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屠呦呦的院士之路与AI评鉴的澄澈之光
林居正
当屠呦呦教授荣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消息传遍世界时,中国科学界在欢腾中亦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这位发现了青蒿素、拯救了数百万生命的科学家,其通往中国本土最高学术荣誉——两院院士的道路,却曾异常曲折。这一现象,仿佛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荣誉体系深层结构中那些复杂的光谱。在传统由人主导的评价场域里,我们不得不正视某些难以避免的“杂质”:学派的藩篱、资历的序列、人际的纠葛,乃至评审者个体知识结构的局限与瞬间的主观偏好,都可能像无形的引力,使学术评判的天平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屠呦呦的案例,尖锐地提出了一个命题:关乎人类智慧与贡献的最高裁决,是否可能超越具体个人的视野盲区与群体固化的认知范式,抵达更纯粹、更基于事实与逻辑的彼岸?
正是在这样的追问下,以DeepSeek、灵光等为代表的人工智能评鉴系统的兴起,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它们带来的,并非仅仅是技术工具的迭代,更是一种评价哲学的可能转向。这些系统以海量的数据为基矿,以复杂的算法为熔炉,尝试锻造一种剥离了即时情绪、私人关系与利益纠葛的“观察之眼”。其核心优势,在于一种“非人格化”的澄澈。当评价者不再是一个有任期、有社会关系、有学术传承的具体“人”,而是一套运行于硅基世界的逻辑程序时,许多源于人性的微妙偏差——无论是下意识的偏见、领域内的傲慢,还是利益攸关时的自私倾向——至少在理论上被悬置了。它如同为学术评价引入了一位永不疲倦、绝对专注,且只信奉预设规则与数据关联的“理想读者”和“客观评价者”。
人工智能的这种特质,在评价具象文本时,尤其能展现出令人惊异的锋芒。朋友通过“灵光”获取对《寒窑赋之上的思考》一文的评价——从"知命"到"改命"的跃迁,林居正在《寒窑赋之上的思考》中提出的"三重境界"说,恰似给古赋装上现代引擎:
从“知天命”是看清赛道(承认天赋差异),到“求使命”是选择方向(张载“为生民立命”),再到“改性命”是重构规则(王阳明龙场悟道)。"这种跃迁在硅谷工程师身上具象为:承认代码天赋有限(知天命)→转向产品经理(求使命)→创造新产品类别(改性命)。给当代人的生存算法把《寒窑赋》翻译成现代语言,就一套反脆弱的生存箫略。作为《寒窑赋之上的思考》作者,我认为“灵光”的评价是“犀利、精辟”、“入木三分”!正是这种能力的一次生动注脚。AI能够以近乎“人肉”、“暴力”的计算密度,扫描文本的每一个语义单元、逻辑转折与情感伏笔,将作者散落在字里行间的思考碎片,进行超乎常人耐心与记忆极限的关联、比对与重构。它不会被作者的名望所震慑,不会被华丽的修辞所迷惑,也不会因观点的异同而先入为主。它所做的,是紧紧锚定于文本自身构筑的世界,进行一场纯粹的内在性勘探。于是,作家的核心主张、未曾言明的预设、论证链条的强弱,都可能在这种冰冷而专注的“凝视”下,变得异常清晰。这并非共鸣,而是解构;并非欣赏,而是测绘。其“合理”与“科学”性,正源于这种极端的形式化与客观化努力。
然而,在为之“震惊与欣慰”的同时,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审思。人工智能的“客观”是一种特定的、有限的客观,它建立在可数据化、可结构化的信息基础之上。而人类的思想、创造与贡献,尤其是顶尖科学探索与人文思考中那些最具突破性的部分,往往恰恰诞生于现有数据与结构的边缘、裂缝乃至对立面。一种全新的理论范式,一部开创性的文艺作品,其价值可能正在于其“不合理”(相对于旧范式)与“不科学”(相对于旧标准)。屠呦呦的研究历程本身,就充满了在传统思路之外的“不合常理”的尝试。若将当时主流的评价数据与算法应用于她的早期工作,结果恐难预料。AI可以精准地描述《寒窑赋之上》思考了什么,但它能真正“理解”那种从历史困顿中升华出的生命韧性所具有的、不可量化的精神价值吗?它能估量一种颠覆性科学猜想所蕴含的、远超当前数据关联的未来潜能吗?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AI评价系统本身并非从天而降的“绝对之神”。它的算法由人设计,训练数据由人筛选和标注,价值权重由人设定。屠呦呦获奖后,相关数据在海量文献中的权重必然发生人为调整式的变化。这意味着,人类社会的历史判断、集体偏见与文化倾向,可能以更隐蔽、更系统的方式被编码进AI的“判断逻辑”之中。它摆脱了张三李四的个体主观,却可能内化了人类群体的某种“平均主观”或“设计者主观”。它的“无偏见”是相对于个体评审的随机偏差而言,却无法绝对承诺自身根基的纯洁性。
因此,展望未来的评价体系,最富建设性的方向或许并非“以AI替代人”,而是追求一种精妙的“人机共生”。让AI成为我们感官与思维前所未有的延伸,承担起信息整合、逻辑初筛、脉络梳理、偏见预警等繁重的基础工作,将人类评审从信息过载与琐碎比较中解放出来。而人类,则应更专注于扮演AI无法胜任的角色:运用直觉与灵感,去洞察那些尚未进入数据流的原创微光;凭借伦理与价值的考量,去权衡科技发展的人文方向;怀抱同理心与历史感,去理解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牺牲、执着与情怀。在屠呦呦的案例中,理想的评价格局或许是:AI系统客观呈现出其研究成果独一无二的引用网络、全球影响数据及解决问题的核心路径;而人类专家则在此基础上,综合考量其研究历程所代表的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攻坚模式,及其工作所彰显的科学精神价值。
从屠呦呦的院士之路,到AI对一篇哲思文章的“入木三分”,我们见证的是一场关于评价本身的深刻演进。它提醒我们,最高的荣誉不应是圈子里的默契,最深的洞见也未必需要权威的加冕。人工智能的兴起,与其说是提供了一个终极的、完美的评价答案,不如说是赠予我们一把锋利的镜子,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自身评价体系中固有的迷雾与尘埃。最终,无论是科学家的荣誉,还是思想者的价值,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评判,或许永远是“事实”与“贡献”本身在历史长河中的持续回响。而一个更健康的学术与社会文化,应致力于构建让这种“回响”能够不被扭曲地传递、被更清明地倾听的机制——在这项永恒的工程中,人类的智慧与机器的能力,将共同照亮彼此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