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话造纸
文/刘晓冬
"冬至过,天气寒,带上铺卷上南山”。这时节,山里的风是硬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在轻轻地刮。起良村的男人们,却偏偏要在这时往秦岭山里去。他们肩上的绳索,腰间的砍刀,碰在冰石上,发出冰冷的声响。人问为何这时进山?他们只吐出两个字:“此时穰厚。”
“穰”是构树的皮麻,是纸的魂。冬至一过,天地肃杀,百木凋零,那构树的精魂,仿佛都从各个枝杆往回收缩,往那层青褐色的韧皮里头沉,往深处凝。这时的穰,最厚实,最密致。汁液不似春夏那般浮躁的流淌,而是沉潜下来,酝酿一股暗劲儿。用它造出的纸,肌理匀停,筋骨韧长,摩挲起来有隐隐的温润,是别的时节比不上的。这道理,凡老辈的捞纸匠都懂,于是,冬至,便成了一道无声的号令。

进了山,便是另一番苦境。山民的石木屋里,烟火气与人气搅在一起,暖得发稠。白天与山民一同钻林子,然后用石块垒起了大锅台,把砍好构杆趁着寒气上蒸锅。大灶里的火,烧的是山里砍来的硬柴,毕剥作响,热气顶着木甑盖子,白茫茫的汽涌出来,带着一股子树木被驯服的、微涩的清香。这蒸,是为了让那层穰与木质分离。蒸透了,热气腾腾地拖出来,趁热剥。冻得发红的手指,触着烫手的树皮,一阵刺麻,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活过来的实在感。山里的日子,就在这冷与热的交替里,一天天过去。剥下来的皮料,一捆捆码好,等着腊月。
腊月是归家的时节,出山的路,比进山时更沉。肩上不止有剥好的皮料,还有一梱梱剥皮后的构杆,那是留给家中的柴火,更是造纸术必备的佐料。蒸构的人马从山间崎岖不平的小道沉默地走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像是替人说着疲倦,也说着盼望。这份沉重,是看得见的;而那随着人一同被担回家的、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更沉一一那是对来年光景全部的押注,都浸在这些沉默的青褐色的树皮纤维里了。
回到起良村,年关的喜气已经来临。可捞纸的家,心思还不能全放在过年上。皮料要浸,要沤,要蒸,要历经千百次的捶打,让纯净的穰麻纤维,化成绵软的纸浆。那纸浆槽,便是一冬的战场。三九四九,水冰得扎骨。捞纸人的手,要长时地浸在这冰水里。尽管水寒扎心,可那双手入水时,却不能有丝毫的颤抖。竹帘斜斜插入水中,手腕一抬,一晃,一抖,出领,平衡一丝不苟。出水时,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浆膜便附着在帘上,水声淅沥沥地淌回槽里。这一“捞“是力气,更是心气。水太冰,动作易僵;心太浮,纸便厚薄不均。唯有将全副精神都凝在手腕的那瞬间,将所有的生机收敛,凝聚到最核心的一点。

俗话说,人世间最苦的活莫过于“冬捞纸,夏打铁”。起良村人就是用一冬最严酷的寒,最沉静的力,最专注的心,去换取一份最可靠的“结实”。纸的结实,是纤维的交融致密;日子的结实,是一步步脚印的积累;家的结实,是男人能用冰水里泡胀的双手,从虚无中“捞”岀一张张可写、可载、可换钱的实物来。这份结实,是品质,是底气,是风雪过后屋檐下那一抹实实在在贴满纸的土墙。生活,就是这份结实里开出的花。
西安市起良蔡侯纸博物馆里存放的起良古纸,隔着玻璃,似乎仍能触到那份韧。它不言不语,却仿佛蕴涵着冬至时山风的硬度,蒸锅旁热气的氤氲,以及冰水中那千万次沉稳的手腕运动。纸寿千年,或许不只是因为技法,更是因为最初那份选择一一选择在最寒冷的时节,向自然索取最丰厚的馈赠;用最苦涩的劳作,沉淀最甘醇的希望。
冬至话造纸,话的不只是纸,是人与时节的一份古老契约,是关于如何将风雪的凛冽,最终化作手心一缕温柔而坚韧的脉络。那脉络里,有山,有树,有冰,有火,有一整个沉默而硕果累累的冬天。
2025年12月21日,农历11月2日,冬至日于蔡侯纸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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