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章 暗渡陈仓
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十九(1900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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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凌晨4:15)
月园的后门在浓雾中“吱呀”一声打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清让第一个踏出门槛。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露水凝结成细密的珠网。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园的门楣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檐角的风铃静止不动,像一个个沉默的问号。
“让哥儿,都齐了。”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辆青布篷车已经等在巷口,车轱辘用布条缠裹过,碾过石板时只发出沉闷的轱辘声。拉车的骡子被套上了嚼子,马蹄包了麻布,所有能发出声响的地方都被处理过。
这是一场静悄悄的离别。
周氏从门内走出,一身素青布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起。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包袱皮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处补过,针脚细密。她走到林清让身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走吧。”
二姨娘跟着出来,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她身后是三个妹妹:清瑶、清玥、清琅,都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裳,像普通人家的女儿。清琅最小,睡眼惺忪,被奶娘抱着,嘴里还含着一块麦芽糖。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清玥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林清让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等园子里的桂花再开三次的时候。”
“三次是多久?”
“不久。”他摸了摸清玥的头,“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但九岁的清玥信了,乖乖地爬上中间那辆篷车。
林清让亲自检查了三辆车的车辕、轱辘、篷布。福伯凑过来低声说:“都按老爷吩咐的,车里铺了稻草,贵重物品藏在夹层。第一辆车是女眷和细软,第二辆是粮食和被褥,第三辆……是空的。”
“空的?”林清让皱眉。
“老爷说,空车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而且必要时,可以用来‘掉包’。”
林清让明白了。父亲考虑得很周全——如果有人拦车搜查,看到空车就会放松警惕,或者可以用空车引开追兵。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园。
晨雾正在散去,门楣上的“月园”二字渐渐清晰。那是祖父林墨斋的手笔,颜体楷书,笔力雄浑,尤其“月”字那一钩,据说当年写废了三十张宣纸才满意。
“月有阴晴圆缺……”林清让默念着门前的楹联下半句,却忽然记不起下联是什么了。
“少爷,该走了。”林安小声提醒。
林清让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第一辆篷车的车辕。他执意要亲自赶车,福伯拗不过,只好坐在他旁边。
“驾。”
鞭子轻轻一甩,骡子迈开步子。三辆篷车缓缓驶出巷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驶向城门方向。
晨雾完全散尽时,太阳刚从东边山头探出半个脸。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车篷上,把青布染成淡金。林清让回头,月园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徽州城连绵的灰瓦屋顶,和远处山顶上那座古老的文昌阁。
文昌阁。他三年前在那里许过愿,愿“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现在,门楣还在,光却暂时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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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上午7:00)
徽州城北门。
往常这个时候,城门应该已经开了,赶早市的农民、进城做工的挑夫、送货的骡车会排成长队,守城兵丁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检查路引,偶尔还会刁难几个看起来好欺负的,要点“茶水钱”。
但今天不一样。
城门口聚集了二三十个人,不是排队进城的百姓,而是一队官兵——不是普通的守城兵丁,是穿着崭新号衣、腰挎腰刀的绿营兵。为首的军官骑在马上,四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
“停车!”军官的马鞭指向林清让的篷车。
福伯脸色一变:“让哥儿,是巡检司的人,不是守城门的。”
林清让勒住缰绳,心跳骤然加快,但脸上保持平静。他跳下车,拱手行礼:“军爷早,在下徽州林家林清让,护送家眷出城探亲。”
“林家?”军官上下打量他,“哪个林家?”
“城南月园林家。”
军官眼睛一眯:“哦——就是前几晚上失火的那个林家?”
“正是。”
“听说你们家烧得不轻啊。”军官策马绕着三辆篷车走了一圈,马蹄铁敲击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大清早的,带着家眷去哪里探亲啊?”
“苏州。”林清让说,“家母的娘家在苏州,回去小住几日。”
“苏州?”军官笑了,“巧了,巡抚衙门昨天下令,凡出徽州前往苏杭方向的车辆,一律严查。说是……有乱党余孽可能南逃。”
林清让的心沉了下去。
乱党余孽?庚子之乱后,北方确实在搜捕义和团残余,但那是直隶、山东的事,跟江南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借口。
“军爷,我们林家世代清白,读书传家,怎会与乱党有牵连?”林清让从怀里掏出路引和身份文书,双手递上,“这是路引和文书,请军爷过目。”
军官接过,却不看,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文书嘛,可以伪造。车里……得搜搜才知道。”
他一挥手,几个兵丁立刻上前,就要掀车帘。
“军爷且慢!”林清让提高声音,“车内都是女眷,惊扰不得。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请军爷和兄弟们喝茶。”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两碎银——这是昨晚父亲特意交代的:“如果遇到拦路的,五两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再加。”
军官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公子,你这是要贿赂官差?”
“不敢,只是茶水钱。”
“茶水钱?”军官忽然脸色一变,将布包狠狠摔在地上,“五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叫花子?!”
银子滚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车帘忽然掀开一角,周氏的脸露出来,平静地说:“军爷,若要搜查,请让女眷下车回避,免得冲撞。”
军官看见周氏,愣了一下。周氏虽然穿着朴素,但那份从容的气度,不是普通民妇能有的。
“你是……”
“民妇周氏,林静山之妻,已故徽州学正周明德之女。”周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家父在世时,与徽州知府李大人有同窗之谊。军爷若不信,可派人去知府衙门问一声,就说周明德的女儿要出城,可否行个方便?”
军官的脸色变了又变。
周明德——虽然去世多年,但在徽州文人圈里还有名声。更重要的是,现任徽州知府李翰章,确实是周明德的同窗,而且据说交情不浅。
“原来是周先生的千金……”军官语气软了下来,“失敬失敬。不过,上命难违,该查的还是要查。”
他挥挥手,兵丁们上前,但动作明显客气了许多。他们掀开车帘看了看,第一辆车里确实是女眷和孩子,第二辆车里是粮食和被褥,第三辆车——空的。
“这辆怎么是空的?”军官问。
“回军爷,去苏州路途遥远,这辆车是准备在路上采买用品的。”林清让说,“回来时,也可以多带些东西。”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军官又绕着车子转了一圈,忽然指着第二辆车的车底:“那是什么?”
林清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猛地一紧——车底的夹板边缘,露出了一小截红色的绸布角!
那是母亲藏在夹层里的首饰盒,用红绸包裹着的!
“军爷,那是……”林清让脑子飞速运转,“那是家母的嫁妆箱子,不小心从夹层滑出来了。”
“嫁妆?”军官下马,弯腰就要去扯那截红绸。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城里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大声喊着:“王巡检!王巡检留步!”
军官回头,看见马上的人穿着一身衙役服色,手里举着一封信。
“什么事?”军官不耐烦地问。
衙役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递上信:“知府大人急令!让您立刻带人去城南码头,说有要犯可能从水路逃跑!”
“现在?”
“现在!大人说耽误不得!”
军官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他看了一眼林清让的三辆车,又看了看信,咬了咬牙:“算你们走运!”
他翻身上马,对兵丁们一挥手:“走!去码头!”
马蹄声远去,尘土飞扬。
林清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那队官兵消失在街道尽头,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让哥儿,快走!”福伯低声催促。
三辆篷车重新上路,缓缓驶出城门。当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阴影,重新沐浴在晨光中时,林清让才真正感觉到——他们出来了。
但那个衙役来得太巧了。
巧得不像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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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上午9:00)
出城十里,官道旁有个茶棚。
林清让决定在这里歇脚。一来让女眷们下车活动活动,二来等等看有没有追兵,三来……他想问问那个茶棚老板,今早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茶棚很简陋,四根竹子撑起茅草顶,摆着三张破旧的木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驼背,独眼,正蹲在灶前烧水。
“老板,来几碗茶。”林清让在靠外的桌子旁坐下。
“来了来了。”老汉端来几个粗瓷碗,茶是劣质的碎茶叶,但热气腾腾的。
林清让接过茶碗,装作随意地问:“老板,今早城里闹哄哄的,是出什么事了?”
老汉用独眼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停在不远处的三辆篷车,压低声音:“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路过。”
“怪不得。”老汉蹲回灶前,往灶里添了把柴,“今天城里可热闹了——天没亮,官府就封了南门和北门,说是要抓什么‘钦犯’。刚才我听几个过路的客商说,好像跟城西的刘家有关。”
“刘家?哪个刘家?”
“就是‘林记盐引’的大掌柜,刘世昌家。”老汉的声音更低了,“听说昨晚刘家突然着火了,烧得精光。今早官府去查,发现刘世昌一家五口全不见了,像是连夜跑的。有人猜,他是卷了东家的钱跑了。”
林清让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在地上。
刘世昌家失火?人不见了?
“那……那东家呢?林家没报官?”
“林家?”老汉笑了,“林家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前天晚上他们家不是也着火了吗?听说烧的是正厅,祖传的画都烧了。现在徽州城里都在传,林家要倒了,连大掌柜都卷款跑了。”
灶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
林清让看着那点火星,脑子里一片混乱。
刘世昌家失火——这一定是父亲安排的。让他“失踪”,让那些被他打点过的官员以为他携款潜逃,从而转移注意力。
但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如果刘世昌真的跑了呢?如果他根本没去苏州,而是带着钱远走高飞了呢?
“客官?客官?”老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的茶凉了。”
林清让回过神,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谢谢老板。”
他起身走向篷车,周氏已经带着女眷们回到车上了。见他回来,周氏掀开车帘问:“打听到什么了?”
“刘世昌家昨晚失火,人不见了。”林清让简单说了情况。
周氏沉默片刻,说:“你父亲安排好的。”
“我知道。但我担心……”
“担心他会真的跑掉?”周氏摇摇头,“他不会。你父亲既然敢用他,就一定有控制他的手段。”
“什么手段?”
周氏没有回答,只是说:“继续赶路吧。天黑前要赶到太平镇,那里有我们林家的一个货栈,可以在那里过夜。”
林清让点点头,重新坐上辕座。
车轮再次转动,官道两旁的稻田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本该是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但林清让却觉得,这片宁静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父亲到底有多少事瞒着他?
那个突然出现的衙役,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刘世昌——他真的会乖乖去苏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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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下午1:00-3:00)
太平镇在徽州城东北六十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因为地处徽杭古道要冲,商旅往来频繁,镇上客栈、货栈林立。
林家的货栈在镇子西头,是个两进的小院。平时只有一个老掌柜和两个伙计照看,主要用来中转茶叶和山货。
林清让的篷车抵达时,已是未时三刻(下午2:15)。老掌柜姓吴,六十多岁,是林家的老仆,看见周氏下车,激动得老泪纵横:“夫人!您怎么来了?老爷呢?家里……”
“家里没事。”周氏安抚他,“我们只是路过,住一晚就走。你安排一下,要清净,不要声张。”
“是是是!”吴掌柜连忙招呼伙计卸车、喂骡子,又亲自收拾出后院的三间厢房。
安顿好后,林清让让林安守在院门口,自己去找吴掌柜打听消息。
“吴伯,最近镇上有生人来过吗?”他问。
吴掌柜想了想:“生人倒是有几个,都是过往客商。不过……三天前,确实有一伙人不太寻常。”
“怎么不寻常?”
“五个人,都骑着马,穿着绸缎衣裳,但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吴掌柜回忆着,“他们在镇上最好的‘悦来客栈’住了两天,每天早出晚归,像是在等人。昨天早上退房走了,走的时候很匆忙。”
“知道他们等谁吗?”
“不知道。但悦来客栈的伙计小王跟我说,那伙人中间有个领头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林清让的心猛地一跳。
左手缺小指——盐课司大使冯三要!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南,回徽州城的方向。”吴掌柜说,“对了,他们走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句去苏州怎么走最快。”
苏州。
林清让的背脊一阵发凉。
冯三要的人在这里等了三天,然后匆匆回徽州——很可能是得到了刘世昌“失踪”的消息。而他们问去苏州的路,说明他们怀疑刘世昌去了苏州。
父亲的计划,可能已经被识破了。
“吴伯。”林清让压低声音,“今晚要加强戒备。院子里多点上几盏灯,让伙计们轮流守夜。如果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告诉我。”
“少爷,您是担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林清让没有多说,“还有,准备一些干粮和饮水,我们可能明天天不亮就要走。”
“这么急?”
“越快越好。”
林清让回到后院,周氏正在厢房里给清琅梳头。小姑娘趴在母亲膝上,已经睡着了。
“母亲。”林清让轻声说,“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周氏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梳着女儿的头发:“冯三要的人?”
“您怎么知道?”
“猜的。”周氏放下梳子,“你父亲用了刘世昌做饵,冯三要不可能不咬钩。但饵太大,他会怀疑是不是陷阱。所以他会派人跟着我们,看看林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我们……”
“按原计划走。”周氏说,“但要走得聪明些。”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普通的粗布衣裳:“明天你和福伯换上这些衣裳,扮成车夫。我和二姨娘、妹妹们换上更朴素的衣服,扮成投亲的村妇。三辆车太显眼,我们只留一辆,另外两辆让吴掌柜处理掉。”
“那行李呢?”
“值钱的东西随身带着,不值钱的……”周氏顿了顿,“就地埋了,或者烧了。记住,现在保命要紧,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
林清让看着母亲冷静的脸,忽然觉得,母亲其实比父亲更懂得如何在乱世中生存。
祖母选她做儿媳,果然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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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下午5:00-7:00)
晚饭是在货栈的小厨房里吃的,很简单:米饭、咸菜、一碟炒鸡蛋。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颠簸了一天,都饿了。
饭后,林清让让所有人都早点休息,自己却睡不着。他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货栈的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一些茶叶箱,散发着淡淡的茶香。抬头看天,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晚更缺了一些,像一把弯弯的镰刀。
月缺如钩,勾住多少离愁。
林清让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祖母抱着他坐在月园的桂花树下,给他讲“吴刚伐桂”的故事。
“吴刚为什么要砍桂花树啊?”他问。
“因为他犯了错,被罚去做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祖母说。
“那不是很可怜?”
“可怜,也不可怜。”祖母摸着他的头,“永远做不完,就意味着永远有希望。今天砍不断,明天接着砍;明天砍不断,后天接着砍。只要还在砍,树就总有一天会倒。”
“可是故事里说,树砍了又会自己长好。”
“是啊,所以吴刚要学的,不是怎么砍倒树,是怎么在永远砍不倒的日子里,找到活下去的意义。”
当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家这棵树,现在被人砍了。火烧了正厅,掌柜跑了,家眷离散,就像被砍得伤痕累累的桂树。
但树还在,根还在。
只要根还在,就会再长出新芽。
“少爷。”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还没睡?”
“睡不着。”林清让转身,“福伯,你说刘世昌……真的会去苏州吗?”
福伯沉默了很久,才说:“少爷,有些话,老爷不让我说。但现在……我觉得该让您知道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刘世昌的儿子刘文炳,不是在府衙当差吗?其实……那孩子不是你祖父安排的,是刘世昌自己花钱买的差事。”
“什么?!”
“你祖父确实托过人,但没办成。刘世昌不甘心,私下又送了五百两银子给户房的司吏,才给儿子谋了个书办的缺。”福伯叹了口气,“这事儿老爷后来知道了,很生气,但木已成舟,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林清让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所以……刘世昌贪污的钱,有一部分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是。还有一部分,是为了给他弟弟还赌债。”福伯说,“他弟弟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被赌坊的人追杀。刘世昌没办法,只好从铺子里拿钱。”
“那父亲都知道?”
“都知道。”福伯点头,“老爷说,刘世昌这人,贪,但不恶。他贪钱是为了家人,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所以老爷才给他机会,让他‘失踪’,实际上是给他一条生路——去了苏州,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林清让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做人留一线。”
父亲留的这一线,不是给刘世昌的,是给人性里那点残存的善念留的。
“那冯三要那边……”
“冯三要真正想要的,不是钱。”福伯的声音更低了,“他想要林家的盐引配额。只要林家倒了,他就可以把配额转给他的亲戚。所以刘世昌对他来说,只是个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
“所以父亲让刘世昌‘失踪’,其实是救了他一命?”
“可以这么说。”福伯站起身,“少爷,时候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明天还要赶路。”
林清让点点头,提着灯笼走回厢房。
推开房门时,他看见母亲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专注的神情,让他想起小时候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母亲,您也早点睡。”
“这就好。”周氏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清让,过来。”
林清让走过去,周氏从怀里取出一个红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祥云纹,中间刻着一个“让”字。
“这是你出生时,你祖母请九华山的高僧开过光的。”周氏把玉佩戴在儿子脖子上,“她说,这块玉能护你平安。我一直收着,想等你成亲时给你。但现在……你戴着吧。”
玉佩触体温润,带着母亲的体温。
“母亲,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和妹妹们平安送到苏州。”
“我知道。”周氏摸摸他的脸,“我的让哥儿长大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依然笑着。
林清让忽然想抱抱母亲,像小时候那样。但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母亲安歇。”
走出房门,夜风微凉。
他握着胸前的玉佩,抬头看天。那弯缺月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缺月虽不圆,依然照亮夜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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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深夜11:00-1:00)
林清让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少爷!少爷快起来!”是林安的声音,带着惊慌。
林清让翻身下床,抓起外衣披上,打开门:“怎么了?”
“镇子东头起火了!”林安指着窗外,“火光很大,像是悦来客栈那边!”
林清让冲到窗前,果然看见东边天空一片通红,浓烟滚滚升腾。隐约还能听到人声喧哗、奔跑声、救火声。
“货栈的人都叫起来,加强戒备!”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穿上鞋,“福伯呢?”
“福伯已经在前院了。”
林清让抓起佩剑——这是祖父留下的,他平时从不佩戴,但这次出门,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前院里,吴掌柜和伙计们都已经起来了,拿着水桶、木棍,紧张地张望着东边的火光。
“少爷,这火起得蹊跷。”福伯迎上来,“悦来客栈离我们这儿隔了半条街,怎么会烧到这里来?”
话音刚落,货栈的大门突然被撞得“砰砰”响。
“开门!开门!救火啊!借水桶!”外面传来焦急的喊声。
吴掌柜看向林清让:“少爷,开不开?”
林清让沉吟片刻:“开一条缝,看看是什么人。”
大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三四个汉子,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着黑灰,看起来像是救火的百姓。但林清让注意到,他们的鞋子很干净——在起火的镇子上奔跑救火,鞋子怎么会这么干净?
“各位,我们这儿水桶也不多……”吴掌柜话没说完,那几个汉子突然用力撞门!
“砰!”
大门被撞开,四个汉子冲了进来,手里突然亮出了短刀!
“都别动!”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我们只要钱财,不伤人命!”
是强盗?还是……
林清让握紧了剑柄,但没拔剑。他往前一步,挡在福伯和吴掌柜身前:“各位好汉,我们是过路的客商,没什么值钱东西。这几两碎银,请好汉们喝酒。”
他掏出一个钱袋扔过去。
疤脸汉子接住钱袋,掂了掂,冷笑:“几两碎银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他目光扫过院子,“听说你们是三辆车来的,车上肯定有好东西!交出来!”
林清让的心一沉——这些人知道他们是三辆车来的,说明早就盯上他们了。不是普通的强盗,是有备而来。
“车上的都是粮食和被褥,不值钱。”林清让说,“好汉若不信,可以去看。”
“看?我们当然要看!”疤脸汉子一挥手,“搜!”
两个汉子就要往后院冲。
“站住!”林清让厉声喝道,“后院是女眷住处,惊扰不得!”
“女眷?”疤脸汉子眼睛一亮,“那更要看看了!”
他淫笑着往后院走。
林清让再也忍不住,“锵”一声拔出佩剑:“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剑光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凛。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小子,就凭你?给我上!”
三个汉子同时扑上来。
林清让从小跟着武师学过几年剑法,但那是强身健体的花架子,从没真正和人动过手。此刻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了,挥剑就刺。
“铛!”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林清让只觉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疤脸汉子的力气比他大得多,刀法也狠辣,招招往要害招呼。
“少爷小心!”福伯抄起一根木棍冲上来帮忙,被另一个汉子一刀砍在肩上,惨叫倒地。
“福伯!”林清让眼睛都红了,疯狂挥剑,竟然逼得疤脸汉子后退了几步。
但双拳难敌四手。另一个汉子从侧面扑来,一刀砍向他的腰。
眼看就要砍中,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块砖头,精准地砸在那汉子头上!
“啊!”汉子惨叫一声,捂着头踉跄后退。
林清让回头,看见周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另一块砖头。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母亲!回去!”林清让大喊。
疤脸汉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砖头弄懵了,但随即恼羞成怒:“妈的,找死!”他挥刀冲向周氏。
林清让想冲过去挡,却被另一个汉子缠住。
眼看刀就要砍到周氏——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墙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那人一身黑衣,蒙着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身形快如鬼魅,直扑疤脸汉子。
“噗!”
短刀刺入疤脸汉子的后背,又迅速拔出。疤脸汉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回头,然后软软倒地。
另外三个汉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蒙面人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翻墙逃走。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救火的人声隐约传来。
林清让喘着粗气,剑尖指着蒙面人:“你……你是谁?”
蒙面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检查了一下疤脸汉子的尸体,从他怀里掏出一个腰牌,扔给林清让。
腰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字:冯。
冯三要的人!
林清让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根本不是强盗,是冯三要派来灭口的!他们想杀了林家人,制造“被强盗所害”的假象!
蒙面人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来无影,去无踪。
林清让捡起信,信封上写着:林清让亲启。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太平镇非久留之地,速往绩溪,有人接应。”
没有落款。
但字迹他认识——是父亲的笔迹!
父亲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这个蒙面人,是父亲的人!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林安扶起福伯,福伯肩上鲜血淋漓,但意识还清醒。
“我没事。”林清让收起信,快速吩咐,“吴伯,马上处理尸体,不能留下痕迹。林安,给福伯包扎伤口。母亲,您和妹妹们立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现在?”周氏问。
“现在!”林清让看向东边渐渐小下去的火光,“那把火是调虎离山,把镇上的人都引去救火,方便他们动手。等火灭了,他们发现同伙没回去,一定会再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太平镇!”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辆篷车悄悄驶出货栈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车上,林清让亲自赶车,福伯虽然受伤,但坚持坐在旁边指路。车厢里,周氏紧紧抱着三个女儿,二姨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篷车驶上通往绩溪的官道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前路,依然布满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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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清晨5:00)
绩溪县城外十里,有个叫“望月亭”的茶亭。
篷车抵达时,天刚蒙蒙亮。茶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小桌和几条长凳,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月缺不改光
剑折不改刚
林清让停下车,让女眷们下来活动活动。他走进茶亭,看见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白布。
掀开白布,里面是热乎乎的馒头、咸菜,还有一壶热茶。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吃饱赶路,巳时前可到歙县,那里安全。”
又是父亲的安排。
林清让已经不再惊讶了。父亲就像下棋的人,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们在哪里休息、哪里吃饭、什么时候到哪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并不好受。
“少爷,吃点东西吧。”福伯递过来一个馒头。
林清让接过,咬了一口,馒头很软,带着麦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城外踏青,也是在这样一个茶亭里,父亲指着亭柱上的对联说:
“清让,你看这对联——‘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什么意思?”
七岁的他摇头。
“意思是,月亮就算缺了一块,依然是月亮,依然发光;宝剑就算折断了,依然是宝剑,依然刚硬。”父亲摸着他的头,“做人也要这样——就算遇到挫折,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本性。”
那时的父亲,温文儒雅,像个纯粹的读书人。
现在的父亲,却像个深谋远虑的棋手,在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福伯。”林清让忽然问,“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福伯愣了一下,慢慢嚼着馒头:“老爷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活得太累。”
“什么意思?”
“就像下棋,走一步看十步,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所有的退路都留好了。”福伯叹了口气,“但人生不是棋,人也不是棋子。把什么都算得太清楚,就会失去……失去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林清让若有所思。
是啊,父亲算到了刘世昌会贪污,算到了冯三要会下手,算到了路上会有危险,连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
但他算不到的是,儿子会在这一路上,第一次亲手杀人——虽然杀的是敌人,但那种刀剑入肉的感觉,那种血腥味,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他也算不到的是,妻子会在危急时刻拿起砖头保护家人,那种勇气,那种决绝,会改变一个家庭的结构。
人生这盘棋,真的能算尽吗?
“清让。”周氏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茶,“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林清让接过茶碗,“在想他为我们铺的这条路,到底有多长。”
周氏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亭外的晨光:“你父亲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铺路。为你祖父铺路,为我铺路,现在为你铺路。但他忘了,路铺得太平,走的人就学不会自己看路了。”
她转头看着儿子:“所以这次,我要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没有完全按你父亲安排的路走。”周氏微笑,“在太平镇,你决定连夜离开,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在货栈,你拔剑保护家人,这也是你自己的决定。清让,你开始有自己的路了。”
林清让怔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是……我还是在父亲的安排中。”
“安排是框架,但怎么走,是你的选择。”周氏站起身,“就像月亮,阴晴圆缺是天定的,但月光照在哪里,是月亮自己决定的。”
她走出茶亭,招呼女儿们上车。
林清让站在原地,回味着母亲的话。
是啊,父亲可以安排路线,但不能安排他怎么走这条路。父亲可以安排接应,但不能安排他遇到危险时怎么应对。
路是自己的,要自己走。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碗放回竹篮,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速往绩溪”的纸条,撕成碎片,撒在风中。
碎片像白色的蝴蝶,在晨风中飞舞,然后消失不见。
他不需要这张纸条了。
接下来的路,他要自己看地图,自己判断方向。
“福伯,上车。”林清让坐上辕座,“我们去歙县,但不去父亲安排的那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去一个他想不到的地方。”
福伯惊讶:“少爷,这……”
“放心,我有分寸。”林清让扬起马鞭,“驾!”
篷车再次上路,碾过晨曦中的官道,驶向未知的前方。
车厢里,周氏掀开车帘,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她的让哥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父亲铺路的书生,而是一个能自己开辟道路的男人了。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那弯缺月还挂在西边的天空,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月缺终将圆。
路远终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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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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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三章:歙县迷雾
林清让避开父亲安排的接应点,自行选择落脚处,却意外卷入一桩离奇的命案。在歙县,他将遇见一个神秘女子,她的出现将彻底改变林清让对林家秘密的认知。与此同时,徽州传来消息:林静山突然病重,月园被官府查封……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