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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青年点
作者:任中恒
那年,我终于离开了王油坊青年点。真像挣脱了人间囹圄的飞鸟,向着前方是久违的城市天空。我挑了条最近的路,脚步轻快,行囊简单向着县城走来。可不知为何,这条熟悉的二十五里路上,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是那些终于结束的迷茫岁月而轻松,还是为某些难以割舍的而隐隐作痛?我说不清。只觉五味翻腾,理不出头绪。
我知道,这一别,便是永久的离开。此去山高水长,也许不会再回到这片土地。虽然眼前是展翅的起点,我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蔓草缠绕,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缓慢、沉重。
来时,这条路曾洒满我们少年时代天真的梦想;几年间,它又承载了我们最艰苦也最鲜活的青春。而今,它成了归途,也将那段岁月,深深烙进我生命的年轮里。
大树下初心
下乡那天的下午,送行的同学和老师陆续离开。我们五个被分到第一生产队的知青,望着尚待收拾的杂乱宿舍,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我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离开亲人的惶慌,眼前屯落的破旧的景象,我们的眼眶悄悄湿了。有人还沉浸在“大有作为”的缥缈梦里,以此强撑着斗志。
这时,小斌默默掏出几块从家里带来的水果糖,分给我们。他含着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今天能走到这儿,是一种命运的安排。说不定将来,咱们中间能出个公社书记、县委书记。”他看向老榆树挺立的树干,继续说,“今天,就以这棵古榆为证,咱们立个誓:将来无论谁有了出息,都不能忘了另外四个人,得相互提携。违背初心,天地共鉴。”
夕阳的余晖穿过榆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他年轻的、异常认真的脸上。我们谁也没笑,只是郑重地、一齐向那棵沉默的古树点了点头。那一刻,五个少年滚烫的初心,仿佛就这样被老榆树的年轮收藏了进去。
粉房里大酱
八月节一过,生产队的粉房便热闹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土豆被石磨碾碎后清涩的香气。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任务是“揣盆”——围着巨大的铁锅,将粉匠调好的粉团反复捶按、揉揣,直到它筋道润泽。这是个力气活,在热气蒸腾的屋子里,汗水很快湿透衣背。
最盼的是凌晨三点。最后一瓢粉丝如银线般滑入沸水,煮熟捞出,挂上木杆,一夜的忙碌才算告一段落。这时,门帘一挑,总会准时走进来一个俊俏的媳妇,手里端着一碗红艳艳的辣椒酱,笑容像初升的日头,暖而不刺眼。“大伙儿辛苦,蘸着这个,吃口热乎的。”她声音清脆。
那酱,可真香啊!带着醇厚的豆香,伴在刚出锅、软糯烫嘴的“粉耗子”,瞬间驱走了所有的疲乏。她从不空手来,也从不空手走。粉匠总会默契地舀两瓢最好的水粉头给她。她笑着道谢,身影消失在熹微的晨光里,但那大酱的滋味,却绵长地留在每个人的舌尖,也留在关于那些寒夜的记忆里。
后来听说,她家日子过得红火,人缘极好,队里管事的常是她家座上宾。就连我这个看场院的知青,也曾因一筐无关紧要的苞米瓤子,收到过她送来的几个金黄甜糯的豆包。她总是那样笑盈盈的,让人无法拒绝,也让人窥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一种圆华而坚韧的生存智慧。
初此的送别
一个青年点,二十多个为寻梦而来的年轻人。都相信自己会是未来社会的接班人,在月光下谈论着辽阔却不着边际的理想。可岁月蹉跎,很多意愿都成泡沫。
我们的小斌。他是我们中间最富理想的,却也最被命运捉弄而英年早逝。他是三代单传,他拗不过父母,回城和一个大他三岁的女子结了婚,在建筑工地做临时工。一次施工事故,轰然倒塌,一个二十三岁刚刚开始的生命。他的户口,还留在青年点;古榆下的誓言,言犹在耳,而他已经殒命工地。
后来有一次,我去公墓为一位老人送行。在墓园最冷清的边缘,偶然看见一块小小的、约一米见方的墓碑,上面刻着小斌的名字。没有多余的字,孤零零的,很像他仓促的结局。昔日的战友,最终长眠于此,连同他未竟的梦、无奈的婚姻和那天树下滚烫的誓言。
我抽出一叠黄纸,在他墓前点燃。火苗蹿起,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风中打了个旋,又缓缓落下。我静静地站着。心里发出安息吧,兄弟。你的青春,永远留在了我们的青春里。
许多年过去了。在政府机关上班的我,记忆深处那碗大酱的香味、那棵老榆的荫凉,和那座小小青冢的苍凉。青年点,于我,不再是一段受苦的历程。它是我生命河流中一段湍急而清澈的支流,混着汗水、泪水、欢笑与悲怆,最终无可替代地,汇成了今天的我。
我回眸望去,那里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站着一群永远年轻的影子。而我,正是从他们中间,一步一步,才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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