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泣血记
——怀念我的父亲
文/弓志峰
在我的生命里,父亲是一把登天梯,累弯了脊梁为我们默默奉献;父亲是一棵婆娑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不惧酷暑风寒;父亲是一座高山,巍峨雄壮撑起了我们的一片蓝天;父亲是一轮太阳,永远为我们坚强地燃烧、不知疲倦,用光和热照亮我们的人生、照亮着我们的整个世界……,父亲是我生命世界里的一切!
秋有思念,秋亦悲凉。2025年的仲秋,注定让我刻骨铭心。父亲一生留给我的太多太多,我想伸手抓住一二,但却怎么也抓不住,过去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一样飘然而逝。那就让我淌着热泪,把父亲最后一次住院的生活点滴,深深地烙在我生命里,谨以此悼念我亲爱的父亲,权做父亲留给儿子最后的一点儿记忆。
最近,父亲的心脏闹腾了两回,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劝说他都不肯住院。周末,我去父亲家里,边聊天边给父亲洗脚。洗完脚,用毛巾擦干,我扶着父亲的后背,使他缓缓躺在床上。我把父亲的脚伸出床外,给父亲精心地修剪了脚指甲。父亲满意地说,我最享受的事就是让儿子给我剪脚指甲了。
经过多次的劝说,父亲终于答应了去住院。这天八点多,怕父亲走路走得太累,我们一走进住院部的大厅,我就赶快去找轮椅。等我推轮椅回来,看到在大厅高大的大理石立柱下,母亲和嫂子搀着父亲站在那里,地面上再也没有了父亲往日那高大的身影。父亲拄着那根弯弯曲曲、磨得光光滑滑的花椒木拐棍,颤颤巍巍的站着,那根花椒木拐棍仿佛记录了父亲一生走过的蹒跚。父亲说:“这次我可能是真的有病了,走到这里,感觉腿一点劲儿也没有了,再也走不动了。”
这时,我看到父亲的双腿似乎有点在发抖,就赶紧把父亲扶上轮椅,去办理住院手续。父亲就是这么坚强,自己能走动一步就要自己走一步,绝不拖累儿女们,给孩子们找一丁点儿麻烦。
等办好手续,我们进了病房。父亲一躺在病床上,医生马上就制定了治疗方案,给父亲配好药,输上了液体。
两天来,在医生的治疗下,父亲的状况有了明显好转。尽管如此,父亲仍给我说了好几遍,嘟囔着:“这次,我是真的知道自己病了,觉得站都站不住了。”
最近单位工作比较忙,我准备吃完晚饭去医院。正在吃饭,父亲挂着输氧管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你要安心工作,今天晚上不要过来了,一切都好,你不要惦记我了。”我看着视频中父亲的输氧管,又换了个指头粗的管子,心里一阵心疼:“父亲,您都病成这样子了,怎么还一直惦记着您的孩子们?惦记着孩子们的工作?您什么时候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呀?”
嗯,父亲这几天表现挺好,就是吃饭少了一点,晚餐吃了一碗豆沫汤加一个小饼,那个小饼吃了一大半剩了一小块。父亲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让你叔家里该有啥活儿的去干啥活儿,你有空了请个假,陪陪我,不要耽误了你叔家里的活儿。这几天,因为我工作比较忙,一直由我母亲和叔在医院照顾父亲。父亲就是这样:心里总是装着别人,唯独没有自己。我心里想:“赶紧忙完这两天,我马上请假,在医院陪父亲!”
下午下班后,媳妇也要去医院,说:“先去超市给爸买点东西吃。”媳妇一会从超市出来了,手里提着无糖月饼,还有父亲平时喜欢吃的到口酥。上了车,我们就赶紧往医院驶去。路上给母亲打电话,说好一会开车和母亲一起回家。
到了医院,母亲已坐公交回家了。向叔问了父亲今天情况,再看父亲的状态不如昨天,可能是感冒(阳了)的原因吧。待了一个多小时,父亲说天晚了,你们早点回家。在父亲的再三催促下,我们只好和父亲道别回家了。
回到家,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这两天在医院累了,想早点回家休息,所以没有等我们车。我安慰母亲早点休息,好好的睡一觉。看来母亲是累坏了,母亲,您辛苦了!
这个周天的上午,母亲来医院看望父亲了。母亲一进病房,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凝重。在问候了早上吃的什么饭后,二位老人随便聊了几句 ,母亲俯身病床上父亲跟前,二人对视着。父亲好像有许多心里话要说,又不忍心说,摆了摆手说:“我现在不想说话,想歇歇。”说完,便向右边缓缓翻过了身子。母亲也直起了弯下的腰,转过头,后退了几步,坐在墙边的凳子上。母亲双眼里噙满了眼泪,用手抹了好几次眼,又拿纸巾擦了擦鼻子,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走到父亲身边,看到他向右边翻过身,张着嘴、喘着气,一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父亲眼眶里坚强地含着泪水,愣是没有掉下一滴泪。可能是怕母亲看到心里悲伤吧,宁可自己憋住了,忍着,也不让母亲看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看到相濡以沫几十年的两位老人的样子,我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怕二位老人看到,我立马快步走到卫生间,用自来水猛地冲刷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强忍着悲伤,走出卫生间,换上一副笑脸,岔开了刚才的话题。这时候,屋里凝固的气氛才渐渐融化开来。一天下来,父亲情绪一直不好,在说一些什么我要有尊严地、安乐地老去的想法。听着,听着,我的心情也沉重了好多好多。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半月过去了。医生来查房,父亲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说:“这两天,我一点求生的欲望都没有了,给我个安安乐乐的走法就最好了。不过,看到你,我心情又好了,又有了求生的欲望了。”彼时的我哪里知道,这是父亲在故意的安慰主治医生和我们哪?
晚上十九点半,给父亲打饭回来,刚给父亲说准备吃饭,他说要小便,边小便边给我说:“哎,老了老了,我成小孩子了,说尿就尿。”我马上接住了话:“有句老话不是说老小孩老小孩嘛,人老了就成小孩儿了,这就对了。没事儿,有我照顾您呢。”父亲听到我这么说,脸上露出了几天以来难见的一缕笑容。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看到父亲脸上露出的一缕笑容。我心里默默念着:“爸,您养我小,我养您老!您的恩情我怎么才能报答一二啊?”
小便完后,父亲说我不想吃饭了,现在喘不上来气。听父亲说话,一直是在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嗓子都有点嘶哑了,眼睛也眯了起来,少了些许平时的精光。
晚上二十二点多,液体输完,父亲说要大便。我便扶着一生爱干净、又不愿意给儿女们添麻烦的父亲,拄着那根弯弯曲曲的花椒木拐棍,颤颤巍巍、一点儿一点儿挪进了卫生间。进了卫生间,父亲抓着扶手蹲了下来,说:“把门关上,你出去吧,一会儿我叫你。”父亲蹲了二十分钟也没有拉出来,喊我把他搀了出来。父亲躺在床上,累得喘了好半天。现在回想起来,这是父亲最后一次站起来上厕所大便,也是最后一次大便。“我的坚强的父亲,您都这样了,怎么就不在床上解手,还坚持自己上厕所,舍不得给孩子们找一丁点儿麻烦?我在这里就是伺候您的呀,您怎么就不能让我尽尽孝心呢?”我心如刀割的一样疼!
这天,黄叔来医院探视父亲。二位并肩同行、同舟共济的老人深情对望,仿佛心有灵犀,谁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说了好多好多心里话,说过去的工作、生活,还有对彼此的祝福与嘱托。他们默默望着对方,似乎从眼神中读懂了一切。父亲的堂弟和弟媳,侄子、侄媳妇,孙子、孙媳妇,外甥、外甥女等人听说父亲住院,都来医院探望父亲了。二嫂子一直临到中午才回家,说:“叔叔待我们太好了,以后我天天来看叔叔”。到后来,父亲说 话没了力气,只是无力地向亲人们摆了摆手,就闭上了眼睛休息。
中午我去打饭,路上时间长了点儿。十二点二十四分,妹妹打来了电话催饭,我也走到了门口。父亲饿坏了:“啥时候了?看把我饿的!”我赶紧打开豆浆杯子、插上饮料管子,喂老爷子吃饭。吃了一会儿,父亲看了我一眼,说:“没有你叔,我得狠狠狠训你一回!”这是住院期间,父亲唯一的一次对我着急。
凌晨,父亲一直说我饿得慌。我给他充了四次奶粉、蛋白粉,吃了饼干。我光怕吃得多了,对身体不好,每次都劝父亲少吃一点:“爸,少吃点儿,一会饿了喊我,咱们再吃。”父亲点了一下头。这时候的我哪里知道,父亲食欲大增看似好转,实则是父亲想把他那一生的坚韧、刚强留给我们,是一种回光返照的表现。
上午,二嫂又来看望爸爸了,还提了一袋子鸡蛋糕。二嫂来医院从没有空过手,总是带着父亲喜爱吃的食物。在我们催促下,她又一直伺候父亲到中午才走。在等候午饭中 ,父亲感觉饿了,母亲让父亲吃鸡蛋糕,因蛋糕太干一吃就呛,母亲一下子慌了神。我赶紧给母亲说:“咱们把鸡蛋糕泡在碗里吧,这样吃着就不噎得慌了。”我把鸡蛋糕泡在碗里,用勺子切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小心的一点儿一点儿喂着,父亲吃起来明显舒服了一些,吃了一个多蛋糕,这才把饿劲儿压下去。饭来了,我又喂了父亲最爱吃的南瓜丝蒸笼包和龙须面,一直到父亲说:“我吃饱了。”
下午十六时许,在爸爸执着的催促下,我和母亲回了趟家取东西。十八点多,回到病房,我刚去解了个手,在卫生间就听到妹妹喊:“哥哥快来,哥哥快来,看看爸爸咋了?”我赶紧跑到床前,看到爸爸呼吸急促,血氧急速往下掉,就赶紧叫来护士和医生,用上了加强呼吸机、打上强心针,开始了抢救……
十九时许,我当家子的兄弟和媳妇知道了父亲住院,打来电话:“哥,我也是叔叔的亲侄子,我们必须见叔叔最后一面。”虽然我不让他们过来,但是最终拗不过,他们还是专门打车几十里,从山里老家赶到医院,来看望了病危中的父亲,见了最后一面。
二十一点三十分。最终,我们还是没有挽留住我最伟大可爱的父亲。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此时的我心似刀绞,痛楚刻骨!
心中悲痛如潮涌,天公也似泪盈盈。
天空飘荡着蒙蒙秋雨。二十三点十五分,怀着无比的哀痛,我痛心泣血,终于把亲爱的父亲领回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巍巍太行山,领回了父亲魂牵梦绕的老宅、领回了父亲日思夜想的故土、领回了父亲刻骨相思的家乡。
魂兮归来。
故乡。老宅大门口外,一群族人、乡亲正在待灵柩回乡,恭迎一位慈祥老人——我的父亲的归来……
愿天堂的父亲一切安好!愿世上所有的父亲一切安好!
作者简介:弓志峰,笔名学林、里山人,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喜好文学艺术。高级讲师,国家二级职业指导师,信都区首届“信都牛人”,信都区作协会员,多篇作品在省市级以上刊物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