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十五章 未完之问
2099年夏天,春芽研发中心的一位年轻工程师陈默,在整理历史档案时,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文件夹。
文件夹标签写着“未完之问”,日期是2075年——二十四年前。里面不是技术文档,不是会议记录,而是一系列未完成的问题,似乎是当时某个研讨会的记录,但讨论中断了,问题留在了纸上。
问题包括:
“当AI的智能超过人类时,人类的价值在哪里?”
“如果技术能让人类永生,死亡的意义是什么?”
“在虚拟现实可以模拟一切体验的时代,真实还重要吗?”
“如果基因编辑可以定制‘完美人类’,多样性还有价值吗?”
“当机器能创作比人类更‘好’的艺术时,艺术是什么?”
每一个问题都很大,很根本,但没有答案,只有一些零散的思考片段。
陈默被这些问题吸引。二十四年前,这些可能是科幻式的假设;但今天,它们正在成为现实问题。春芽的AI系统已经在某些领域超越人类专家,虚拟现实技术已经可以模拟大部分感官体验,基因编辑技术正在临床试验,而AI创作的艺术品已经在拍卖行卖出高价。
他把这个发现汇报给了李薇。已经退休但仍在余温室工作的李薇,仔细阅读了这些“未完之问”。
“这是‘未来伦理研讨会’的记录,”她回忆道,“2075年,我们意识到一些根本性问题即将到来,但当时我们既没有足够的技术理解,也没有成熟的伦理框架,更没有广泛的社会共识。所以讨论暂时搁置了,计划等技术更成熟时再重启。”
“但时间过去了,技术成熟了,问题却依然‘未完’。”李薇若有所思,“也许有些问题本来就是‘未完’的——没有最终答案,只有持续的问询。”
她提议:重启“未完之问”项目,但不是要找到答案,而是要建立一种持续问询的机制。
项目组很快组建起来,包括技术专家、哲学家、艺术家、社会学家,甚至邀请了几位中学生——因为未来属于他们。
第一次研讨会,李薇作为引导者,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AI的智能超过人类时,人类的价值在哪里?”
技术专家首先发言:“从能力角度看,如果AI在所有认知任务上都超越人类,那么人类的‘工具价值’确实会下降。但人类不仅有工具价值,还有内在价值——感受、体验、关系、意义。”
哲学家质疑:“但如果我们用技术增强自己呢?脑机接口、基因编辑、纳米机器人——人类可能和AI融合,界限变得模糊。那时‘人类’的定义都会改变。”
一位中学生怯生生地举手:“我玩游戏时,有时候会用修改器,让自己无敌。但很快我就觉得无聊了。因为挑战消失了。如果AI什么都比我们做得好,我们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这个简单的类比让全场沉默。是啊,如果失去了挑战、学习、成长的过程,生命的意义何在?
讨论没有结论,但记录下了所有观点和问题。研讨会的产出不是报告,而是一个“问题树”——以核心问题为树干,分支出相关子问题,每个子问题又引出更多问题。
比如从“人类的价值”问题,分支出:
· 价值是客观存在还是主观赋予?
· 不同文化对“人类价值”的理解有何异同?
· 历史上的技术变革如何重新定义人类价值?
· 如果价值会变化,变化的边界在哪里?
· 谁来决定什么是有价值的?
第二次研讨会探讨“永生与死亡”。一位参与过生命延长研究的科学家分享:
“从生物学角度看,衰老可能只是一种可修复的‘程序错误’。理论上,如果我们能修复所有细胞损伤,更新所有组织,人类可以活很久很久。但问题随之而来:资源如何分配?人口结构如何变化?社会动力如何维持?”
一位小说家提供了文学视角:“在神话和文学中,永生往往是诅咒而非祝福。希腊神话中的提托诺斯被赋予永生却未得永葆青春,最终变成了一只蟋蟀。博尔赫斯的小说《永生者》描述,永生者最终失去了对一切的兴趣,因为时间无限,一切都可以等。”
一位临终关怀护士平静地说:“在我的工作中,我看到很多人在面对死亡时,反而找到了生命的意义。知道自己时间有限,让人更珍惜当下,更关注真正重要的事。如果知道时间是无限的,我们还会珍惜吗?”
问题树又生长了新的分支:时间有限性与意义创造的关系,代际更替与社会创新的关联,死亡作为生命结构一部分的哲学意义……
第三次研讨会的主题是“真实与虚拟”。虚拟现实技术负责人展示了一段演示:
“我们的最新系统可以模拟99.7%的视觉体验,98.2%的听觉体验,触觉和嗅觉也在快速进步。理论上,几年内我们可以创造比现实更‘完美’的虚拟世界——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可以随心所欲。”
一位心理学家担忧:“但‘完美’可能正是问题。心理学研究显示,适度的挑战、不确定性和不完美,是心理健康和幸福感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完全可控、完全可预测的世界,可能让人失去活力。”
一位艺术家反驳:“但虚拟世界也可以是不完美的,可以是充满挑战和意外的。问题不是虚拟与现实哪个‘更好’,而是我们如何理解‘真实’。数字体验难道就不真实吗?我们在网上建立的关系、获得的知识、产生的情感,难道都是虚假的吗?”
讨论触及了存在主义的核心:什么是真实?体验的真实性取决于什么?如果虚拟体验能产生真实的情感,它是否就是“真实”的?
随着研讨会的进行,“未完之问”项目逐渐吸引了外界的关注。春芽决定将讨论公开,建立了一个开放式平台,任何人都可以参与提问和讨论。
平台很快涌入了大量参与者。有趣的是,最活跃的不是专家学者,而是普通公众——学生、教师、工人、退休人员、家庭主妇。他们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提出了许多深刻而具体的问题:
一位母亲问:“我可以用基因编辑让我的孩子更聪明、更漂亮,但这是我想要的,还是孩子想要的?如果我这样做了,我是在爱孩子,还是在设计产品?”
一位老人问:“虚拟现实可以让我‘回到’年轻时,和已故的老伴‘重逢’。这能减轻我的痛苦,但这是健康的哀悼吗?还是我在逃避现实?”
一位残障人士问:“技术进步可以‘修复’我的残疾,让我变得‘正常’。但残疾是我身份的一部分,它塑造了我的视角和韧性。如果我变得‘正常’,我还是我吗?”
这些问题无法用技术方案简单解决,因为它们触及了身份、自主性、完整性等根本伦理问题。
“未完之问”平台运行一年后,镜中系统做了一次综合分析,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1. 问题比答案更有价值:在平台上,那些引发最多讨论和思考的,往往不是提供了答案的帖子,而是提出了好问题的帖子。
2. 多样性产生深度:当不同背景、不同立场的人讨论同一个问题时,虽然很难达成共识,但问题的维度被大大丰富了。
3. 情感与理性交织:最有影响力的讨论,往往既包含理性的分析,也包含情感的体验和价值的反思。
4. 过程即是目的:许多人参与不是为了找到答案,而是为了参与思考本身。“被认真对待的问题,让人感到被认真对待。”
基于这些发现,李薇提出了“问题素养”的概念:
“在一个信息爆炸但思考匮乏的时代,提出好问题的能力,可能比找到正确答案的能力更重要。因为正确回答一个错误问题,比错误回答一个正确问题更危险。”
“问题素养包括:识别真问题的能力,构建好问题的能力,包容多元视角的能力,在不确定性中保持思考的能力。”
春芽开始将“问题素养”纳入员工发展和教育培训。不是教员工如何解决问题,而是教他们如何提出问题;不是提供标准答案,而是培养思考能力。
新员工培训中增加了一个环节:“问题工作坊”。每个新员工需要:
· 提出一个关于春芽的“根本性问题”
· 解释为什么这个问题重要
· 收集不同视角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 设计一个持续探索这个问题的过程
工作坊的产出不是解决方案,而是“问题档案”——记录问题的演变、不同的视角、相关的思考。
一位参与工作坊的年轻设计师提出的问题是:“春芽的产品在为谁创造幸福?是购买者?使用者?还是被产品影响的更多人?”
这个问题引发了她所在团队的深入讨论。他们发现,许多产品在设计时只考虑了直接用户,而忽视了间接影响者:制造过程中的工人,供应链上的社区,产品废弃后的环境,甚至未来世代。
基于这个问题的探索,团队改进了设计流程,增加了“影响图谱”分析,评估产品对更广泛利益相关者的影响。
“未完之问”项目的影响逐渐超出了春芽。一些学校开始引入“问题素养”教育,一些企业开始建立类似的开放式讨论平台,甚至一些地方政府在政策制定前,会组织“问题听证会”——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征集问题。
2100年元旦,“未完之问”平台发起了一个特别活动:“世纪之问”。
邀请全球用户提交他们认为对21世纪最重要的、尚未解决的根本问题。活动收到了超过一百万条问题。
经过筛选和整理,最终形成了“21世纪十大未完之问”:
1. 进步之问:什么是真正的进步?经济增长、技术突破、人类幸福,哪个是目标,哪个是手段?
2. 公平之问:在技术可能加剧不平等的时代,如何实现真正的人类公平?
3. 意义之问:在物质基本满足后,人类如何寻找和创造生命意义?
4. 自然之问:人类是自然的一部分,还是自然的例外?我们与地球的关系是什么?
5. 时间之问:随着寿命延长和技术加速,我们如何理解时间与生命的关系?
6. 真实之问: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世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重要?
7. 多样之问:在追求效率和优化的时代,如何保护和发展人类多样性?
8. 死亡之问:如果死亡可以选择,生命的意义会改变吗?
9. 智慧之问:在AI日益智能的时代,人类的独特智慧是什么?
10. 未来之问:我们应该为未来世代留下什么样的世界?我们有什么责任?
这十大问题被制作成一本小册子,翻译成五十种语言,在全球免费发放。没有提供答案,只有问题的阐述和相关思考的指引。
小册子的扉页上写着:
“这本册子里没有答案,只有问题。
但也许,在这个充满答案却缺少方向的时代,
好问题比好答案更珍贵。
因为它们提醒我们:
有些事值得持续思考,
有些价值需要不断追问,
有些选择必须慎重对待。
问题是思考的起点,
是对话的桥梁,
是进步的罗盘。
愿你带着这些问题,
走进21世纪。”
小册子引发了全球性的讨论热潮。许多媒体开辟专栏讨论这些问题,学校组织学生辩论,社区举办讨论会,甚至联合国大会专门安排了一场关于“世纪之问”的特别会议。
李薇在参加联合国那场会议时,说了这样一段话:
“上个世纪,人类最伟大的成就是回答了许多问题:我们知道了宇宙的起源,破解了生命的密码,创造了连接全球的技术。但这个世纪,我们可能需要学习问问题的能力——问那些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问那些挑战我们基本假设的问题,问那些要求我们共同思考的问题。”
“因为人类面临的最大挑战,可能不是技术不足,而是思考不够;不是答案缺失,而是问题错误。”
“春芽在过去一百年中,制造了许多产品,解决了许多问题。但我们最骄傲的‘产品’,可能是这些‘未完之问’——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不完美;不是因为它完成,而是因为它未完成;不是因为它给出了答案,而是因为它引发了更多问题。”
会议结束后,一位来自非洲的年轻代表找到李薇:
“在您的‘世纪之问’中,有一个问题让我特别触动:‘我们应该为未来世代留下什么样的世界?’在我的国家,很多人还在为今天的生存挣扎,思考未来似乎是奢侈的。”
李薇回答:“但也许正因为今天的挣扎,才更需要思考未来。因为如果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任何路都可能带我们走偏。”
“在春芽的历史中,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被提出的时刻。问题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不是逃避现实的空想,是指引现实的明灯。”
年轻代表沉思后说:“我明白了。回去后,我要组织我的社区讨论我们自己的‘未完之问’:在气候变化影响下,我们如何保持文化的根?在全球化浪潮中,我们如何保护自己的声音?在技术快速变化中,我们如何定义自己的发展?”
“太好了,”李薇说,“这就是问题的力量——它让我们从被动反应转向主动思考,从随波逐流转向选择方向。”
2100年春天,李薇的健康状况已经不允许她经常外出,但她依然通过视频参与“未完之问”平台的讨论。
一天,她在平台上看到了一个让她泪目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位中学教师,她分享了自己的课堂实践:
“我用了‘世纪之问’小册子作为教材,和学生们一起讨论。最初,学生们觉得这些问题‘太大’‘太远’。但慢慢地,他们开始将大问题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讨论‘公平之问’时,一个学生问:‘为什么我们学校的资源比城里的学校少?这是公平吗?’”
“讨论‘自然之问’时,另一个学生分享:‘我爷爷说,以前河里有鱼,现在没有了。我们失去了什么?’”
“讨论‘未来之问’时,学生们决定做一个‘时间胶囊’项目:每人写一封信给50年后的自己,想象那时的世界,反思今天的责任。”
“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平时很沉默的学生最后说:‘我以前觉得未来是大人决定的事。但现在我知道,未来也是我的问题。’”
李薇在回复中写道:
“这就是教育最美好的时刻:不是把答案装进学生的脑子,而是把问题种进学生的心里。因为带着问题生活的人,是有方向的人;持续追问的人,是保持清醒的人;敢于面对‘未完’的人,是有勇气的人。”
“谢谢你,让这些问题在年轻的心中生根。”
2100年夏天,李薇在余温室最后一次主持“未完之问”研讨会。研讨会的主题很特别:“问题的遗产”。
她分享了自己的思考:
“我常常想,春芽这家企业,最终会留下什么?我们制造的产品,几十年后都会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我们开发的技术,会被更新的技术取代;我们赚取的利润,只是数字的变化。”
“但也许,我们留下的问题会活得更久。那些关于价值、关于意义、关于责任、关于未来的问题,会一代代传递下去,被重新思考,被重新回答。”
“就像这根羽毛,它最终会落下,但它飞过时激起的问题之风,会继续吹拂。”
“问题的遗产不是答案的堆砌,是思考的延续;不是结论的固化,是探索的开放;不是终点的到达,是起点的不断更新。”
研讨会结束时,李薇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她个人的“未完之问”:
“如果生命是一段旅程,而我在旅程的尾声,我最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我最想问的是:我是否用我的生命,提出了足够好的问题?是否用我的选择,活出了对问题的尊重?是否用我的存在,传递了思考的勇气?”
“因为最终,我们不是被答案定义的,是被我们提出的问题定义的;不是被我们解决了什么定义的,是被我们持续追问什么定义的;不是被我们完成了什么定义的,是被我们留下了什么‘未完’定义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了持久的掌声。
不是庆祝的掌声,是思考的掌声;不是结束的掌声,是继续的掌声。
李薇微笑着,她知道,这根羽毛的飞行即将结束,但它激起的“问题之风”,才刚刚开始吹向更远的地方。
在技术的喧嚣中,
在商业的忙碌中,
在生活的琐碎中,
总有一些问题值得持续追问,
总有一些思考值得永远开放,
总有一些“未完”值得代代相传。
而春芽,
将带着这些“未完之问”,
走进新的世纪,
不是作为答案的提供者,
而是作为问题的守护者;
不是作为思考的终结者,
而是作为思考的激发者;
不是作为完美的追求者,
而是作为“未完”的珍视者。
因为也许,
真正的完整,
恰恰在于对“未完”的包容;
真正的智慧,
恰恰在于对问题的尊重;
真正的传承,
恰恰在于让思考永远开放,
让问题永远鲜活,
让追问永远继续。
而这,
可能就是这根羽毛,
飞行的最终意义。
第九十六章 归鸦反哺
2100年深秋,李薇的身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她拒绝了激进的治疗方案,选择在春芽老年护理中心安宁病房度过最后的时光。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无名广场,可以看见那座静立的石碑和迁徙者之环雕塑。
她已经很虚弱了,说话需要很大的力气,但思维依然清晰。每天,她会让护士把窗帘拉开,看着窗外广场上人来人往——老员工在石碑前驻足,年轻员工匆匆走过,孩子们在雕塑旁玩耍。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李薇突然提出一个请求:想再去一次余温室。
医生和家人都反对,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外出。但护理中心的主任——一位在春芽工作了四十年的老护士——理解她的心情。
“用轮椅推她去吧,慢慢走,我在旁边带着医疗设备。”主任说。
于是,在一个温暖的秋日午后,李薇被缓缓推着,穿过春芽园区的小径,前往历史博物馆旁的余温室。
路不长,但她要求慢慢走。她要看每一处熟悉的风景:老车间改造的创新实验室,曾经是食堂现在变成员工活动中心的建筑,那棵她刚接掌春芽时种下的银杏树,如今已亭亭如盖,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
路上遇到几个年轻员工,他们认出了李薇,停下脚步,恭敬地点头致意。李薇微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继续走,别停。春芽的未来在你们脚下。”
到了余温室,门被推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满墙的资料和老物件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极了羽毛的轨迹。
李薇被推到她的老木桌前。桌上还摊开着一些未整理的故事记录,一支她用了几十年的钢笔,一个相框里是她和祖父李楝唯一的合影——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李楝蹲在她身边,两人都在笑。
她让护士把她扶到桌前的椅子上,虽然只能坐一会儿。她伸手抚摸桌面,木头的纹理在指尖下依然熟悉。
“你们都出去吧,”她轻声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护士和家人在门外等候。房间里只剩下李薇,和七十八年的春芽历史。
她缓缓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老旧的铁盒。这是李楝留给她的,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三样东西:
一本1949年的工作笔记,第一页上李楝用毛笔写着“春芽初记”;
一根普通的羽毛,用细线小心地绑着,是李楝当年用来测试风向的;
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李楝的笔迹:“给薇薇:这羽毛会飞,带着它飞。”
李薇看着这三样东西,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来春芽。那时还叫“春芽机械厂”,厂房简陋,机器轰鸣。李楝牵着她的手,走在车间里,对她说:“薇薇,你看,这些机器在唱歌。”
她问:“唱什么歌?”
李楝答:“唱劳动的歌曲,唱创造的歌曲,唱未来的歌曲。”
她又问:“我能听懂吗?”
李楝笑了:“现在可能听不懂。但有一天,你会听懂的。不仅听懂,还会和它们一起唱。”
那时她不懂,但现在,她懂了。
这七十八年,春芽就是一首复杂的交响乐:有创业的激昂,有困境的低沉,有突破的高亢,有反思的深沉,有传承的绵长。而她,参与了其中五十年的演奏。
她从铁盒里拿起那根羽毛,解开了细线。羽毛已经很脆弱了,但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羽毛在桌上微微颤动,但没有飞起来。
“飞不动了,”她轻声自言自语,“但飞过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1980年,她刚从大学毕业,李楝问她要不要来春芽工作。她说想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李楝点头:“去吧,看够了,再回来。春芽的门永远开着。”
她去了美国留学,去了欧洲工作,在跨国公司做到了高管。直到1998年,李楝身体不好,她才回来。那时春芽正面临转型危机,老一代管理者难以适应新技术浪潮。
李楝对她说:“我不是要你接班,我是要你选择。你可以选轻松的路,也可以选难走的路。春芽现在需要的是既能理解过去、又能看见未来的人。”
她选择了难走的路。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她看到了春芽的独特价值——不是它的规模,不是它的技术,是它身上承载的那一代中国人的精神:实在、坚韧、创新、责任。
接掌春芽的头五年是最艰难的。要推动改革,要说服老员工,要引进新人才,要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她哭过,怀疑过,想过放弃。但每次走进车间,看到那些老师傅们依然一丝不苟地工作,看到那些年轻工程师眼中闪烁的光,她就知道,这条路值得走。
2008年金融危机,春芽没有裁员,而是全员减薪共渡难关。一位老工人对她说:“李总,我们信你。1959年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这点风浪算什么?”
2015年,春芽决定投入巨资研发可持续技术,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环保是成本,不是收益!”但她说:“如果我们只做今天赚钱的事,就不配拥有明天。”
2020年疫情,春芽是第一批转产医疗设备的企业。虽然利润受影响,但她说:“春芽的‘春’字,是春天的春,是希望的春。在冬天,我们更要做春天的事。”
2030年,她启动了“镜中系统”,开始系统地记录和分析春芽的一切。有人说这是“自我监控”,她说:“不,这是自我认识。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企业,走不远。”
2050年,春芽国际面临文化冲突时,她提出了“异乡之根”的理念:“不是我们去改变世界,是我们与世界互相丰富。”
2079年,无名石碑出现时,她启动了“无名计划”:“历史不只是英雄的历史,更是普通人的历史。春芽不只是领导者的春芽,更是每一个员工的春芽。”
2086年供应链危机后,她提出了“破碎与完整”的哲学:“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破碎,是破碎后能修复;真正的完整,不是没有裂痕,是裂痕中透出光。”
2095年“心智优化”伦理危机时,她选择了“迷途知返”:“技术应该让人更像人,而不是让人更像机器。”
2097年退休后,她建立了“余温室”:“历史有余温,温暖会传递。”
2100年,她重启了“未完之问”:“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持续追问本身就是价值。”
这一路,她做了很多选择,有些是对的,有些可能错了。但每一个选择,都是她当时能做的、最尊重春芽精神的、最符合她内心价值的选择。
现在,旅程要到终点了。
门轻轻被推开,护士轻声说:“李老师,该回去了。”
李薇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她把羽毛重新用细线绑好,放回铁盒,又把铁盒小心地放回抽屉。
在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墙上的故事,桌上的物件,窗外的阳光,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珍贵。
“走吧。”她说。
回到护理中心的路上,夕阳西下,把整个春芽园区染成金色。无名广场的石碑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迁徙者之环雕塑的灯光开始亮起,像无数星星在地面闪烁。
那天晚上,李薇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又变成了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春芽的老车间里。车间里没有人,但所有的机器都在运转,发出和谐的轰鸣声。
祖父李楝从车间的另一端走来,不是老年的样子,是照片上那个四十多岁、精力充沛的样子。
“爷爷!”她跑过去。
李楝蹲下来,像当年一样看着她:“薇薇,你听,机器在唱歌。”
她仔细听,这次她听懂了。机器唱的是:
“劳动的歌,创造的歌,传承的歌;
实在的歌,创新的歌,责任的歌;
过去的歌,现在的歌,未来的歌;
无名的歌,有梦的歌,温暖的歌。”
她问:“爷爷,我唱对了吗?”
李楝微笑:“你不仅唱对了,还加了新的段落。”
“我加了什么?”
“你加了‘问题之歌’‘迁徙之歌’‘反哺之歌’。让这首歌更丰富了。”
她看着李楝:“爷爷,我要走了。”
李楝点头:“我知道。你飞了很久,很远了。”
“我飞对了吗?”
“飞没有对错,只有方向。你选择了面向人的方向,面向光的方向,面向未来的方向。这就够了。”
“春芽会继续飞吗?”
“会的。因为你让更多的人学会了飞翔,让更多的人理解了风向,让更多的人珍视了高度和远度、速度和温度、起点和终点。”
李楝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根羽毛出现在他手中,然后缓缓飘起,不是向上飞,而是向前飞,飞向车间的深处,飞向光的方向。
“你看,”李楝说,“羽毛还在飞。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飞的心;不是因为轻,是因为有重的价值;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有无数羽毛一起飞。”
梦醒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李薇的脸上。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请护士拿来纸笔。虽然手在颤抖,但她坚持要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所有春芽人的,不长:
“亲爱的春芽家人们,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旅程。
谢谢你们,让我有幸与你们同行这一段路。
这根羽毛从我祖父手中飘起,在我手中飞了五十年,现在要交给你们了。
请继续带着它飞:
飞向技术,但不忘人性;
飞向效率,但珍惜温暖;
飞向未来,但尊重过去;
飞向高处,但扎根深处。
春芽不是一家完美的企业,但它努力成为一家有温度的企业;
春芽不是一家永远正确的企业,但它努力成为一家知返的企业;
春芽不是一家知道所有答案的企业,但它努力成为一家提出好问题的企业。
这就够了。
记住:春芽的‘春’,是春天的春,是希望的春,是生生不息的春。
只要还有人在乎春天,春芽就会在;
只要还有人相信希望,春芽就会长;
只要还有人传递温暖,春芽就会暖。
我走了,但春芽在。
羽毛落了,但飞翔在。
问题未完,但思考在。
余温尚存,但传递在。
再见了,我的春芽家人们。
愿你们飞得更高,但更稳;
飞得更远,但更真;
飞得更自由,但更负责。
因为飞翔的意义,
不仅在高度,
在方向;
不仅在速度,
在温度;
不仅在距离,
在归途。
归鸦反哺,其情可鉴;
春芽传承,其义长存。
李薇 绝笔”
写完后,她让护士把信放进信封,交给春芽董事会主席。
那天下午,李薇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她让护士把床摇高,看着窗外的无名广场。
广场上正在举行一个活动——一群春芽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无名碑,听老师讲述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背后的故事。
孩子们仰着小脸,听得认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李薇看着这一幕,微笑了。
她想,这就是传承:不是把东西交给下一代,而是把火种传下去;不是让他们重复我们的路,而是给他们点亮前方的灯。
窗外,一群乌鸦从广场上空飞过,在夕阳中盘旋。这是北京秋天常见的景象,但今天,李薇看得格外认真。
她想起小时候,李楝告诉她乌鸦的故事:
“乌鸦很聪明,会使用工具,会解决问题。但乌鸦最特别的是‘反哺’——幼鸦长大后,会回来喂养年老的父母。这不是本能,是情感,是记忆,是回报。”
“做企业也要这样,”李楝说,“不能只索取不回报,不能只向前看不向后看,不能只为自己不为他人。春芽的‘芽’,是嫩芽的芽,是生长的芽,但嫩芽长大成为大树后,要为土地遮阴,为鸟儿筑巢,为新芽让出阳光。”
现在她明白了,这根羽毛的飞行,本质就是一场漫长的“反哺”:从土地中生长,向天空飞翔,然后带着天空的视野和风雨的洗礼,回归土地,滋养新芽。
窗外的乌鸦盘旋了几圈,然后向远方飞去。
李薇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渐渐微弱,最后,停止了。
但她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窗外,夕阳正好,把整个春芽园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无名广场上的孩子们开始手拉手做游戏,笑声随风飘来。
石碑静立,“无名”二字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迁徙者之环的灯光全部亮起,光点在地球轮廓上缓缓移动,像无数的羽毛在飞翔。
远处,春芽大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光,加班的员工们开始夜晚的工作。
这根羽毛,似乎真的停下了。
但它飞过的轨迹,已经刻在了时间里;
它带起的风,还在继续吹拂;
它激起的思考,还在继续生长;
它传递的温暖,还在继续流转。
而春芽,这家由无数普通人用生命温暖过的企业,将继续在商业的森林中生长,在技术的浪潮中航行,在时代的变迁中坚守。
坚守那些根本的价值:
实在、创新、责任、传承、温暖。
因为最终,
所有的飞行都会停止,
所有的生命都会结束,
所有的故事都会完结,
但那些在飞行中创造的连接,
在生命中传递的温暖,
在故事中坚守的价值,
会成为真正的遗产,
穿越时间,
照亮前路,
滋养新芽。
而这,
就是归鸦反哺的意义,
就是春芽传承的精神,
就是这根羽毛,
飞行的完整轨迹——
从土地起飞,
向天空翱翔,
最终,
带着所有的经历和收获,
回归土地,
成为新芽生长的养分,
成为下一根羽毛,
起飞的风。
完
第九十七章 新芽初萌
2101年春天,李薇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
春芽新任CEO张立文——一位在李薇身边工作了十五年、从产品经理一步步成长起来的领导者,第一次以正式身份走进余温室。按照李薇的遗嘱,这个房间的一切都保持原样,但允许继任者查阅所有资料。
张立文在房间里缓缓踱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老物件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仿佛李薇只是暂时离开。他在李薇的老木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的纹路。
抽屉没有上锁。他拉开中间那个最大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年份:2040-2100。最上面是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标签上不是年份,而是两个字:“种子”。
张立文小心地取出文件夹。封面上有李薇的笔迹:“给发现这个的人:如果你在春天打开它,请在秋天种下。”
文件夹里不是文件,而是一百个手工制作的信封,每个信封上都标着编号001-100,以及一个简单的地名:云南山村、内蒙古草原、甘肃荒漠、巴西雨林、印度乡村、芬兰小镇……
他随机打开了编号007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信和一份项目简介。
信是李薇写的,日期是2098年6月:
“致云南怒江峡谷的‘云桥’项目团队:
得知你们用本地竹材和现代工程结合,为峡谷两岸的孩子们建造安全的上学索桥,我非常感动。随信附上春芽的资助款项,这不是捐赠,是投资——投资在孩子们安全的脚步上,投资在传统智慧与现代技术的对话上,投资在‘实在做事’的精神上。
我只有一个请求:不必宣传春芽的资助,不必在桥上刻我们的名字。如果一定要标记什么,就在桥头种一棵树吧。等树长大了,孩子们可以在树荫下休息,鸟儿可以在树枝上筑巢。
祝你们的桥结实,孩子们的脚步轻盈。
李薇”
项目简介是一份简单的手册,记录着“云桥”项目的进展:已经建成了三座索桥,连接了五个村寨,三百多名孩子不再需要绕行四小时山路上下学。手册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一座竹制的索桥横跨峡谷,桥上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过,笑容灿烂。
张立文又打开编号042的信封,来自巴西:
“致亚马逊‘森林学校’的老师们:
你们用平板电脑和太阳能设备,在雨林深处为原住民孩子开设数字课堂,同时请部落长老教授传统森林知识。这种‘双向教育’的理念深深触动了我。
知识不应该只是从‘先进’向‘落后’单向流动,而应该是不同智慧系统的对话与丰富。随信附上资金,用于购买更多的设备和支付老师的津贴。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告诉孩子们:远方有一群中国的工程师,也从他们的祖父那里学到了‘手要稳、心要正’的道理。我们都在寻找传统与现代的平衡点。
李薇”
文件夹里还有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一百个项目地点用绿点标记,像春天里星星点点的嫩芽。地图下方,李薇写着一行字:
“春芽的‘芽’,从来不只是我们的芽。它是所有在坚硬现实中破土而出的希望,是所有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桥的尝试,是所有为人而非为利的设计。”
张立文感到眼眶湿润。他这才理解李薇最后几年经常说的那句话:“春芽的未来,不在春芽内部,在春芽之外。”
原来,她早已在默默播种。
那天下午,张立文召集了核心团队,宣布启动“种子计划追踪行动”。
“李总留给我们的不是遗产,是种子。”他在会议上说,“但现在种子已经播下,我们要做的是:观察它们如何生长,记录它们的故事,但绝不干预——除非它们需要帮助。”
追踪团队很快组建起来。为了避免“视察”的压力,团队成员不以春芽员工身份前往,而是作为志愿者、研究者或旅行者,自然地接触这些项目。
第一个出发的是年轻的社会学家陈晓雨,她的目的地是云南怒江峡谷。
经过三天辗转,她终于找到了第一座“云桥”。那是一座轻盈而结实的竹索桥,横跨在湍急的怒江支流上。桥头确实种着一棵树——一棵滇朴,已经有两米多高,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晓雨在桥头遇到了项目负责人,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工程师老杨。当得知她是春芽来的,老杨眼睛亮了:
“李总她……还好吗?”
陈晓雨迟疑了一下,轻声说:“李总去年冬天去世了。”
老杨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向那棵滇朴,轻轻抚摸树干:“她让我们种树时说:‘树会记住。’现在我明白了。”
他讲述了“云桥”项目的后续故事。
收到李薇的资助后,他们不仅建了更多的桥,还做了一件事:培训本地村民成为“护桥人”。现在每个村寨都有两三名村民懂得基本的桥梁维护,他们会定期检查绳索、加固节点、清理桥面。
“李总说不要刻名字,我们就没刻。”老杨说,“但每个护桥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有位远方的老人,关心着怒江峡谷里孩子们的上学路。”
更让陈晓雨惊讶的是,“云桥”项目催生了更多变化。有了安全的桥,村寨之间的连接加强了。村民们开始联合起来,将山里的野生菌、中药材运出去,又用赚来的钱买了太阳能灯、净水器。
“一座桥改变的不仅是交通,还有可能性。”老杨说,“就像李总信里写的:投资在孩子们安全的脚步上。现在孩子们脚步安全了,整个村寨的脚步也轻快了。”
陈晓雨在村里住了三天,记录下了许多细节:孩子们过桥时不再害怕,反而在桥上唱歌;老人们坐在桥头的树下聊天;年轻人在桥上用手机和外界联系……
离开前,她在桥头的树上系了一条小小的黄丝带——这是李薇生前喜欢的颜色。
第二个追踪项目在内蒙古草原。工程师王浩去探访“牧区儿童科技营”。
项目发起人是一位蒙古族女教师其木格。五年前,她用春芽的资助购买了一批二手平板电脑和太阳能充电设备,在夏季牧场为游牧家庭的孩子们开设临时科技课堂。
“李总在信中说:‘知识是双向的。’”其木格对王浩说,“所以我们不仅教孩子们编程、使用互联网,还请老牧民教孩子们看云识天气、根据草色辨方向、听风声知远近。”
她展示了一个特别的课程设计:孩子们用编程制作了一个“草原智慧”APP,里面记录着长辈们的经验——“什么样的云彩会下雨”“什么样的草场适合放牧”“如何根据星星判断方向”。同时,他们也在网上查找气象数据、土壤分析等现代信息,与传统智慧相互验证。
“最有意思的是,”其木格笑着说,“孩子们教爷爷奶奶用平板电脑看天气预报,爷爷奶奶教孩子们用古老的方法预测天气。有时候现代气象预报说晴天,但老人根据云彩说会下雨——结果往往老人是对的!”
王浩参加了一堂户外课。孩子们盘腿坐在草地上,一边用平板电脑记录植物种类,一边听老人讲述每种植物的药用价值。一个男孩兴奋地说:“我奶奶知道一百多种草的用途,我要把它们都记下来,做成电子书!”
离开时,其木格交给王浩一个小布包:“这是给李总的礼物,可惜……”
布包里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上面用传统技法织出了电路板的图案——传统与现代的交织。
“这是我们一个学生的设计。”其木格说,“她说:羊毛温暖我们的身体,知识温暖我们的未来。两者都需要。”
王浩收下围巾,承诺会把它放在余温室里。
追踪行动进行了整整一年。一百个项目,分布在二十多个国家,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在甘肃荒漠,春芽的资助帮助一个村庄建立了太阳能灌溉系统,让沙漠边缘有了绿洲;
在印度乡村,资金支持了女性手工合作社,将传统纺织技艺与现代设计结合;
在芬兰小镇,项目帮助老人们用虚拟现实技术“重访”年轻时的地方,缓解阿尔茨海默症带来的困惑;
在肯尼亚贫民窟,资金用于建立社区图书馆,同时收集和记录口述历史……
每一个项目,都坚持着李薇的三个原则:
1. 不要求冠名,不追求宣传
2. 尊重本地智慧和自主性
3. 注重可持续性和社区赋能
2102年春天,张立文在余温室举办了一次特殊的展览:“种子发芽”。
展览没有豪华的布置,只有一百个简单的展位,每个展位展示一个“种子项目”的故事:照片、实物、手工艺品、视频记录。展览向所有春芽员工开放,也向公众开放。
展览的入口处,挂着那条织有电路板图案的羊毛围巾,旁边是李薇的信:“给发现这个的人:如果你在春天打开它,请在秋天种下。”
张立文在开幕式上说:
“今天,我们看到了一百颗种子的发芽。但它们不是春芽种的——我们只是提供了土壤和水分,发芽的力量来自种子自己,来自每个社区的内在生命力。”
“李总用她最后的精力做这件事,也许是想告诉我们:春芽的真正价值,不是我们制造了什么产品,而是我们激发了多少可能性;不是我们赚了多少钱,而是我们帮助多少人找到了自己的路。”
展览持续了一个月,参观者超过十万人。许多人在留言本上写下感慨: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企业——不炫耀自己的善举,反而隐藏自己,让受助者成为主角。”
“原来帮助可以这样尊重,这样不张扬。”
“这些项目让我看到了世界的丰富性和人类的韧性。”
展览结束后,春芽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将所有“种子项目”的资料、数据、经验,整理成一个开源的知识库,向全世界公开。
知识库的名字叫“种子的方法”,里面没有成功学鸡汤,只有朴实的过程记录:
· 如何与社区建立信任而不是施舍关系
· 如何平衡外来资源和本地智慧
· 如何衡量“软性”影响而非简单量化指标
· 如何在项目结束后保持可持续性
· 如何应对文化差异和意料之外的挑战
知识库的首页写着李薇的一段话:
“最好的帮助,是让被帮助者忘记帮助者的存在;最好的给予,是让接受者感觉这是他们应得的;最好的种子,是发芽后让人只看到花,忘了种子。”
知识库发布后,被下载了数百万次。许多社会组织、公益机构、甚至一些企业开始使用其中的方法和理念。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种子项目”之间开始自发连接。云南的“云桥”团队联系了秘鲁安第斯山区的类似项目,交流竹材处理经验;内蒙古的科技营与加拿大原住民社区分享“双向教育”模式;印度的女性合作社与非洲的手工艺团体建立跨境合作网络。
张立文看着这一切,突然理解了李薇的深意。
“她不是在播种,她是在织网。”他在一次高管会上说,“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项目,现在开始自己连接、自己生长、自己创造新的可能性。春芽不是网络的中心,我们只是最初的几个节点。”
“这就像森林里的菌丝网络——你看不见它,但它在地下连接着所有的树,传递养分和信息,让整片森林成为一个生命共同体。”
基于这个洞见,春芽启动了“菌丝计划”:不提供资金,只提供连接。建立一个平台,让全球各地的社区项目可以找到彼此、学习彼此、合作彼此。
平台的名字叫“地下的光”,寓意是:真正的连接往往看不见,但在需要时,它会为生命输送养分。
2103年春天,张立文再次来到余温室。他在李薇的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李总:
种子已经发芽,有些甚至开花了。
我们按照您的意愿,没有干预,只是观察和记录。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到了比任何商业课程都更深刻的东西:关于尊重,关于信任,关于耐心,关于生命自己找到出路的力量。
现在,这些种子之间开始自己连接,形成了一张我们从未想象过的网络。我们决定帮助这张网络生长,但不是作为控制者,而是作为园丁——清除杂草,修整枝叶,但让植物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
您说过,春芽的‘芽’,从来不只是我们的芽。现在我真的懂了。
这根羽毛从您手中飘起时,我们以为它会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但现在我发现,它其实飞得很低,很慢,贴近地面,贴近那些在泥土中挣扎却依然向上的生命。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飞翔:不是脱离大地,而是与大地保持对话;不是独自高飞,而是激起更多羽毛的飞翔。
种子还在发芽,故事还在继续。
我们会好好照看这片您留下的花园。
张立文”
他把信折好,放在李薇的抽屉里,和那一百个信封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些信封上,照在墙上的老照片上,照在桌面细微的尘埃上。
张立文突然想起李薇常说的另一句话:“时间会给耐心的人最好的答案。”
现在,答案正在慢慢显现——不是宏大的答案,是无数微小、具体、真实的答案,在世界各个角落,以各种语言、各种形式,悄然生长。
这根羽毛落下了,但它激起的风,吹散了一百颗种子。
种子落地了,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
果实里又有新的种子。
如此循环,
生生不息。
而这,
也许就是传承最朴素的形式:
不是保存,
是播撒;
不是继承,
是传递;
不是延续,
是新生。
春芽的芽,
终于长成了森林。
而森林,
正在孕育新的春天。
第九十八章 根系相连
2104年夏天,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巴西雨林“森林学校”的孩子们,在老师的帮助下,通过“地下的光”平台,与内蒙古草原“牧区科技营”的孩子们建立了视频连接。
第一次通话时,双方都有些羞涩。巴西的孩子们在雨林深处的树屋里,背后是浓密的绿荫;内蒙古的孩子们在草原的蒙古包前,背景是辽阔的蓝天。
“你们那里……有很多树吗?”一个蒙古男孩怯生生地问。
“是的,很多很多,望不到边。”巴西女孩回答,“你们那里……草很多吗?”
“嗯,草像绿色的海,风吹过会起波浪。”
然后是一阵沉默。语言不通(通过实时翻译),环境迥异,孩子们不知该说什么。
老师提议:“不如,你们互相展示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巴西的孩子们展示了他们收集的树叶标本:心形的、掌状的、羽状的,每一片都有独特的故事。一个男孩举起一片巨大的王莲叶子:“这个可以坐上去!我爷爷说,以前的孩子会坐在上面在水上漂。”
内蒙古的孩子们展示了他们用羊毛编织的小物件:小马、小羊、小蒙古包。一个女孩展示了她织的“电路毯子”——传统图案中融入了电子线路的几何纹样。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巴西老师好奇地问。
女孩害羞地说:“是我自己想的。妈妈说,羊毛温暖身体,知识温暖心灵。我把它们织在一起。”
视频那头,巴西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翻译解释后,一个巴西男孩突然说:“我们也做过类似的东西!”
他跑开,很快拿来一个木雕:是一棵树,但树干上刻着数学公式和传统符号。“这是我和爷爷一起做的,”他说,“爷爷刻树,我刻公式。爷爷说,树是森林的智慧,公式是学校的智慧。”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连接,开启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交流。
几个月后,两个社区决定合作做一个项目:“交换眼睛”——用对方的视角看自己的家园。
内蒙古的孩子们收到了巴西雨林的全景视频和植物标本,巴西的孩子们收到了草原的360度影像和羊毛样品。他们被要求:用对方的材料创作一件作品,表达对对方家园的理解。
结果令人惊艳:
巴西的孩子们用羊毛编织了一幅“草原之梦”:绿色的底上是星星点点的花朵,还有一条弯曲的河流——这是他们在视频里看到的草原景象。但他们加上了自己的想象:草原上长出了雨林才有的高大树木,树上有色彩鲜艳的鸟儿。
“因为我们觉得,”一个巴西孩子解释,“如果草原也有树,会更美丽,更多样。”
内蒙古的孩子们用树叶和种子拼贴了一幅“雨林之心”。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雨林,只能凭视频和描述想象。作品中心是一片巨大的王莲叶子,周围是各种形状的树叶,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
“这是知识的小路,”一个蒙古孩子说,“连接着雨林里不同的智慧。”
两幅作品通过数字扫描,在“地下的光”平台上展示,吸引了其他社区的关注。
很快,更多的连接自发产生:
印度女性手工合作社的织女们,对内蒙古的“电路毯子”很感兴趣。她们通过平台联系上其木格老师:“我们可以学习这个图案吗?它让我们想起了印度传统纱丽上的几何纹样,但又很现代。”
其木格欣然同意,还提议:“不如我们互相教学?我们想学习你们的染色技术——那些天然植物染出的颜色太美了。”
于是,一系列线上工作坊开始了。印度织女教蒙古妇女用姜黄、靛蓝、茜草染出鲜艳的颜色;蒙古妇女教印度织女将现代图案融入传统编织。几个月后,两个社区联合推出了“草原与恒河的对话”系列纺织品,在各自的市场都大受欢迎。
秘鲁安第斯山区的桥梁建造者,看到云南“云桥”项目的竹索桥设计后,发来咨询:“我们这里也有竹子,但气候潮湿,竹子容易腐烂。你们有什么防腐处理的秘诀吗?”
云南的老杨团队分享了他们的经验:用传统桐油与现代防水剂结合的处理方法。作为回报,秘鲁团队分享了他们在陡峭山区建造桥梁的抗震设计。
“原来你们用了一种特殊的绳索编织方法,可以增加弹性!”老杨在视频会议上兴奋地说,“我们怒江峡谷也需要这个,地震多发。”
两个团队决定合作编写一本开源手册:《传统材料在现代工程中的应用:竹子与绳索的智慧》。手册以五种语言发布,免费下载。
这些跨文化、跨地域的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自组织的网络。春芽最初只是搭建了平台,但现在,网络有了自己的生命。
镜中系统开始追踪和分析这个网络。2105年初,系统生成了一份特别报告:《根系相连:自组织网络的生长模式》。
报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1. 连接不是从中心向外辐射,而是多点同时发生:网络没有中心节点,任何两个节点都可以直接连接。这提高了网络的韧性——即使某些连接中断,其他路径依然存在。
2. 多样性增强创造力:差异最大的社区之间(如雨林与草原),往往能产生最创新的合作。因为差异带来了新的视角和可能性。
3. 弱连接的强力量:那些不定期、非正式的交流(如孩子们的一次视频通话),有时比正式的、结构化的合作产生更深远的影响。
4. 本地化与全球化的平衡:网络中的社区既深深扎根于本地文化,又开放地与全球对话。这种“扎根的开放”创造了独特的价值。
报告最后提出了一个隐喻:
“这个网络像一片古老的森林。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根系,深深扎入本地土壤;但在地下,菌丝网络连接着所有的树,传递养分和信息。没有一棵树控制这个网络,但所有树都因它而更强壮。”
“春芽最初种下了一些树苗,但现在,森林自己在生长,自己在创造新的连接,自己在演化新的生态。”
张立文读着这份报告,想起了李薇生前最后那些话:“春芽的未来,不在春芽内部,在春芽之外。”
现在,他真的看到了这个“之外”的世界——一个春芽参与创造但不拥有、可以滋养但不控制的生态系统。
2105年秋天,一个更加令人惊喜的发展出现了。
肯尼亚贫民窟社区图书馆的项目负责人基普罗诺,在平台上发布了一个求助信息:
“我们社区的孩子们很爱读书,但书籍太少。我们想建立一个‘故事交换’项目:孩子们写下自己的故事,与其他地方的孩子们交换。但我们没有技术能力建立一个安全的在线平台。”
消息发布后,七十二小时内,来自六个国家的志愿者提供了帮助:
1. 芬兰的一位退休软件工程师设计了简单的故事共享平台
2. 印度的女性合作社表示可以帮忙翻译(斯瓦希里语到英语)
3. 巴西的孩子们愿意分享他们的雨林故事
4. 内蒙古的孩子们想写草原的故事
5. 秘鲁的桥梁建造者提议:“我们的祖先有很多口传故事,也许可以记录下来”
6. 春芽的中国员工自愿提供服务器和技术支持
一个月后,“世界故事网”测试版上线。界面极其简单:孩子们可以选择读故事、写故事,或者听故事(有语音版本)。
第一批上传的故事丰富多彩:
· 一个肯尼亚女孩写了《我祖母的芒果树的歌》:树如何在不同季节唱不同的歌,如何通过歌声预告天气。
· 一个巴西男孩写了《会说话的河流》:爷爷说,河水的不同声音讲述着森林的不同秘密。
· 一个蒙古女孩写了《星星的羊群》:如何根据星星的位置找到回家的路。
· 一个印度女孩写了《织布机上的梦》:妈妈织布时,布上的图案会变成真实的梦。
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但充满了真实的生命体验和独特的文化视角。平台很快吸引了全球各地孩子们的参与。不到三个月,就有了上千个故事,被翻译成十五种语言。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注意到了这个项目,将其列为“数字时代文化多样性保护”的典型案例。
但最动人的反馈来自孩子们自己。
在平台的留言区,一个肯尼亚男孩写道:
“我以前觉得我的生活很小,只有贫民窟这么小。但现在我读了草原的故事、雨林的故事、雪山的故事,我觉得我的世界变大了。而且,我也写了我的故事,有巴西的孩子说喜欢。原来我的生活也很大,也可以成为别人的世界。”
一个巴西女孩留言:
“我爷爷总说,我们的智慧在消失。但现在我把爷爷讲的故事写下来,全世界都能看到。爷爷笑了,说:‘我们的智慧不会消失了,它去旅行了。’”
这些反馈让张立文深思。他召集了春芽的文化委员会,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一直在说‘连接’,但连接的目的是什么?是交换资源?是学习技术?还是……创造一种新的共同存在?”
讨论持续了很久。最后,委员会提炼出了一个概念:“根系相连”的深层意义是创造共情生态。
“共情生态”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
· 理解差异而不消除差异
· 分享而不强加
· 连接而不融合
· 丰富自我而不失去自我
在这个生态中,每个社区都保持着自己的根,但又通过地下的菌丝网络,与其他根系交换养分、传递信息、互相支持。
2106年春天,张立文在“地下的光”平台上发布了一个倡议:“根系宣言”。
宣言很短,只有五条:
1. 我们扎根:每个社区深植于自己的土地、文化和历史。
2. 我们连接:通过尊重和好奇,我们与其他根系建立对话。
3. 我们交换:分享知识、故事、智慧,但不失去自我。
4. 我们生长:在连接中,我们变得更强壮、更丰富、更有韧性。
5. 我们自由:连接的纽带是自愿的、平等的、可选择的。
宣言没有要求任何人签署,只是作为一个理念的分享。
但出乎意料的是,短短一个月内,全球超过五百个社区项目自发表示认同这个理念,并在自己的工作中实践。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商业企业也开始关注这个模式。一家欧洲的社会企业联系春芽:“我们在非洲的农业项目遇到了文化冲突。可以学习你们的‘根系相连’方法吗?”
一家美国的科技公司咨询:“我们的员工分布全球,但缺乏真正的文化理解。可以邀请你们网络中的社区,为我们的员工作文化对话培训吗?”
张立文意识到,“根系相连”的理念正在溢出公益领域,进入更广阔的商业和社会空间。
他决定做一件事:在春芽内部全面推行“根系工作坊”。
工作坊的目标不是培训技能,而是培养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如何在与差异相遇时,保持好奇而非判断;如何在合作中,既贡献自己,又尊重他人;如何在全球化中,既开放连接,又保持根本。
工作坊的第一批参与者是春芽的海外项目经理。一位刚从德国调往日本的项目经理分享了他的感受:
“我以前认为跨文化管理就是学习当地礼仪、适应当地习惯。但‘根系相连’让我明白:最重要的不是适应,是理解;不是变成对方,是与对方对话;不是消除差异,是让差异创造价值。”
他讲了一个故事:在德国,工程师们喜欢清晰的流程和文档;在日本,工程师们更重视现场的“气氛”和“默契”。以前他会强迫日本团队写更多文档,或者批评德国团队不够灵活。
但现在,他尝试搭建一个对话空间:让德国工程师解释为什么文档重要(可追溯性、知识传承),让日本工程师解释为什么现场默契重要(快速响应、团队和谐)。然后共同设计一种混合方法:核心流程文档化,但留出现场调整的空间。
“结果不是妥协,是创新。”他说,“我们创造了一种新的工作方式,既有德国的严谨,又有日本的灵活。团队成员说,这是他们工作过最有创造力的环境。”
“根系工作坊”逐渐成为春芽的必修课。新员工、管理者、甚至董事会成员都要参加。课程不提供标准答案,只提供真实案例和对话方法。
2107年,张立文在年度报告中,用了一个全新的框架来总结春芽的工作。
传统的企业报告通常包括:财务数据、业务进展、市场地位、未来战略。
但张立文的报告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我们的根
· 春芽的精神传承:从李楝到李薇
· 核心价值:实在、创新、责任、温暖
· 文化实践:余温时刻、未完之问、时间银行
第二部分:我们的连接
· “种子计划”网络:100个社区项目
· “地下的光”平台:全球自组织网络
· 根系工作坊:培养连接能力
第三部分:我们的生长
· 在连接中学习到什么
· 如何将这些学习融入产品和服务
· 对未来“根系相连”世界的想象
报告的最后,张立文写道:
“春芽曾经是一棵树,努力生长,争取阳光。
但现在我们明白,没有树是孤立的。每一棵树都通过地下的菌丝网络,与整个森林连接。
我们的工作不是让春芽这棵树长得更高,而是帮助整片森林更健康、更多样、更有韧性。
因为当森林繁茂时,每一棵树都会繁茂。
这根羽毛曾经独自飞翔,现在它明白了:
真正的飞翔,不是离开森林,而是在森林中激起更多的飞翔;
不是独自高飞,是让整片森林都感受到风的方向。
根系相连,生命相连。
如此,
我们才能共同面对这个时代的挑战,
共同创造这个世界的可能。”
报告发布后,在商业界和社会领域都引起了强烈反响。有评论认为,这标志着一个新的商业范式:从竞争到共生,从独占到共享,从增长到繁荣。
但张立文最珍视的反馈,来自“根系相连”网络中的那些普通人们。
一位巴西雨林的长老在视频中说:
“我以前担心,全球化会让我们的文化消失。但现在我看到,通过‘根系相连’,我们的文化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被更多人知道、被更多人尊重。而且,我们也学到了其他文化的智慧。”
“就像森林里的树:每棵树都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叶子、自己的果实。但它们共享阳光、雨水,通过地下的根互相支持。这样的森林,才是强大的森林。”
张立文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常常想,李薇是否预见到了这一切?她播下那些种子时,是否想象过它们会这样相互连接、这样共同生长?
也许她没有预见到具体的形式,但她一定相信:当善意被播撒,当尊重被实践,当差异被珍视,生命会自己找到美丽的方式连接、生长、繁荣。
这根羽毛落下了,
但它激起的风,
吹动了无数种子;
种子发芽了,
它们的根在地下相连;
根系相连,
形成了看不见的网络;
网络滋养着,
看得见的森林;
森林中,
新的羽毛正在生长,
准备飞翔。
如此循环,
生生不息。
而这,
也许就是“反哺”最深层的含义:
不是单向的回馈,
是循环的滋养;
不是个体的感恩,
是系统的共生;
不是结束的闭环,
是永恒的开始。
根系相连,
生命相连,
故事相连,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