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冰雕
关 东 月
它不是一件静物,而是一座用整个严冬雕刻出的、短暂而辉煌的城池。
长春的冬天,风是主角。那风不像别处的,是带着响动的,像无数把无形的刻刀,从西伯利亚广袤的冻土上呼啸而来,打磨着天地间的一切。冰雕的原料,便是这风与寒。松花江的水,在入冬前便被抽上来,贮存在巨大的池子里,等着气温一天一天地、不容置疑地降下去,直到将它们凝结成一块块硕大无朋、莹澈剔透的“巨璞”。这时候,真正的匠人们便登场了。
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成了霜。手中的工具不再是画笔与刻刀,而是电锯、冰铲、甚至烧红的铁钎。那不再是精雕细琢的工笔,而是大刀阔斧的写意。电锯轰鸣,冰屑飞扬,在一片混沌与喧嚣之中,巨龙的鳞爪、凤凰的羽翼、亭台的飞檐,便从那晶莹的冰块内部,一点点地挣脱出来。这创作,带着一种北国特有的、近乎蛮悍的生命力。
然而冰雕的灵魂,却是在华灯初上时才真正苏醒的。
当日光最后一丝余温被夜色吞没,各色的灯光,便从冰体内部蓦地点亮。那一刻,是点石成金的魔法。原本无色透明的冰,瞬间被注入了光彩流转的魂魄。白的冰成了温润的玉,红的灯成了炽热的火,蓝的灯成了深邃的海。整座冰雕,从一件冰冷的物体,变成了一盏巨大的、活过来的琉璃灯。光线在冰的内部折射、漫射,柔和了所有的棱角,让它通体散发着一种朦胧而神秘的光晕。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那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而是它本身在燃烧,用一种极其寒冷的、静默的方式在燃烧。
我记得童年时,总是要伸出舌头,去舔一舔那光滑的冰壁,瞬间被黏住,又慌慌张张地扯开,留下一阵刺痛的麻,和同伴们没心没肺的哄笑。那是一种与这瑰丽造物最直接、最莽撞的接触,是童年才有的胆大妄为。而大人们则只是静静地站着,仰着头,他们的目光穿过那些晶莹的楼阁,仿佛能望见一些更遥远的东西。他们的沉默,与冰的沉默,融为了一体。
冰雕的美,是一种注定要消亡的美。它不像石雕,可以对抗千年的风雨。春风的消息一来,它的败相便露了出来。表面不再光滑,开始出现细密的蜂窝状的孔洞,边缘的棱角变得模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饴糖。那曾经璀璨的光芒,也显得有气无力起来。最后,它或许是在某个暖阳高照的中午,轰然倒塌,或许只是静静地缩小、变薄,最终化为一滩清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它所由来的土地。
它存在过,绚烂过,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这种决绝的、不留痕迹的告别,总让人在赞叹其绚丽之余,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这多像一些过于美好的时光,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于是,我忽然明白了。故乡人年复一年,不惜耗费巨力去营造这座短暂的城池,或许正是深谙这种“逝去”的哲学。他们要用这极寒的、短暂的美,来对抗漫长冬季的单调与沉寂。他们要亲手创造一场盛大的幻梦,然后坦然地看着它消融,以此告诉自己:最辉煌的顶点,也预示着融化的开始,而结束,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
所以,我思念长春的冰雕,不仅仅是思念那光影交织的奇观。我思念的,是那种在极致严寒中创造极致美丽的生命力;是那种坦然面对消逝、在消逝中体会永恒的生命态度。
那冰雕,早已不是我童年舌尖上那一点幼稚的刺痛。它是我故乡的魂魄,一座用冰雪垒砌的、年年重生又年年
死去的无字碑。

作者 关东月,(唐歌,北狐,龙府公孙剑,南歌子,孙孟子)吉林人,现居广东佛山。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世界诗人》签约作家,《中外华语作家》签约作家,经典文学网签约作家,《黑土文韵》特约作家,长春市作家协会会员,《当代文学艺术》副总编,《中外文化传媒》副主编,《当代精英文学》顾问。作品散见于诗刊,《春风》《蔘花》,《青年月刊》人民日报,农民日报,吉林日报,长春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报刊杂志及各大媒体网络平台,有多篇获奖作品被选编入《当代华语作家获奖文集》,《中国亲情诗典》,《中国实力诗人优秀作品集》,《中国最美爱情诗选》,《中国精典小说,散文,诗歌集》等多部国家出版物文集。荣获全国首届东岳文学奖,第三届孔子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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