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窗时，第一缕晨光正落在昨夜未收的茶盏里。茶水已经凉透，却凝着一圈琥珀色的、温润的光。像极了某些被岁月浸透的过往，热烈早已散去，余下的，是清澈见底的沉着。这大约便是历练的底色了——它最初的模样，往往滚烫而呛人，非得经过年月的冷却与沉淀，才肯显露出内里蕴藏的光华。

年轻时，总以为美是夺目的，是“显山露水的妖艳玫瑰”。于是把自己当作一团火，急切地燃烧，急切地想要照见些什么，也急切地渴望被看见。那些年的经历，便像一场场奔赴，追逐着远方的山峦与人群的喧响。衣带渐宽，却不曾真正体会“终不悔”的滋味；只觉得那“宽”是生命被风霜削薄了的证据，有些仓惶，有些酸楚。那时的历练，是向外伸展的触角，在碰撞中感知世界的坚硬与温度，疼是真切的，迷茫也是真切的。

是从何时起，那向外探寻的目光，开始悄悄折返的呢？或许是在某个同样清寂的早晨，我低头啜饮一杯白水，竟也品出了一丝回甘。又或许，是看一朵菊，看它如何在飒飒秋风里，将所有的风霜都吸纳进去，然后，吐出一瓣一瓣安静而金黄的笑意。“着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我忽然懂了，最深的香气，原是不必刻意去嗅的；最美的历练，也不再是伤痕的累积，而是伤痕愈合后，内心生长出的那一层柔韧而光洁的茧。

于是，日子便开始“清简如水”。不再需要赌书泼茶的风雅来点缀，倚楼听雨的闲情里，也褪去了强说愁的意味。真正的历练，教会人的不是如何拥有更多，而是如何与已有的、哪怕是最微末的一切，安然相处。一溪水，能照见云影天光，便能喂饱一颗曾奔走于旷野、不知餍足的心；一扇窗，开合之间，便能在俗世烟火与云水禅心间从容往还。这便是历练赠予的“返璞归真”罢。它像一位沉默的匠人，用时光的流水，将一块粗砺的矿石，耐心地打磨，不是磨去它的棱角，而是让那内蕴的、独特的光泽，自己缓缓地流淌出来。

我开始欣赏那些“抱香枝上老”的决然。不再羡慕黄叶随风的热闹舞姿，因为知道，那不离不弃的枝头，才有生命最终的依归与尊严。这何尝不是一种美？一种历经春荣夏茂、秋霜冬雪后，敢于“枯”坐、敢于“老”去的、笃定的美。像极了在暮霭沉沉的南山下，目送倦鸟归巢的那个身影，热闹是它们的，而我拥有一整个宁静的黄昏。这般景致，在未经世事的人眼中，或许是“俗”的；可在我此刻看来，却“是百般好”。

窗外的风云依旧在交替，车水马龙也未曾停歇。但我的心，却仿佛有了一处自己的“桃花源”。它不在遥远的世外，而就在这茶烟轻扬的呼吸之间，在这光影挪移的方寸之地。历练之美，最终不是让你成为一个传奇，而是让你在平凡的日常里，活成一阕属于自己的、清远而淡定的词。它让你“在安静中丰富，在简单里安宁”，让你明白，那真正“精神明亮”的人，不过是看透了阴影，却依然选择面向光明；遍历了沧桑，却依旧能为一片落叶的飘零而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