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亲爱的油茶树
文/张映华
爱恋油茶树,自然要从那近乎蛮横的花事说起。
秋末冬初,湘南的山野有些像褪了色的绢本画,底色枯索,混着尘土与衰草的灰褐与赭黄。正在这时,你,亲爱的油茶树,将自己开成了汪洋恣肆的白色喧哗,仿佛要在这一刻将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都捧将出来。
虽然带些俗气,但你银白的花朵开得那么热烈。蜡质的肥厚花瓣托着淡黄的花蕊,一朵紧挨一朵,一串叠压一串,竟将那些刚卸下果实的枝条坠成了一匹匹流苏似的花瀑。于是,那沉寂枯索的山峦竟被你这白色的喧哗给抬了起来,有了搏跳,有了体温,有了光辉。
油茶树,你的花香带有一股清冽的草药气,你的花蜜让野蜂醉成踉踉跄跄的彩云。在白糖需要凭票供应的计划经济时代,你的花蜜就是山野求食的孩子们难以自持的诱惑。
我们自有一套吸食花蜜的办法。折一根芒萁,抽掉内芯,便是一根上好的吸管。拿着吸管,我们扎进了你的白色浪涛里。将管尖探入那小小的花房,轻轻一吸——“嗖”地一下,一股混合着晨露的凉沁沁的蜜意直抵舌尖,继而弥漫了整个口腔。
我们一朵朵地吸,一棵棵地吸,忙得不亦乐乎。吸饱了,便四仰八叉地躺在厚积的落叶上,看天,看云。冬日的高远蓝天像一块巨大的琉璃,而那流动的棉絮般的白云在我们的眼里幻化成了另一片油茶花海,仿佛只要我们一抬脚就能飞升上去,就可以在那一片神圣的洁白里继续汲取玉露琼浆。
你这慷慨的花期竟能长达一两个月。在你的庇护下,我们追花夺蜜,把一个萧瑟的冬天开辟成了温暖而甜美的春天。
绚烂终有落幕时。当最后几瓣白色委顿于泥土,我们并不伤感。因为那些蜡质的叶片和豆粒大小的嫩果已经成了我们新的盼头。只要春雨几顿泼洒下来,你林中的另一场盛宴便当令而至了——那是茶耳与茶泡的天下。
茶耳是你变态的叶子,肥厚,晶莹,半透明,像一只只浅玉色的肉乎乎的小耳朵,仿佛在谛听着春天的秘密。
茶泡呢,则是你果实的异化,内空外凸,正在褪去青涩,泛着绿中透白的光泽,像一个个仙桃。
你的茶耳与茶泡是狡黠的,善于伪装,藏在青枝绿叶之间,与正常的叶与果混在一处,在考验我们的眼力。但只要腿勤,只要眼尖,秘密就是零食。成熟的茶耳与茶泡汁水丰沛,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那混杂涩味的脆生生的清甜便涌了出来,刹那间,满口都是你这茶林的清新与整个春天的鲜润。若是运气好,采得多了,可以用袖管兜着,或是用篮子装着,带回去与家人共享。一时吃不完的可以焯水留存,制成别致的菜品。比如和几片腊肉同炒,那腊肉被热力逼出咸香,与茶耳茶泡脆嫩清新的口感一起在舌尖碰撞,便觉得整个春天都在碗里“沙沙”作响,热闹非凡。
对于我们,你组成的油茶林便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富饶的乐园。然而,你的慷慨又何止于孩子们的零嘴与游戏呢?你的正果是日后乌黑发亮的茶籽,是被誉为“东方橄榄油”的金黄透亮的茶油。这才是你与我们之间最深沉最根本的简直血脉相连的缘分。也正因为如此,乡人们才会年复一年不辞辛劳地去保护你,去垦复你脚下的土地,去经营那些山野之中的油茶园。
采收茶果的日子,总是定在寒露与霜降之间,那是一年当中山野最富于油画般质感的时节。
那时节,男女老少提篮挑担,笑语喧哗。蜿蜒而上的山路霎时间变成了彩色的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河流。悬在你枝头的油茶果,已经青中带红,红中透紫,五彩斑斓,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诱惑。然而,采摘它们却是一场力气与技巧的考验。那些低矮的,是温顺的,可以信手拈来;而那些三五米高的老茶树,便需要借助长长的木钩,费尽力气把倔强的枝条拉低,或是让身手矫健的汉子“噌噌”地攀上去,脚踩着微微颤动的枝桠,如同征服一个骄傲的巨人,将果子一一擒获。在叶子发着油光、果子闪着釉彩的林间穿梭,寻觅,采摘,分明是人与树之间的近距离交流,心照不宣,庄重而深情。
一篮一篮,一筐一筐,油茶果从山上移到山下,在晒谷坪上集结,堆成一座座小山。这时候,乡人们被秋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沁出了细密汗珠,露出了唯有土地与收获才能赋予的那种踏实而丰足的喜悦。
若说采摘是前奏,那么冬日的土法榨油便充满了温暖与力量,油榨坊也就成了小时候的我们最向往的最富仪式感的剧场。
寒冬有些萧索,热火朝天的是村庄里的古老的油榨坊。几口大灶燃着熊熊的松柴,火苗欢快地舔舐着锅底,映得四壁通红,也照亮了挤成堆的人们的脸庞。
榨油的过程繁复而庄严,像一场世代相传的古老祭典。
那过程,大抵分为火焙、碾粉、蒸煮、做饼、打油五步。作为这剧场里最忠实的观众,我们这些孩子穿梭于各个环节之间,感受着原始而磅礴的力量与美。
我们喜欢跟在牛屁股后面,看它拖着巨大的碾盘,一圈又一圈,将焙干的茶籽碾成深褐色的散发着焦香的粉末。茶籽粉被蒸得白气腾腾的时候,我们看做饼的师傅手脚并用地劳作。他们将茶籽粉倒进铺好了干净稻草包的铁箍里,赤着脚踩实,裹匀,动作麻利,他们的劳动富有节奏感,真像一场舞蹈。
而我们最期待的还是最后一步——打油。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啊!巨大的榨床像一头巨兽,是用整段的百年樟木掏空而成的。做好的茶饼被整齐地码放进它的腹腔,楔子也塞了进去。打油的师傅喊着浑厚而古老的号子,合力抱起那四五十斤重的元宝形的石锤,步伐进退有序,猛地向后荡去,再借着那股惯性,又猛地向前送出——“嘿!”石锤带着风声,准确地、重重地砸在榨床的木楔上。“嘭!”一声闷响,地动山摇。
不久,一股金灿灿亮汪汪的油流便从榨床的缝隙里汩汩地涌了出来,注入底下放着的木盆里。那一刻,浓郁的油香便爆炸开来,充盈了整个油坊,也充盈了整个冬天。
新榨出的茶油是金贵的,大部分要被装坛卖掉,换取油盐酱醋。但无论如何,尝新是必不可少的仪式。一碗和着红薯丝的热气腾腾的米饭,淋上几勺新榨的金灿灿的茶油,再点上几滴酱油,简单至极,却是我们心中无上的美味。那顺滑的清香的油脂,温柔地包裹着每一颗饭粒,吃下去,胃里是暖烘烘的,心里是踏实的,安稳的。
这茶油,是乡间菜肴点石成金的奥秘,宁远血鸭的浓香,东安鸡的嫩滑,少了它便仿佛丧失了魂魄。在老辈人的心目中,茶油的药用价值更是无可替代,家家户户都备着一小瓶,用以涂抹跌打损伤。我家则用茶油浸泡山苍子,那琥珀色的液体是应对蚊虫叮咬和无名肿痛的良方。
甚至那榨油后剩下的枯饼也是农家的宝贝。妇女们拿它捶碎了洗头浣衣,头发便乌黑发亮,衣物便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孩子们拿它到水田里闹泥鳅和鳝鱼;男人们将它粉碎当作肥料,回馈给土地;在除夕夜里,它还可以被做成“茶枯火”,在灶膛里暗燃着,保存着火种,那是对新年最朴素最吉利的盼头。
亲爱的湘南油茶树,你扎根在那般贫瘠的山野里,给予人的却是你的全部。从花到叶,从叶到果,从果到油,乃至你的枝叶、你的根壳,你倾其所有,无一保留。你多像我所熟悉的那些乡民,自身只是灌木的模样,长不成参天的乔木,却用一生的沉默与奉献撑起了一片绿意蓬勃的山林,与一种坚韧踏实的生活。
后来,我终究离开了你,离开了我孩童时代所依赖的油茶林。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奇花异木,它们或名贵,或娇艳,但对我而言终究是“它者”。唯有你,我亲爱的油茶树,我们的缘分仿佛从未断绝。过去在你林中穿行的日子,已不仅是一段泛黄的记忆,还是一场从肉体到灵魂的庄严的洗礼。入乎其内,我触摸到了生活那最粗粝、也最温暖的质地;出乎其外,我才真正领悟了那“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的深植于我们血脉中的乡土精魂。
这精魂,是你,也是他们。

作者简介:
张映华,男,六零后,湖南宁远人,中学高级教师。1993年被评为湖南省优秀教师。系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监事。有200余件诗歌、散文和学术论文在刊网发表或获奖,编著的30万字大型故事集《九嶷来了舜帝爷》2017年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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