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者的馈赠
——致所有在坚持中重塑命运的人
李秀凤
初中毕业那年,我悄悄放下了报考高中的志愿书。成绩中游尚可一搏,但看着父母在几亩薄田间愈发佝偻的背影,看着四个弟妹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那句“我想上学”终是咽回了心底。恰逢改革开放的浪潮拍打着中国每一个角落,也叩醒了我心底沉睡的渴望——我要走出去,用双手挣一个属于自己的明天。
离家那日天色未明。母亲将家里最后半袋白面蒸成馒头,父亲把攒了许久的鸡蛋煮了满满一兜。临行前,他们颤抖着将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我贴身口袋。公交车发动时,我回头望去——村口老槐树下,两个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母亲抬手抹泪的动作,成了我此后多年梦里最清晰的定格。“爸妈,等我闯出样子来!”这句话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洒在故乡的尘土里。
绿皮火车载着我哐当了三天两夜。我紧贴车窗,看平原换成丘陵,看稻田连成碧海,看陌生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坠落。抵达中山时,姑姑已在站台等候多时。她带我穿过崭新的街道,沿途厂房林立、车流如织,空气里蒸腾着蓬勃的气息。那晚躺在姑姑家柔软的床上,我睁眼到天明——不是认床,是怕一闭眼,这梦就醒了。
姑姑一家的故事,成了我人生的第一本教科书。这对从流水线上相识的夫妻,凭着“死磕到底”的倔强,从代加工小作坊起步,硬是在风口里闯成了出口企业。姑父常说:“山有顶峰,海有彼岸,漫漫长途,终有回转。”他们在车间挥汗如雨的身影,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铿锵有力。
在美容院当学徒的头三个月,我几乎每晚都在被窝里哭。听不懂的粤语、记不住的专业术语、顾客挑剔的眼神,都像细针扎在心上。最难受的是想家,有次梦里喊着“妈”,把全宿舍都惊醒了。但每当想要放弃时,眼前总会浮现父母守望的身影、姑姑熬红的双眼。我咬碎牙往肚里咽——笔记本摞起半尺高,手法练到手指抽筋,甚至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弧度。
转机发生在那个满脸痤疮的客人身上。当她犹豫地坐下时,我用了整整半小时分析皮肤状态,结合所学设计护理方案。一个月后,她对着镜子惊呼:“小李,痘印淡了!”那一刻,我们相视而笑,她眼里的光,也点亮了我心里某个熄灭已久的角落。从此明白:真正的技艺不在手上,而在心里——要对每一寸肌肤怀有敬畏,要对每一个生命报以温柔。
五年沉淀,羽翼渐丰。当我拖着行李箱回到长春,听见熟悉的东北腔时,泪水猝不及防地涌出。在省城最大的美容院,我从技师做到顾问,再成为最年轻的分店主管。深夜的护士资格证备考路上,雪花落满肩头,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那些啃过的书本、熬过的长夜,都化作骨头里的钙质。
去年春天,我和三个姐妹签下合伙协议时,手都在发抖。装修、办证、跑供货商……每个坎都像山一样横在眼前。开业首月门可罗雀,我们硬是顶着压力推出“免费体验周”。当第一位顾客办下万元储值卡时,六个平均年龄四十岁的女人,在空荡荡的店里抱头痛哭。
而今坐在自己美容院的落地窗前,看夕阳给城市镶上金边。手机里,母亲发来老槐树新芽的照片,父亲在一旁比着生疏的剪刀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那个揣着十几个鸡蛋、心怀恐惧又满怀希望的自己。
原来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那些看似绕远的曲折,都在为值得的抵达埋下伏笔。坚持不是咬牙硬撑,是在迷茫时还能多走一步的清醒;自信不是天生无畏,是历经破碎后重建自我的勇气。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阴的故事;每一个老茧下,都住着不认命的灵魂。
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从青丝走到鬓角染霜。但当我为顾客抚平眉间皱纹时,当年轻学徒喊我“老师”时,当每月给父母汇款单签字时——我知道,那个曾经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女孩,终于用双手接住了属于自己的星光。
前方的路还长,而我的行囊里,已装满星光。
2025年12月21日
作者简历:李秀凤,女,1949年1月生,中共党员。1966年8月参加工作,1972年4月进入东北师范大学政治教育系学习,1975年1月毕业后留校工作,长期从事党政管理与学生思想政治教育,2009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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