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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城，父亲手指的方向
文｜康继成
小时候，除了跟着爷爷去杨家庄上会，我几乎就没有去 过更远的地方，杨家庄是我们公社机关所在地，离我村二里 地。父亲是教师，当年在韩城上的师范，所以我小时能从他 口中知道的大地方就算是韩城了。父亲说韩城离我家七十里， 天呐，那得是多么遥远，反正脱出了我目视距离的极限。出 于好奇，那时候我总问父亲韩城在哪里，每一次他都是手指 着家乡东北方向说：就在那边，你长大去了就知道了。我总 想着什么时候就算长大了，真到能去的时候路那么远，不认 识路咋去呢？ 去不了便时常站到村口望着父亲手指过的方 向，望了一遍又一遍，除了天际处连绵不断的山脉，其它啥 都没有发现。就这样，我把长大了能去韩城当作一个美好的 愿望，一直藏在心里。
1976 年我十三岁，那年暑假我家翻修几十年的老瓦房， 每天家里二十多口人吃饭。有一天，父亲便安排我和堂兄一 人骑一辆自行车去韩城给家里买菜。接到这个任务，我自然 是高兴极了。一是可以骑自行车，那时我刚学会，总想骑， 但机会很少。二是可以去我神往已久遥远而神秘的韩城。早 上我和堂兄在家吃了饭就上路了，每人车子后面夹一条农村
装粮食用的帆布口袋。出村不远就是 108 国道，我俩迎着朝 阳一路欢歌奔向韩城。堂兄只比我大一岁，我叫他六哥，但 他明显比我壮实老成，这个暑假他已去过韩城三次了。他是 趁着我父亲放假自行车在家的机会，跟村里比他大一些的伙 伴去韩城贩菜。那边茄子三分钱一斤，用 自行车驮回来卖六 分钱一斤，刚好有对半的利润，每次驮上一百多斤，就能挣 到三块多钱，三块钱在那个时候是个大数字。父亲之所以让 我俩去韩城买菜，就是为了省钱。因为盖房吃饭的人多，每 天要消耗二十多斤菜。账不敢细算，当时一个泥瓦匠大工每 天工钱是两块钱，木工每天是一块钱。由于去韩城时基本上 都是平路加下坡，所以七十多里路两个小时就到了。六哥路 熟，他领我直接就到了韩城县城南口，那里是在河滩上自发 形成的蔬菜批发市场。六哥很老练，他转了一圈后径直来到 一个中年菜农架子车前，问茄子一斤多钱，人家说一斤三分 钱，六哥懂得行情，说全要了。那不满一架子车茄子一百三 十多斤，给了个整数，四块钱。六哥力气大，帆布 口袋里装 了大概有七十多斤，照顾我，给我装了五十多斤。回返的时 候，开始是推着自行车走，我不停东张西望，想稍微认真地 看清楚韩城县城的样貌，六哥催我说：再不要颠脸，那有啥 好看的。人家比咱大，得听人家话，尤其是出门在外，而且 是第一次出远门在外。从韩城回来大都是上坡路，平路骑上， 遇到坡路推上，到了芝川坡，五里长的芝川坡又陡又长，我
们走走歇歇，上了坡路过大鹏村时是午后两点多。天很热， 我俩又渴又饿，咬牙坚持，到家时已是下午三四点了，喝水 吃饭后浑身感觉就一个字：累。虽然累，但父亲很满意，毕 竟这次韩城买菜给家里省下来四块钱，我和六哥都非常有成 就感。当然，对我而言还有一个大收获，我终于走出家门去 过了遥远的大地方--韩城。
十年之后，1985 年我第二次去韩城。那年我上警校放暑 假回来，父亲说让我跟上堂兄四哥去韩城给家里拉煤。家里 平日做饭，冬天生炉子都需要煤。那时候杨家庄街道就有卖 煤的，还是考虑到省钱的问题，去韩城拉煤和在家门口买人 家拉回的煤价差一半。当年四哥有一辆比较新的手扶拖拉机， 他常常跑韩城给人家拉煤挣运费。我把父亲安排拉煤的事告 诉了我的对象。当时她已参加工作，说让我等个星期天，想 跟我一起去，我说拉煤脏的，她说煤有啥脏的，她不怕。我 自然是高兴的，谈恋爱日子里的对方永远是可爱的。等到星 期天，我们还带着初中放了假的小妹，坐着四哥的手扶拖拉 机出发了。我们迎着清晨凉爽的风，依旧沿老 108 国道行驶， 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韩城县城。我让她们俩下来在县城里逛 街，我和四哥去下峪口矿上拉煤。约定好三个小时之后在县 城南 口会合，这是四哥计算的时间。去下峪口矿的路既烂又 脏，空车就颠簸的更厉害了。到了矿上煤场，我们自己装车， 我和四哥抡起大锨，三锤两梆子就装好了。那时候我已二十
多岁了，力气活儿全然不当一回事。按计划的时间到了会合 地点，她们俩就在路边等着，手里拿着空纸箱拆的黄板纸， 说是回去铺到煤上好坐。回去多是上坡路，到慢上坡的时候 四哥就让我把手扶拖拉机开上，我自然很开心。机械代替了 人力，不知不觉我们就轻轻松松到家了。手扶拖拉机进村的 时候巷道里的人看见她俩被煤染花了的脸都笑哩，而她俩却 浑然不知，还一脸满足地对着村里人也笑。回到家照镜子一 看，妈呀，咋一脸的煤黑，羞死人了。许多年以后，每每说 起韩城拉煤这事，妻子脸上总是露着甜美的回忆，时不时地 嗔怪我，嫌我当时明明看见了不给她说，让她“未过门，先 丢人”。我调侃说，那有什么丢人的，你跟上把韩城浪了咋 不说。
一年后，我毕业分配到合阳县公安局刑警队工作，由于 韩城合阳相邻，两个县办案往来十分频繁，每年我办案去韩 城都不下四五次。二十年前，合阳韩城通了京昆高速，去韩 城跟走亲戚串门一样方便。特别是近几年，有时候一时兴起， 下午便和妻子约几个好友起开车去韩城吃夜市。咥一碗民杨 夜市老九家的羊头肉饸饹，幸福满满，笑容满脸。对韩城的 记忆漫长而悠远。父亲说他十五岁在韩城上师范，来回步行， 他走了两年，路过的十几个村子他一口气能说全，我十三岁 第一次去韩城既兴奋又新鲜。谈恋爱时去韩城拉煤，把煤弄 了对象一脸，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浪漫。工作后办案去韩城感
觉韩城就和合阳是同一个县。这些年路宽车好有时间，有事 没事去韩城浪一圈甚是方便。光阴的故事里韩城无疑是重要 的一小段，回忆着品味着，味道只浓不淡。
（作者系合阳县公安局退休干部）
(本期编辑: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