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我总觉得,故乡是懂得收藏的。它将春的萌动、夏的蓬勃、秋的丰饶,都细细收好,然后才肯摊开这冬日的画卷——一幅以灰与褐为底,却暗藏了无尽暖意与玄机的长卷。车子在蜿蜒的村路尽头停下,推开车门,一股清冽如泉水的寒气便迎面涌来,不似城里的阴冷,倒像一把无形的掸子,将肺腑间积郁的浊气轻轻拂去了。天地忽然空旷,田畈卸去了金甲,坦露出泥土本真的赭褐色,一道道田埂的线条,舒缓得如同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远山瘦成了一痕淡墨,疏疏的林木枝桠,工笔般描在天幕上,是那样的清晰而坚忍。
村庄静默着。白墙更显素净,黑瓦上偶有未化的残雪,像是岁月不经意遗落的几粒盐。炊烟是有的,却不像别季那般活泼散漫,而是笔直地、稳稳地升起,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条淡蓝的柱子,许久才肯依依地化开。这烟,便是一户户人家安详的鼻息了。走到屋后的小河边,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纸似的冰,将天空的青色与枯苇的影子一同封存。拾起一粒石子轻轻一丢,“嗒”的一声脆响,冰面漾开一圈蛛网般的白纹,那声音干净利落,仿佛能敲醒整个冬天的清梦。
乡人们也进入了收藏的节奏。农事已毕,时光便显得格外宽裕。午后,常见几位叔伯聚在某家的屋檐下,守着一个小小火盆。炭是农闲时自烧的,泛着暗红的光。他们并不怎么说话,只将手拢在火盆上方,任那暖意顺着掌纹爬满全身。偶尔有人用铁钳拨弄一下炭火,“噗”地溅起几点星子,便引来一阵满足的叹息。他们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柔和了,每一条里仿佛都藏着一段关于土地与季节的故事,此时不必讲出,只需在沉默里彼此懂得。我想起夏日那位说“山年年如此”的老农,此刻他或许正坐在他们中间。冬日的智慧,大约便是这无须言语的围坐,便是知道急迫与焦虑,都该随着上一季的稻谷一同入仓了。
最暖的去处,总是灶间。母亲早备好了柴火,松枝与稻草的气味交织着,是故乡冬日最厚实的香氛。大铁锅里炖着菜,热气顶着锅盖,发出“噗噗”的轻响,水珠顺着锅沿滑下,嘶地一声,化成一小股白烟。我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母亲不疾不徐地添柴。火光将她花白的鬓发镀上一层金红,她的身影在墙上放大,安稳如一座山。这一刻,屋外的寒风、世事的纷扰,都被这堵厚厚的土墙、被这一灶跃动的火光,严严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温暖原来是有形状的,有重量,有声音的。它是一膛火,一锅汤,是母亲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若是逢上一场雪,故乡便顷刻间成了一幅古意氤氲的水墨。雪落得悄然,早起推窗,才惊觉天地已换了素稿。瓦垄、草垛、柴扉,都丰腴了起来,线条变得圆润可爱。远处的田野与近处的屋舍,界限模糊了,世界干净得只剩下呼吸的白与万物酣眠的黑。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行麻雀或野兔的足迹,如一枚枚小小的印章,拓在无边的宣纸上。这静,是充盈的,饱满的,仿佛能听见雪粒子凝结时细微的声响,能听见村庄在雪被下安恬的心跳。孩子们是耐不住的,笑声像一群撞破静寂的银铃,滚过晒谷场,惊得竹枝上的雪粉簌簌地落。
夜里,雪光映得窗纸发亮。躺在老式的木床上,盖着白日晒过、蓬松如云朵的棉被,身子沉甸甸的,心却轻飘飘的。万籁俱寂中,偶尔传来积雪压断细枝的“咔嚓”声,清脆又遥远。这寂静并不虚空,反而像一种醇厚的液体,将人温柔地包裹、托浮。我忽然觉得,故乡的冬日,是一年光阴沉甸甸的句读。它不催促生长,只负责酝酿;不炫耀繁华,只静待新生。农人将种子收好,土地将养分藏起,连河流也放缓了脚步,在冰层下积蓄力量。这并非生命的停滞,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向内而行的生长。
离乡的前一日,我又去田边走了走。夕照给雪野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冷与暖,在此刻交融得如此妥帖。我看见田埂的薄雪下,已有不甘寂寞的嫩草,探出针尖似的一点绿意。原来故乡收藏起一切,并非为了忘却,而是为了在某个寂静的时辰,给你最丰厚的偿还。
回到城里,案头日历一页页翻得匆忙。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疲倦如潮水般涌来时,我便会闭上眼,回到那个冬日的故乡去。我看见那缕笔直的炊烟,看见那一膛静谧的灶火,看见母亲在火光里的身影。于是我知道,我并非一无所有地行走在喧嚣的世上。我的行囊里,始终藏着一隅雪后的晴空,一捧故乡冬日洁净的土。那清冽的空气、那围坐的沉默、那雪夜纯粹的寂静,它们早已内化为我精神的节气与骨血里的温度。外面的世界或许风雨琳琅,但心里,始终有一片土地,正安然地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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