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纳岳成其深
——荷塘
“学会宽容”四字,常如轻风拂过耳际,然其真义之厚重,非身历沧桑者不能尽窥。宽容非止于寻常人际的退让迁就,更是一种将生命维度向辽远时空伸展的主动姿态。它是淬炼于历史炉火中的智慧结晶,是以博大胸襟容纳异质、化冲突为丰饶的灵魂艺术。唯有洞悉此道,个体生命方能在时代的激流中,构筑起不随波逐流的稳固根基。
宽容,首先是一种对历史与现实异己力量的超然涵容,此等襟怀能使个人突破恩怨的狭隘窠臼,成就非凡功业。春秋时期,公子小白箭镞之伤未愈,却在即位为齐桓公后,听鲍叔牙之言,不仅赦免管仲,更拜其为相,尊称“仲父”。那支射向他的冷箭,其锋镝之寒与旧创之痛,本可轻易化为仇恨的烈焰。然而,齐桓公选择了以江山社稷为重的政治理性,将个人恩怨沉埋于争霸天下的宏大蓝图之下。这一“容”,实为以天下为皿,化私仇为公器,终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煌煌霸业。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宽容,是智慧对情感的照亮,是宏大目标对琐碎恩怨的消融。
进而论之,宽容亦是一种对命运无常与人生困境的深刻接纳与主动化合,此等韧性能让个体在颠沛流离中开垦出丰饶的精神绿洲。北宋苏轼,身陷“乌台诗案”,贬谪流放,足迹遍及黄州、惠州、儋州等荒远之地。命运予他以冰霜,他却报之以歌吟,以热忱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化解漂泊。于黄州,他垦荒东坡,研究红烧猪肉,写下千古绝唱;在岭南,他“日啖荔枝三百颗”,将瘴疠之地化作诗意栖居。苏轼之“容”,非消极承受,而是将生命的触角深深扎入每一寸降临的土地,将苦难与不适悉数酿成文学的醇酒与生命的达观。这份对逆境的宽容,实为一种强悍的生命创造力,是个体在时代洪流中保持精神独立与丰盈的奥秘。
更深层的宽容,乃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对人性幽暗与堕落的悲悯与救赎,此等境界能唤醒沉睡的良知,照亮灵魂的重生之路。雨果笔下的冉·阿让,为救饥儿窃取面包,身陷囹圄十九载,出狱后遭尽冷眼。唯有米里哀主教,在他偷窃银器被捕后,非但指认其为赠与,更加赠一对银烛台,轻声叮咛:“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用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主教此举,绝非对罪行的简单宽恕,而是以一盏信任与期待的明灯,刺破了冉·阿让被仇恨蒙蔽的内心黑暗。这份超越世俗律法与道德判断的、充满神性悲悯的宽容,具有雷霆万钧的救赎之力,它彻底重塑了一个灵魂,使冉·阿让最终成为仁爱与正义的化身。它彰显了宽容所能抵达的至高境界——不是抹杀善恶,而是以无条件的爱,为沉沦者铺就一条向上的天路。
综上所述,从齐桓公化敌为友的政治睿智,到苏轼容纳困厄的生命艺术,再到米里哀主教照耀罪责的神性悲悯,“学会宽容”绝非软弱或混沌的同义词。它是一种清醒而强大的生命哲学,是主动以浩瀚的内心空间,去涵摄、转化那些对立、异己乃至充满敌意的人与事。在一个价值日益多元、碰撞日趋频繁的时代,执着于消灭一切差异,往往导向精神的偏狭与现实的僵局。唯有培养这种“容”的智慧与胸襟,我们才能在纷繁世相中保持从容与开阔,不仅让个体的生命获得坚韧与丰盈,亦能为文明的土壤注入更多理解、共生与创造的可能。当无数这样的心灵微光汇聚,人类才能在历史的星河中,驶向那片更为深邃和谐的未知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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