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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润坑院烟火情
文/王永太
9月11日凌晨五时,我应老同学之邀,驱车奔赴三门峡。问及具体去处,同学只是卖关子:“别问,保准给你个惊喜……”
一路秋雨缠绵,时骤时缓,雾雨迷蒙,就没歇过。比起伏天少雨、暑气蒸腾的闷热,这微凉湿润的初秋雨天,真让人觉得轻快舒爽。
中午时分,车子开进三门峡市陕州区。路旁的宣传牌告诉我,这里是中国地坑院文化之乡。地坑院是北方黄土高原独一份的传统地下民居,最早能追溯到仰韶文化时期,现存最古老的院落已有两百多年,素有“地平线下的古村落”之称,如今大多散落在豫陕晋甘交界地带。
我们落脚的地方叫北营村。那会儿秋雨愈发急促,风裹着雨丝织成斜斜的雨帘,直往人身上扑。前来接应的导游扛不住风雨,顾不上寒暄就慌忙挤进车里。在她的指引下,车子停在一片不见房舍的路边。众人顶着风雨,攥紧雨伞,跟着导游蹚过一段水花乱溅的水泥地,又顺着一道略带弧度的台阶坡道往地下走——我霎时愣住了,黄土深处,一座方正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满心诧异时,导游提高嗓门盖过雨声催促:“别淋着,快进窑,今儿咱们就在这地坑院里吃午饭。”说着,便把我们领进一孔窑洞里。
对于窑洞,我并不陌生,心底更藏着一份刻在骨子里的亲切感。这份情愫,打小就根植在人民公社那段岁月里——生产队的办公室,就是一孔深达两丈的土窑。那孔被岁月熏成浅墨色的窑洞,冬暖夏凉、四季宜人,装着百余老小的苦乐年华;窑顶的打麦场,见证过丰收的喜悦,也熬过歉年的愁苦,社员们饿着肚子交公粮的车辙,到今儿还嵌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从前我只知窑洞或依崖而凿或砌在地面,压根没想过还有深挖地下凿洞成院的样式,倒真应了老同学的话,心里的惊喜和新奇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个地下窑洞餐厅:深六七米,宽四米,高三米。乳白色的墙面是用白灰掺着麦秸抹成的,指腹摩挲过去,粗粝的触感,就像黄土沉淀下的时光纹路;墙根往上一米多的地方,覆着苇荻帘箔,透着一股子质朴古拙的劲儿;木格窗棂上糊着粗韧的麻头纸,微弱的天光悄悄钻进来,和窑顶的灯光明晃晃地融在一起,满窑都是柔和的光晕;地上摆着仿明清的暗黄色木质家具,更添了几分年代的厚重感。置身其中,整个人仿佛都浸在古朴温润的气息里,怀旧的情思不知不觉就漫上了心头。
没多大工夫,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媳妇端着方托盘走进来,麦色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大嗓门喊了声“上菜了”,手脚麻利地摆好饭菜,又叮嘱一句“慢点儿吃”,转身就快步退了出去。她那风风火火、爽直利落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家乡的农家媳妇——没有半分刻意的打扮,只有发自心底的热诚,反倒比高档餐厅里妆容精致的服务员,让人觉得亲近百倍。这地道的农家气息,醇厚的乡村烟火,把在场每个人的心都烘得暖暖的。
我不由得仔细端详起桌上的菜,恍惚间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十只青花瓷碗透着古韵,盛着十样菜,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每一碗都堆得满满当当;竹编的小筐小巧玲珑,装着暄腾腾的馍馍,刚出笼的温热混着浓郁的麦香,直往鼻子里钻;白瓷盆里的玉米粥,蛋黄色泽温润,清甜的滋味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导游带着几分自豪介绍:“这是陕州地坑院独有的‘十碗席’,一般都是‘七热三凉’。”我数了数,热菜有红烧肉、小酥肉、蒸焖鸡块、炖菜(和家乡的大锅菜差不离)、海带黄花菜、辣豆腐、八宝饭;凉菜就是豆芽、黄瓜、韭菜粉条。原来这满桌的美味,和家乡的风味大致相同,都是些寻常吃食,却被陕州人这么巧妙搭配,又起了这么大气实在的名头,既留住了寻常烟火的老味道,又传承着传统文化的深底蕴,竟能堂而皇之地登上大雅之堂,真叫人打心底里佩服陕州人的聪慧和用心。如今“十碗席”早已获评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正是陕州人把日常烟火熬成文化记忆的最好见证,想必会代代相传,泽被后世,引得来往游人吃得酣畅淋漓,唇齿留香,念念不忘。
眼瞅着满桌飘着家乡味的饭菜,我的味蕾早就按捺不住,没等导游介绍完,就忍不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那熟悉又带着几分别致的香甜味在舌尖散开,竟让我生出一种直把他乡当故乡的错觉……
酒足饭饱,精神头更足了,我索性冒着雨走到院落中央,仔仔细细打量起这地下居所的全貌。环顾四壁,我不由得高声赞叹:这真是藏在黄土深处的人间奇观!院落方正规整,雨雾缭绕间,反倒透着一股明净清丽的韵味;四壁的窑洞对仗排布,拱形洞口嵌着木格窗棂,古色古香的韵味扑面而来;窑脸上方,几个圆形灯笼错落悬挂,暖红的光晕在雨雾里慢慢晕开,满院都是温馨清新的雅致。虽说身处地下,却半分没有局促压抑的感觉,只觉得心境澄澈,豁然开朗。
再看这院落布局,竟和家乡的标准四合院一脉相承——坎宅的形制暗含着八卦的要义:三孔主窑坐北朝南,好纳阳聚气;东西两厢的窑洞,门窗两两相对,寓意着和气满堂;南面独一孔窑洞居中而立,东南角的巽位开着院门,是为迎祥纳福;西南角的坤位设着厕舍,好藏污避秽。每一处排布都契合着传统的风水规制,处处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和处世哲学,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理念,在这一方地下院落里,尽显东方哲思的精妙。
院落里还卧着一溜穿山灶台,成了又一道独特的风景,满桌的佳肴,全是从这一方烟火里端出来的。灶台顺着地势呈斜坡状铺开,一溜儿凿开七个灶孔,每个灶孔都配着一口铁锅。灶心是相通的,借着热气上行的道理分配火力:最前头的灶火旺,适合蒸煮;往后的灶火依次减弱,能分别用来炸、炒、炖、焖,还能保温,一个灶台就集齐了多样烹饪功能。再加上坑内温度稳定、风阻小、结构封闭、土坯墙的保温性又好,种种因素让火力都精准地聚在锅底,做饭既省时又省柴,成了实打实高效实用的地下节能灶;同时还预设了直通院外的烟道,保证烟火不会滞留在院里。这般巧妙的设计,又糅合着质朴的黄土风情,实在让人叹服!
我正琢磨着这深坑里的雨水该怎么排,一旁有经验的导游早看穿了我的心思,凑近我耳边解惑:“院里凿有渗水井,而且院顶四周都筑了拦马墙,专门防止雨水灌进院里,排水的事儿妥妥的。”密集的雨线里,我没能仔细瞧,想来那渗水井应该和家乡的水井差不多,口小肚大像个葫芦,既能把雨水汇集起来渗进地下,又能满足日常用水。这地上地下浑然一体的精巧设计,既贴合了干旱少雨地区的建筑特点,更藏着黄土高原人扎根土地的生存智慧。
临行的时候,风雨还没停,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即便导游再三催着赶路,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地坑院顶端那一米来高的拦马墙,是用青砖砌成的,灰瓦覆着檐,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质感;墙根下的地面向外缓缓倾斜,看着就是被层层碾压得瓷实的黄土。恍惚间,家乡窑洞上方的打麦场仿佛就在眼前,连这风裹雨丝的凉意,都和记忆里的旧时光悄然重叠。我本想再探身看看旁边两座地坑院的全貌,奈何风雨里导游已经面露急色,只好依依不舍地转身,奔赴下一个景点——黄河第一坝三门峡大坝。
后来才知道,这一趟我们压根没到地坑院的核心景区。大抵是因为风雨太大,导游特意缩短了行程,没能见着全景。可细细回味起来,倒也不算遗憾。停留的时间虽短,却品尝了特色美食,长了不少见识,既真切感受到了地坑院的烟火温情,也领略了黄土高原“地下宫殿”的独特风貌,对陕州人扎根黄土、顺天应势、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更是多了几分深深的敬意。
窥一斑而知全豹。仅凭这一隅所见,或许就已经能想见那“见树不见村,进村不见房,入户不见门,闻声不见人”的奇特景致了。再说,就算是核心景区,恐怕也不过是多了些刻意的修饰,终究抵不过这份未经雕琢的本真动人——风雨相伴,反倒让这场邂逅多了几分别样的情味,这般际遇,也算心满意足,不虚此行了。

作者简介:王永太,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同龄。国电龙山电厂退休后重拾少年时期的文学梦想,笔耕不辍,文章散见于报刊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