李家里短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岳父也赶紧起来去抱柴到灶门前的火塘里烧火烤去了。因为一到十月,我们这个地方的气温在晚上就下降到只有七八摄氏度左右,如果晚上坐着没有火烤,时间久了是会着凉感冒的。
看着岳父在灶门前的火塘里,把柴火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顿时就暖暖的。我们也移过去坐在灶门前的长板凳上烤了起来。
在我们乡下,灶门前都放有一根长木板凳,有六七尺长,宽一尺五寸左右。可以挤着坐六七个人,冬天一家人坐在一起烤烤火、一起拉拉家常,那其乐融融、和和睦睦的氛围才真正称得上是一家人呀。
乡村人家每家的灶台也垒得特别大,长一米五左右,宽一米左右,一般是两眼灶,必须安放得下两口大铁锅才行,灶门前还时常挂着一个黑不溜秋的铁鼎罐,只要一烧火煮饭就有热水用。农活忙时,为了节省时间,一般是两口锅里同时煮,只不过一口煮猪食,一口煮人饭。
冷天烤火是用柴草或树疙兜(即树头头)烧的,平常农闲时就把树疙兜挖来堆放着凉干,以备冬天晚上烧火烤用。因此人们常说“三十的火十五的灯”。“灯”则是指孔明灯,而“火”就是指每年除夕夜每家用大树疙兜烧烤的火。除夕夜谁家的火烧得越旺,就兆示着来年谁家的生活就会过得红红火火。因此,在乡村,人们是很看重除夕夜的火的,家家老早就挖一个大树疙兜来准备着。在农村冬天取暖是很少有用电烤火箱的,空调就更不用说了。
灶门前的长木板凳还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一到腊月杀年猪时,长板凳还可以端去做杀猪板凳。因此,我们这里常说的请你上凳,是骂人的话,意思就是指你是猪,要杀你。
今晚时间过得真快呀。不一会儿,岳父站起来走进里屋,窸窸窣窣了一半天,拿着两瓶营养快线和几颗糖出来放在我和妻面前说,这是好东西,就将就着宵夜吧。
这次你俩多耍两天,反正放了假,明天得空,中午我杀只老母鸡来炖着吃。
那哪行呢,明天吃早饭后,我们要进城去看望儿子他奶奶呀,已经说好的。您俩自己杀来煮着吃吧。妻抢着说道。
那……那……好吧。岳父说着就去睡觉了。
在我们乡下,待客的最高礼遇就是杀鸡宰鸭。但那也必须是稀客或贵客,一般的客人是很难享受到的。在他们家里,二十几年来,我也只享受过一两次呗,我记得第一次来他们家相亲时是杀过鸡的,平时就只有等过年了。
不过,现在乡下农家养鸭子的很少了,因为养鸭子需要成群的养,而且需要有放养的水田,每天还需要专人放养。而现在的稻田中由于虫害较多,农药也用得多,不适合鸭子的放养。鸡就不同,好养,随便丢点食物给它吃就行了,不需要费好大劲,不需要选择场地,不需要专人负责。因此,大多家里都喂养得有,只是数量多少不同而已。
我岳父是很有算计的,他从不养公鸡,只养母鸡。他说养公鸡不划算,光费粮食,不下蛋;养母鸡划算些,既有肉吃,又有蛋吃,况且,老母鸡肉比公鸡肉还要滋补人些。
我岳父岳母太精明了,因此,乡邻们常瞧不起我岳父岳母,常合伙讥诽我岳父家。只要我去邻居家玩,邻居常背着岳父家里其他成员给我戏说,诋毁我岳父岳母最会精打细算,鸡蛋里都会算出骨油来,不愧是知识分子家庭。我也不好争辩,听之任之,权当废话。
至于说老母鸡肉比公鸡肉好的说法是不是真的,我也说不清楚,也没有去考究过其科学依据,但大抵在农村都有这种说法,我也就随乡入俗,相信它吧。
今天晚上,岳父说明天中午要杀他精心喂养来下蛋吃的老母鸡炖汤给我们喝,我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今天晚上陪她聊天的奖赏吧。可惜的是的是明天时间来不及呀,明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就要坐班车进城去,老母鸡汤是喝不着了,只有等下次了。
这天晚上凌晨五点钟光景,当我还在酣睡中时,从鸡舍里传来的鸡骚动的声音把我惊醒。我以为是猫不小心跳到鸡舍上把鸡惊扰了吧。
管他的,继续睡我的觉。不一会儿就又进入了梦乡。
由于昨晚上睡得比较迟,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时,我才睡醒了。妻进屋来叫我说,饭熟了,快起来吃饭了进城吧,鸡肉汤已经炖好了。
我看着妻说,哄我吧,别拿我开心,我可不是小孩。这么早,哪里来得及杀鸡炖肉呢?平时我自己买鸡来杀,光杀和打理干净就接近要花两个钟头的时间,况且用微火炖,还要花两三个钟头的时间,才能把老母鸡炖好。岳父是上了年岁的人,手脚迟钝,再加上岳父家靠烧柴火煮,花的时间更长,这可能吗?
不信,那你就睡吧,我去吃了。
听妻这么一说,我似乎就嗅到了老母鸡汤的清香味了。
管它的,反正也该起床了。
我马上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来到了厨房,饭菜已经摆上桌了。我一看,桌子上真的有一盆鸡肉汤。一丝丝肉香味竞赛似的撺入我的鼻孔内。看着我疑惑的样子,岳母说你爸早上五点钟就起来杀的鸡,所以现在才炖好。
哦,怪不得,五点钟时鸡舍有点骚动,原来不是猫把鸡惊扰了,而是岳父在捉鸡来杀。唉,早知是这样,我该起来给他帮帮忙呀。
此时,岳父也催促我说,快点洗涮后吃饭吧,十点钟的班车还来得及。
看着桌上香喷喷的老母鸡汤,我真是心潮起伏、胸涌波澜、感动不已啊。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为了子女能够喝到一口鸡汤,竟然凌晨五点钟就起来准备,这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本该我们当小辈的来照管他们,没想到反而是岳父岳母来为我们操心,真让我倍感惭愧呀。
饭桌上,我喝着一口口鸡汤,嘴里流溢着醇香,心里更觉香浓馥郁呀。我不禁在心底里喊道:如果有缘,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吧。
饭还没吃完,岳母就去里屋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准备好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包大米、一包豆子、一包花生、一包鸡蛋、一大包新鲜蔬菜……要我俩等会进城给我母亲捎去。
吃完了早饭,岳父搀扶着岳母步履蹒跚地把我俩送到了坎下的公路上,我和妻告别了岳父岳母,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乡场车站走去。
一路上,公路两旁的田野里,朵朵野菊花竞相吐艳,浅黄色的花瓣,在和煦阳光的爱抚下,争着向我俩眨呀眨眼。
作者简介:
老三,本名王永忠,男,土家族,生于1966年11月,重庆彭水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1985年开始发表诗作。现已发表诗歌、短篇小说、散文、随笔、新闻作品、教学论文等多篇(首)。出版 《享受发明的乐趣》(与人合作),《美术享受课堂》(与人合作),《少儿轻松学漫画》(与人合作)等书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