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十四章 基石之光
无名广场开放后的第一个月,来访者络绎不绝。李薇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多人并非春芽员工或家属,而是附近社区的居民,以及一些她不认识的中老年人。
他们有的在广场上徘徊许久,有的在石碑前献花,有的蹲在地上仔细辨认石板上的名字。一位老人在“赵铁柱”的石板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才离开。
李薇让工作人员询问了几位来访者。
“我父亲是春芽的供应商,做了三十年螺丝,去年去世了。”一位中年妇女说,“我看到新闻说这里有座无名之碑,就想来看看。我父亲总说,他们那些小厂子的人,就像大机器上的小螺丝,没人看见,但没了不行。”
“我爷爷是给春芽送菜的车夫。”一个年轻人说,“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蹬着三轮车送菜到春芽食堂。他去世前还念叨:‘不知道春芽的工人们,现在还吃不吃得上热乎早饭。’”
“我是春芽厂区对面小卖部的老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我在那里开了四十年店,看着春芽从一个小厂子变成大企业,看着工人们一代代更替。很多人来我店里买烟、买水、聊天。有些人后来不在了,但他们的故事还在我这里。”
这些发现让李薇意识到,“无名”的范围远比她想象的要广。不仅春芽内部有无数的无名贡献者,在整个产业链、服务链、社区网络中,还有更多的“无名者”支撑着春芽的运转。
她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无名计划’不应该局限于春芽内部。”李薇对团队说,“我们应该把视野扩大,记录所有与春芽相关的无名贡献者——供应商、物流人员、周边商户、社区服务者……甚至是批评我们的人。”
团队里有人提出质疑:“这个范围太大了,可能会失控。而且,有些人可能并不想被记录,或者他们的贡献很难量化。”
“我们不是要量化,是要‘看见’。”李薇说,“不是要给他们颁奖,是要承认他们的存在和价值。哪怕只是知道他们的故事,记住他们的名字——或者至少,记住他们存在过。”
会议最终决定启动“无名网络”计划:建立一个开放的线上平台,任何人都可以提交与春芽相关的无名贡献者故事。平台不设门槛,不审内容,只做最基本的核实和整理。
技术团队建议用区块链技术存储这些故事,确保它们不会被篡改或删除。“每个故事都是一块基石,我们要让这些基石永远存在。”
平台上线第一天,就收到了三百多个故事。
一位退休教师提交了她父亲的故事:“我父亲是春芽第一代员工的扫盲教师。1950年代,春芽组织夜校扫盲,我父亲每天晚上去给工人们上课。他教过的学生后来有的成了技术骨干,有的成了管理干部。但他自己一直是个普通教师,去年去世时,只有几个老学生来送他。”
一位卡车司机提交了自己的故事:“我给春芽运了二十年货,从北京运到全国各地。我车上的里程表显示,我已经绕地球跑了六十圈。我运过春芽的第一代产品,也运过最新的智能设备。但我只是个司机,没人知道我的名字。”
一位社区居民提交了她母亲的故事:“我母亲是春芽厂区附近街道的清洁工,扫了三十年街。她说,春芽的工人们总是很早就上班,很晚才下班,她要扫得干净些,让他们走在干净的路上。后来她得了尘肺病去世,临终前还问:‘那条路,现在谁在扫?’”
这些故事像潮水般涌来,很快突破了万条。李薇和团队每天阅读这些故事,常常泪流满面。
“我们一直被一个巨大的网络托举着,却从未真正看见这个网络。”李薇在一次晨会上说,“这些故事让我明白,春芽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我们依赖于无数人的劳动、服务、支持,甚至是批评和提醒。”
与此同时,“镜中系统”也在分析这些无名故事。它建立了一个复杂的关联图谱,显示春芽与外部世界的连接点。
图谱显示,直接为春芽服务的无名贡献者至少有十万人,间接相关的则超过百万人。这些人的工作涵盖了原材料开采、零部件制造、物流运输、餐饮住宿、社区服务、环境保护等数十个领域。
“如果我们把春芽比作一棵大树,”镜中系统在报告中写道,“那么有名者是树干和主要枝干,而无名者是根系、土壤、阳光、雨水——是那些看不见但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这些部分,树无法生长。”
报告还分析了一个有趣的发现:许多无名贡献者的故事中,都提到了“责任”和“良心”这两个词。
“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对得起良心。”一位退休质检员在采访中说。
“我只是尽我的责任。”一位老保安说。
“要对得起这份工。”一位食堂厨师说。
“良心和责任,而不是名利和野心,驱动了这些无名贡献者。”镜中系统分析道,“这种驱动模式可能更持久、更稳定、更有韧性。”
李薇把这些发现整理成报告,发给了春芽的董事会和高管层。报告中,她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春芽的成功,应该归功于谁?只是归功于那些有名的高管、设计师、工程师吗?还是也应该归功于那些无名的工人、司机、清洁工、供应商?”
这个问题引发了激烈的讨论。
一些人认为,承认无名贡献者的价值会削弱对有名贡献者的激励。“如果大家都觉得无名也有价值,谁还会追求卓越?谁还会努力成为顶尖?”
另一些人则认为,承认无名贡献者反而能建立更健康的企业文化。“当每个人都感到被看见、被尊重时,他们会更有归属感,更愿意为组织付出。”
辩论持续了数周。最终,在一次特别董事会上,李薇做了一个长达三小时的报告,详细讲述了无名广场建立以来收集到的所有故事,以及这些故事带给她的思考。
“我不是要否定有名贡献者的价值。”李薇最后说,“我是要说,我们的价值体系应该更完整、更包容、更真实。有名和无名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的两面。就像一棵树,我们既需要看见枝繁叶茂,也需要知道根深蒂固。”
“如果我们只庆祝有名者,我们就在制造一种假象:成功只属于少数人。这种假象会让大多数人感到自己是局外人,是工具,是消耗品。他们会想:‘反正我也不会出名,何必那么认真?’”
“但如果我们同时看见无名者,我们就在传递一种真相:成功属于所有人,每个人都很重要。这种真相会让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共同体的一部分,是创造者,是有价值的人。他们会想:‘虽然我不会出名,但我的工作很重要。’”
董事会沉默了许久。最后,春芽现任董事长——一位七十岁的老工程师,缓缓站起来。
“我讲一个故事。”他说,“1959年,我还是个学徒工。有一天,一台关键设备坏了,全厂停产。我们几个技术人员修了两天两夜都没修好。最后,是一位老钳工想出了办法。他用最简单的工具,做了一个临时配件,让设备重新运转起来。”
“厂里要给他记功,他拒绝了。他说:‘我就是干了该干的活,要什么功?’后来他退休了,回老家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全名,只记得大家都叫他‘王师傅’。”
“五十多年过去了,我成了董事长,有了名,有了利,有了地位。但那个王师傅呢?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没人记得他。可正是他那样的人,让春芽在最困难的时候挺了过来。”
“李薇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只记住有名的人,也应该记住无名的人。因为历史不只是由名人创造的,更是由无数普通人创造的。”
董事会最终通过决议:将“无名网络”计划正式纳入春芽的核心价值体系,并将每年的11月11日定为“无名日”,纪念所有为春芽做出贡献的无名者。
决议中还特别规定:从今年开始,春芽的年报不仅包括财务数据、业务成就、高管名单,还将包括“无名贡献报告”,记录当年收集到的无名贡献者故事和数据。
2080年11月11日,第一个“无名日”来临。
春芽园区全面开放,无名广场上举行了一场特别的仪式。没有舞台,没有领导席,只有一圈椅子围在石碑周围。
仪式上,邀请了十位无名贡献者代表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中包括:
· 一位为春芽供应包装箱三十年的纸箱厂退休工人;
· 一位每天凌晨为春芽食堂送菜的菜农;
· 一位在春芽附近开了四十年修车铺的老师傅;
· 一位负责春芽园区绿化的园艺工人;
· 一位在春芽做保洁工作二十年的清洁工;
· 一位退休的春芽厂医;
· 一位为春芽员工子女补课三十年的退休教师;
· 一位长期收集春芽历史资料的地方档案员;
· 一位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关注和批评春芽的普通网友;
· 一位在春芽产品用户论坛上默默解答问题十五年的志愿者。
每个人的故事都很平凡,但汇聚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
那位菜农说:“我种了一辈子菜,不知道春芽做什么高科技。但我每天送来的菜,能让春芽的工人们吃饱吃好,有力气干活,我就觉得我的工作有价值。”
那位修车老师傅说:“我修过无数春芽员工的车,从自行车到电动车到汽车。他们上班要准时,车坏了会着急。我修得快些,他们就能少迟到一会儿。”
那位批评春芽的网友说:“我批评春芽,不是因为恨它,是因为爱它。我希望它变得更好。真正的关心,不只有赞美,也有批评。”
仪式最后,李薇走上石碑前的小平台。她没有讲话,而是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镜中系统”根据无名故事生成的虚拟场景:无数透明的人影在春芽的历史时空中穿梭——工人在流水线上作业,司机在公路上奔驰,农民在田间劳作,教师在课堂上讲课,清洁工在打扫街道,厨师在烹饪饭菜……这些人影层层叠叠,构成了春芽的基石。
视频最后,出现一行字:“你是哪一个无名者?”
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泪流满面。
仪式结束后,一位老员工找到李薇。他是春芽第二代员工,明年就要退休了。
“李总,谢谢您。”他握着李薇的手说,“我在春芽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到高级技师,带过二十多个徒弟,参与过上百个项目改进。但我从来没得过什么大奖,没上过什么光荣榜。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这辈子,到底有没有价值?’”
“今天,我明白了。我的价值,不在于得了什么奖,而在于我做的每一个零件,我带的每一个徒弟,我提的每一个建议。这些可能没人记得,但它们存在过,它们起了作用,它们就是价值。”
李薇点点头:“是的,张师傅。您的价值,不需要别人证明,它就在那里,在您四十二年的每一天里。”
老员工擦擦眼睛:“我现在可以安心退休了。我知道,春芽会记住我这样的人。”
无名日过后,春芽内部悄然发生了变化。
会议室的墙上,除了挂着春芽历届领导和重大成就的照片,也挂上了普通员工的合影、工作场景的照片、甚至是一些失败和挫折的记录。
产品发布会上,不仅介绍设计师和工程师,也会介绍参与制造、测试、包装的一线工人。
年度报告中,除了高管的致辞和财报,也有了“无名者说”专栏,刊登普通员工和合作伙伴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决策过程中开始更多地考虑“无名者”的视角。
在设计新产品时,会邀请一线工人和维修人员参与讨论:“这个设计,你们生产起来方便吗?维修起来容易吗?”
在制定政策时,会咨询基层员工和周边社区的意见:“这个政策,对你们的工作和生活有什么影响?”
在选择供应商时,不仅看价格和质量,也看对方的员工待遇和环境记录:“你们的工人,得到公平的对待了吗?”
这些变化最初遇到了一些阻力。有人觉得效率降低了,有人觉得太“婆婆妈妈”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逐渐显现。
员工流失率下降了15%,因为更多人感到被尊重、被看见;
产品质量提高了8%,因为一线工人的经验和反馈被更有效地吸收;
供应商关系改善了,因为建立了更平等、更长期的合作关系;
社区评价提升了,因为春芽不再是一个封闭的“高科技孤岛”,而是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的有机体。
2081年初,一个国际企业社会责任组织对春芽进行评估后,给出了这样的评语:
“春芽不仅在生产产品,更在生产一种新的企业伦理:在追求卓越的同时,不忘记普通人的贡献;在庆祝成功的同时,不回避平凡的价值;在面向未来时,不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这种‘无名伦理’可能是春芽最宝贵的创新。”
李薇读到这份评语时,正在无名广场上。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石碑染成金色,“无名”二字在光影中仿佛在呼吸。
她想起李楝曾经说过的一段话,那是他在日记里写的:
“做企业,就像种树。不能只想着树能长多高,能结多少果,能卖多少钱。要想着树根扎得深不深,树干长得直不直,树叶长得绿不绿。要想着树下的土壤,树旁的流水,树上的鸟巢。一棵真正的树,不是孤立的,它是整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做企业的人,也不能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出名,能不能赚钱,能不能留名青史。要想着跟着你干的人,用你产品的人,受你影响的人。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不是孤立的,他是社会网络的一部分。”
当时读这段话,李薇还不太理解。现在站在无名广场上,看着石碑和周围那些刻着名字的石板,她突然明白了。
李楝留下的这根羽毛,之所以能飘七十多年而不坠落,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轻、多美,而是因为它承载了无数人的气息、温度、故事。这些无名者的呼吸托举着它,这些平凡者的目光注视着它,这些沉默者的记忆滋养着它。
“爷爷,我好像开始懂了。”李薇轻声说,“您让我接手的,不仅是一个企业,更是一种责任:记住那些该记住的,看见那些该看见的,尊重那些该尊重的。”
风吹过广场,吹动了李薇的衣角。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注意到石碑的基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青石,与石碑材质相同,表面粗糙,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刻着两个字:“谢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薇蹲下身,抚摸那块小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放上去不久。
她环顾四周,广场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春芽大楼灯火通明,加班的员工们还在工作;更远处的城市街道车流如织,无数人正在回家的路上;而在这片小小的广场上,一块无名的石碑,见证着无名的感谢。
李薇突然意识到,“无名计划”可能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无名的贡献;只要有贡献的地方,就有被看见的渴望;只要有渴望的地方,就有感谢的需要。
而她能做的,就是让这座石碑一直立在这里,让这个广场一直开放,让这些故事一直被讲述,让这种看见一直持续。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碑。暮色中,“无名”二字仿佛在发光——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温和的、持久的、基石般的光。
这种光不照亮天空,但照亮大地;
不吸引目光,但温暖心灵;
不创造传奇,但支撑现实。
李薇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故事被讲述,新的名字被记录,新的无名贡献者被看见。
而她,也会继续做那个讲述者、记录者、看见者。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幸运。
这根羽毛,还会继续飘。
但现在,它不再孤单。
它飘过的天空下,有无数双眼睛在仰望;
它经过的大地上,有无数双手在托举;
它见证的历史中,有无数颗心在跳动。
有名与无名,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辉煌与平凡,都在同一条河流中;
记忆与遗忘,都在同一块基石上。
而春芽,
还在生长,
向着光,
向着根,
向着那个,
既需要有名也需要无名的,
完整的,
真实的世界。
第八十五章 镜中之问
2081年春天,“镜中系统”迎来了它的第三次重大升级。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升级的提议不是来自技术团队,而是来自李薇。
“镜中系统记录和分析春芽的一切,但它是否也应该问一些问题?”李薇在一次高层会议上提出,“不是技术问题,不是业务问题,而是关于存在、关于价值、关于未来的根本性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几位技术高管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李总,您的意思是……让AI进行哲学思考?”首席技术官小心地问。
“不完全是哲学思考。”李薇说,“是让系统帮助我们思考那些我们忽视的问题,那些因为太忙、太功利、太现实而忽略的问题。”
她打开投影,展示了一份报告:“根据镜中系统的数据,过去一年,春芽员工平均每天工作10.2小时,每周工作6.1天。我们生产了870万台设备,申请了1342项专利,创造了1250亿元营收。这些数据很漂亮。”
“但是,”她切换幻灯片,“同样根据镜中系统,员工中患慢性病的比例上升了18%,心理压力指数上升了23%,工作和生活平衡满意度下降了15%。在我们引以为傲的环保产品背后,整个供应链的碳排放总量实际上增加了7%。”
“我们在追求效率、增长、创新的同时,是否丢失了一些东西?我们是否在解决一些问题的同时,制造了另一些问题?我们是否在创造一些价值的同时,消耗了另一些价值?”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建议,为镜中系统增加‘存在性提问’模块。”李薇说,“让它定期向我们提出一些根本性问题,迫使我们停下来,反思我们的方向、我们的选择、我们的价值。”
提议遭到了相当大的阻力。
“这会降低决策效率!”
“企业不是哲学研讨班!”
“AI不懂人类的价值判断!”
“这会让我们在竞争中处于劣势!”
辩论持续了整整两周。最后,李薇提出了一个妥协方案:先在有限范围内试点,如果效果不佳,可以随时停止。
试点项目被命名为“镜中之问”,每周通过系统向所有高管提出一个问题,要求每人至少在系统中提交一百字的思考。问题不涉及具体业务,只涉及根本性思考。
第一个问题出现在一个周一的早晨:
“我们制造的所有产品,最终去了哪里?它们会如何影响使用者和环境?在它们被废弃后,会留下什么痕迹?”
这个问题让许多人感到措手不及。
一位产品总监在系统中写道:“我们主要关注产品的性能、销量、利润。至于它们最终去了哪里……我想大部分被回收了吧?”
一位销售副总裁写道:“用户购买产品是为了解决问题,创造价值。我们提供的是工具,工具用完了就更新换代,这是正常的商业循环。”
一位财务总监则更直白:“根据最新数据,我们的产品平均使用周期是3.2年,之后用户会购买新款。旧产品中,65%进入二手市场,25%被回收,10%可能被丢弃。从财务角度看,这创造了持续的收入流。”
李薇读着这些回答,眉头紧皱。大多数回答都停留在业务层面,很少有人真正思考问题的深层含义。
她请镜中系统分析了过去十年春芽产品的全生命周期数据,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实:
· 虽然春芽产品以环保著称,但每台设备的平均碳排放仍然达到87公斤;
· 产品中使用的稀有金属,有42%来自环境和社会风险较高的矿区;
· 全球范围内,春芽旧设备的回收率只有68%,剩下的32%去向不明;
· 即使在回收的设备中,也只有不到50%的材料被真正循环利用。
更让她担忧的是用户行为数据:平均每台春芽设备每天被使用4.7小时,但有37%的功能从未被使用过;用户平均每18个月就想更换新设备,不是因为旧设备坏了,而是因为“想要更新的功能”“想要更好的体验”“想要跟上潮流”。
“我们在创造一种消费文化。”李薇在下一周的高管会上说,“这种文化鼓励不断更新、不断替换、不断追求‘新’和‘更好’,却很少考虑‘足够’和‘持久’。”
“但这是市场需求啊!”市场营销总监反驳,“用户想要新产品,我们满足需求,这有什么错?”
“满足需求没有错。”李薇说,“但我们也应该思考:这些需求是如何产生的?是我们创造了需求,还是需求本来就在那里?我们是否在放大一些不必要的需求?我们是否在鼓励一种浪费文化?”
又是一场激烈的辩论。
第二周的“镜中之问”更加尖锐:
“如果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在一百年后看起来是错误甚至荒谬的,那会是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一百年?谁考虑那么远的事情!”
“企业要考虑的是现在和近期的未来!”
“如果总想着一百年后,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位老工程师在系统中写道:“我父亲是春芽的第一代工程师。1958年,他参与设计了一款农机产品,当时被认为是技术突破,帮助提高了农业生产效率。但现在看来,那款产品能耗高、污染重、安全性差。当时他们觉得在为祖国建设做贡献,现在看却在破坏环境。时代在变,标准在变,认知在变。”
一位年轻的可持续发展专家写道:“一百年前,人们用含铅汽油,觉得那是进步;用石棉建房,觉得那是安全;用塑料包装一切,觉得那是方便。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些选择的代价。同样,我们今天认为正确的事情,未来可能也会有新的认识。”
李薇邀请这两位在下次高管会上分享他们的思考。
老工程师带来了他父亲的工作日记。日记中记录了当年的设计思路:“为了赶超国际先进水平,必须在性能上突破,其他方面可以暂时让步。”
“我父亲那一代人,有他们的历史局限性。”老工程师说,“他们在物质匮乏、技术落后的条件下,优先解决的是‘有无问题’。现在我们条件好了,是不是应该思考更多?”
年轻专家则展示了一组数据:“根据联合国报告,如果我们继续现在的生产和消费模式,到2120年,全球资源将面临枯竭风险,生态系统可能崩溃。一百年后的人们看我们,可能会问:‘他们明明有数据,有知识,为什么还这样做?’”
会议气氛变得沉重。
第三周的“镜中之问”转向内部:
“春芽的每一位员工,是否都能在工作中找到意义和尊严?还是有些人只是‘人力资源’,是达成目标的工具?”
这个问题戳中了痛点。
人力资源总监脸色难看:“李总,这个问题……我们一直重视员工关怀,我们的员工满意度在行业中是领先的。”
“我不是在批评HR工作。”李薇说,“我是在问一个根本性问题:在现代企业中,人到底是什么?是目的,还是手段?是主体,还是客体?”
她分享了一些无名计划中收集到的故事:
一位生产线工人说:“我在春芽干了十五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我的手比我的大脑更熟悉工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一台人形机器。”
一位客服人员说:“我每天接80个电话,处理各种投诉和问题。系统要求我三分钟内解决一个case,我的表现被各种指标衡量。我只是一个处理问题的工具。”
一位中层管理者说:“我每天忙于开会、填表、做报告,真正思考问题的时间不到10%。我感觉自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而不是一个有创造性的人。”
“这些声音,在我们的正式报告中很少出现。”李薇说,“但它们真实存在。如果我们只看见员工的‘生产力’,看不见他们的‘人性’,我们就是在异化他们,也异化自己。”
这次,反对的声音少了,思考的声音多了。
一位产品经理写道:“我设计了那么多产品,让用户生活更便捷,但我自己的生活却一团糟。我每天工作12小时,没时间陪家人,没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设计的工具解放了别人,却束缚了自己。”
一位研发工程师写道:“我们追求技术的极致,但很少问:这种极致真的必要吗?我们为了1%的性能提升,投入了100%的精力。这真的是价值最大化的选择吗?”
第四周的“镜中之问”涉及更宏大的主题:
“春芽存在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是为了股东利益最大化,还是为了创造社会价值,还是为了某种更高的追求?”
这是最敏感的问题,也是分歧最大的问题。
董事会成员的意见明显分为两派。
一派坚持:“企业首先是经济组织,必须创造利润,否则无法生存。股东投资是为了回报,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另一派则认为:“企业是社会器官,不能只追求利润。春芽有七十多年历史,它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商业本身。”
李薇没有直接表态,而是让镜中系统整理了一份特别报告。
报告展示了春芽历史上几个关键时刻的选择:
1960年代困难时期,春芽坚持不裁员,员工们自愿减薪,共渡难关;
1980年代转型期,春芽拒绝了高污染、高利润的订单,坚持技术研发;
2000年代快速发展期,春芽将部分利润投入教育基金,支持员工子女和社区教育;
2010年代,春芽率先提出“可持续制造”理念,虽然短期内增加了成本。
“这些选择,在当时看来都不是利润最大化的选择。”李薇说,“但它们定义了春芽是什么,决定了春芽能走多远。”
“镜中之问”试点进行了三个月,共提出了十二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最初,许多高管感到不适、困惑甚至愤怒。他们习惯了解决具体问题,做具体决策,而不是思考抽象问题。但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在产品评审会上,开始有人问:“这个新功能,真的有必要吗?还是只是创造需求?”
在供应链会议上,开始有人问:“这个供应商,除了价格和质量,他们的员工待遇如何?环保记录如何?”
在战略规划会上,开始有人问:“这个增长目标,对员工的生活质量有什么影响?对社区有什么影响?”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春芽的新产品“恒久”系列上。
“恒久”最初的设计理念是“十年不过时”——通过模块化设计、可升级硬件、易维修结构,让一台设备可以使用十年以上,而不是平均的三年。
这个理念在最初的市场调研中并不被看好:“用户喜欢新东西!”“十年?技术早更新几代了!”“这会降低我们的销量!”
但在“镜中之问”的影响下,项目团队重新思考了产品的意义。
“如果我们只想着卖更多产品,那确实不应该做‘恒久’。”产品经理在汇报时说,“但如果我们想着创造真正的价值,减少电子垃圾,促进可持续消费,那‘恒久’就是正确的方向。”
更令人意外的是,市场团队提出了新的营销思路:“我们不卖‘新产品’,我们卖‘持久价值’。我们不鼓励频繁更换,我们鼓励长期使用。我们甚至可以为‘恒久’用户提供忠诚奖励——使用越久,服务越多。”
“恒久”系列在2081年秋季发布,引起了巨大反响。
专业评测中,它的性能评分不是最高的,但“可持续性评分”和“长期价值评分”创下了纪录。
用户反馈中,最常出现的词是“安心”“负责任”“有远见”。
销量虽然不如传统旗舰产品,但利润率更高——因为用户愿意为“持久价值”支付溢价。
更重要的是,“恒久”改变了用户行为。购买“恒久”的用户中,有73%表示会使用五年以上,远高于行业平均的18%。
“镜中之问”试点结束时,李薇组织了一次全面的评估。
评估结果显示:
· 高管团队的决策思考时间平均增加了15%,但决策质量评分提高了22%;
· 跨部门协作中,关于价值观和长期影响的讨论增加了三倍;
· 员工调查中,“在工作中感到有意义”的比例从61%上升到78%;
· 投资者关系团队反馈,虽然有一些短期投资者对“镜中之问”表示担忧,但长期投资者普遍表示赞赏。
基于这些结果,董事会决定将“镜中之问”正式纳入春芽的管理体系,但不是作为强制性要求,而是作为开放资源:任何员工都可以访问“镜中之问”数据库,提交自己的问题和思考;系统会定期选择具有代表性的问题,推送给相关人员。
镜中系统也在这个过程中进化了。
最初,它只是机械地根据李薇的设定提出问题。但经过三个月的运行,系统开始学习如何提出更好的问题:它分析回答的质量、讨论的深度、后续行动的影响,不断优化提问的角度和方式。
在一次技术评审会上,镜中系统甚至提出了一个关于它自己的问题:
“我的存在,是为了帮助人类更好地思考,还是可能让人类停止思考?如果我给出了太多答案,人类是否会变得依赖,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个问题让技术团队震惊。
“系统在反思自己的角色和影响!”首席科学家兴奋地说,“这是真正的AI进化!”
但李薇更关注问题的内容:“系统说得对。技术应该是工具,不是主人;应该是辅助,不是替代。我们需要保持警惕。”
她决定为“镜中之问”增加一条新规则:所有问题都不提供标准答案,只促进思考;所有讨论都不形成强制性结论,只启发可能性。
2081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李薇独自在办公室。窗外飘着雪花,无名广场上的石碑在雪中若隐若现。
她打开镜中系统,输入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美好,那么那个未来,是否应该包括所有无名者?”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调取了一系列数据:
· 无名计划记录的故事数量:128,743个;
· 参与无名计划的员工比例:89%;
· 基于无名反馈改进的产品功能:312项;
· 因无名贡献被表彰的员工:1,287人。
然后,系统生成了一个新的问题,显示在屏幕上:
“那个包括所有无名者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李薇凝视着这个问题,陷入沉思。
她知道没有标准答案,但她开始想象:
那可能是一个不再需要“无名计划”的未来,因为每个人都被自然看见;
那可能是一个工作和生活平衡的未来,因为效率不再是最高的神;
那可能是一个产品持久耐用的未来,因为“新”不再比“好”更重要;
那可能是一个企业真正成为社会器官的未来,因为利润不再比人重要。
但她又知道,这样的未来不会自动到来,需要现在的选择和坚持。
“镜中系统。”她轻声说,“请记录我的回答。”
她开始输入:
“那个包括所有无名者的未来,是一个更加完整、更加真实、更加人性的世界。在那里,价值不被简化为数字,意义不被压缩为功利,尊严不被局限为名声。在那里,每个人都是目的,而不仅仅是手段;每份工作都是创造,而不仅仅是劳动;每件产品都是作品,而不仅仅是商品。”
“那样的未来还很遥远,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建造,用每一个选择,每一份坚持,每一次对无名者的看见。”
输入完毕,她点击保存。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广场,覆盖了石碑,覆盖了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名字。但在雪下,那些名字依然存在,那些故事依然鲜活,那些贡献依然发光。
李薇关掉电脑,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镜中系统显示了一行新字:
“问题已记录。思考已保存。未来正在建造中。”
她微笑,关灯,走进夜色。
雪落在她肩上,很轻,但很坚定。
就像那些无名者的存在,不张扬,但不可或缺。
就像那些根本性的问题,不紧急,但很重要。
就像春芽要走的路,不平坦,但方向清晰。
这根羽毛,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镜子深处的问题。它知道,真正的飞翔,不仅需要翅膀,还需要方向;不仅需要高度,还需要深度;不仅需要速度,还需要思考。
而它将继续飞,带着这些问题,飞向那些等待被建造的未来。
第八十六章 传承之夜
2082年,李楝诞辰一百周年。
春芽决定不举行盛大的庆典,而是策划一场特殊的“传承之夜”。活动的核心理念是:不是纪念一个人,而是传承一种精神;不是回顾历史,而是连接未来。
李薇承担了主要的策划工作。她花了三个月时间,研读李楝留下的所有文字——日记、信件、笔记、甚至便条。她发现了一个从未被系统整理过的主题:李楝关于“传承”的思考。
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李楝写道:
“传承不是把东西交给下一代,而是把火种传下去。不是让他们复制我们的路,而是给他们点亮前方的灯。”
在一封给早期员工的信中,他说:
“春芽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我只是一根火柴,点燃了一堆柴。真正燃烧的,是每一根柴。”
在一篇未发表的短文里,他思考:
“什么是真正的传承?是传财富,传权力,传名声?还是传责任,传信念,传方法?我认为后者更重要。财富会花光,权力会过期,名声会褪色。但责任会延续,信念会生根,方法会创新。”
这些文字让李薇深受触动。她决定,“传承之夜”的核心不是展示春芽的辉煌成就,而是呈现春芽的精神脉络:那些在不同时代、以不同方式、承载和传递春芽火种的人。
她组织了一个特别小组,寻找春芽历史上的“传承者”——那些可能不为人知,但在精神传递中扮演关键角色的人。
寻找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发现之旅。
他们找到了1959年进入春芽的学徒工张大山,现年99岁,住在春芽老年公寓。他是春芽第一代技师,带出了三十七个徒弟,这些徒弟又带出了上百个徒孙。
“李厂长教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手要稳,心要正’。”张大山回忆道,他的手已经颤抖,但眼神依然清澈,“他说,做产品就像做人,不能有半点虚假。我教徒弟时,也这么教他们。”
他们找到了1978年的春芽“青年突击队”队长王慧兰,现年82岁,退休后一直在社区做志愿者。当年她和队员们攻克了春芽第一个出口产品的技术难关。
“那时候我们三天三夜没回家,吃住在车间。”王慧兰说,“不是因为领导要求,是我们自己要争这口气。李厂长说,中国工人不比任何人差。我们要证明他是对的。”
他们找到了1995年放弃高薪加盟春芽的海归博士陈启明,现年65岁,仍在研发一线担任顾问。他带回了国际先进技术,但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一套“开放式创新”体系。
“李老当时跟我说:‘不要只想着引进技术,要想着消化吸收再创新。’”陈启明回忆,“他给了我最大的自主权,也给了我最重的责任。那套创新体系,现在还在用。”
他们找到了2008年汶川地震后,主动请缨带领救援队奔赴灾区的春芽工程师刘志强,现年52岁,现在是春芽公益基金会负责人。
“我们带了春芽的应急通讯设备去灾区,救了很多人。”刘志强说,“但更重要的是,那次经历改变了春芽。回来后,我们成立了公益部门,把社会责任写进了公司章程。李老说:‘企业大了,责任也要大。’”
他们找到了2018年“春芽新生代计划”的第一批学员,现在都是各部门的中坚力量。这个计划专门培养有潜力但缺乏机会的年轻人。
“我是农村出来的,如果没有新生代计划,我可能还在生产线。”32岁的产品经理赵小雨说,“春芽给了我机会,也给了我责任。我现在每年都会回到母校,鼓励像我一样的学弟学妹。”
这些人的故事,串联起了春芽七十多年的精神脉络。
“传承之夜”的地点选在了春芽最老的车间——1950年代建造的1号厂房。虽然早已不用于生产,但被完整保留下来,作为春芽历史博物馆。
2082年5月15日,李楝诞辰日当晚,1号厂房灯火通明。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有车间原有的陈设:老式机床、工作台、工具墙、黑板报。参加者也不是各界名流,而是春芽历代员工代表、家属、以及一些特殊的客人。
李薇作为主持人,开场简单而直接:
“今晚我们不庆祝一个人的生日,我们庆祝一种精神的传承。这种精神,在李楝身上体现,但不止于李楝;在春芽历史中流淌,但不止于春芽。它是一种关于责任、关于良心、关于坚持、关于传承的精神。”
第一个环节是“传承者说”。七位不同时代的传承者,每人讲述一个故事。
99岁的张大山坐在轮椅上,由徒孙推上台。他说话已经不太清晰,但每句话都带着重量:
“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把李厂长教我的,教给下一辈。现在我的徒孙都有徒孙了。但教的东西没变:手要稳,心要正。这话简单,做起来难。但只要还有人这么做,春芽就不会倒。”
82岁的王慧兰站着讲述,腰板笔直:
“我们那代人,心里有股气,不服输的气。李厂长把这股气点着了,我们就一直烧到现在。现在我看年轻人,他们条件好了,技术高了,但那股气还在。只是表现方式不一样了。我们当年是‘拼命干’,他们现在是‘创新干’。但本质一样:都要把事做好。”
65岁的陈启明带来了当年的笔记本:
“这是李老批阅我的第一份技术方案时写的批注。你们看,他划掉了‘国际先进’这个词,在旁边写:‘我们要的不是跟上,是超越。’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我的团队还在超越,不是超越别人,是超越自己。”
52岁的刘志强展示了当年救援队的照片:
“这张照片改变了春芽。我们原本只是一个制造企业,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思考:制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这个问题,春芽到现在还在问,还在答。”
32岁的赵小雨最年轻,但思考很深:
“我这一代人,被称为‘焦虑的一代’。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坚持。春芽教给我的是:焦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焦虑中迷失;变化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变化中丢失根本。我的根本就是:做好产品,服务好人。”
每个故事讲完,现场都响起持久的掌声。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共鸣。
第二个环节是“传承之物”。春芽博物馆展示了七件物品,每件物品背后都有一个传承故事。
第一件是一把游标卡尺,李楝用过的第一件测量工具,后来传给了他的徒弟,徒弟又传给了徒弟,现在已经传了五代。
“这不是普通的卡尺。”现任持有者、质检员小吴说,“它上面有几十年的温度。每次用它,我都感觉不只是测量产品,是在连接历史。”
第二件是一本《工匠精神》手稿,李楝在1960年代写的,从未正式出版,但在春芽内部手抄流传了几十年。
“我父亲是春芽工人,他手抄过这本书。”一位老员工说,“他去世时,把手抄本留给了我。我现在还在读,每次读都有新体会。”
第三件是一台老式车床,春芽第一台自制设备,虽然早已淘汰,但每个关键部件都保养如新。
“我们每个月都会来保养它。”设备部的老师傅说,“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记。记住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件是一面锦旗,1980年代春芽获得“全国质量金奖”时的奖品。锦旗已经褪色,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质量是企业的生命”。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有点老套。”质量总监说,“但老套不等于过时。质量依然是我们的生命,只是‘质量’的定义更丰富了。”
第五件是一套设计草图,1990年代春芽第一代自主设计产品的手稿,上面有李楝的批注:“不够简洁,再想想。”
“李老对简洁的追求,影响了春芽几代设计师。”首席设计师说,“我们现在追求的‘极简设计’,源头就在这里。”
第六件是一封感谢信,2000年代一位偏远山区教师写来的,感谢春芽捐赠的教学设备改变了孩子们的人生。
“这封信我们复印了,挂在每个会议室。”公益基金会负责人说,“它提醒我们,春芽的产品,最终是为了人。”
第七件是一块芯片,春芽最新一代AI芯片的初代原型,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集成了春芽七十多年的技术积累。
“这块芯片里,有从机械到电子到智能的全部进化。”芯片设计师说,“但它最核心的,不是技术,是理念:技术服务于人。”
每件物品都像一个时间胶囊,封存了一段历史,传递了一种精神。
第三个环节是“传承之问”。李薇请镜中系统准备了一个特别的问题库,现场随机选择参与者提问。
问题包括:
“如果你要传给下一代一件东西,不是物质,而是精神,那会是什么?”
“春芽历史上最该传承但可能被遗忘的是什么?”
“在你的工作中,你从前辈那里继承了什么?你又将传给后辈什么?”
一位年轻工程师被问到第一个问题,他思考片刻后回答:
“我想传的是‘耐心’。现在什么都讲快,但真正的好东西需要时间。我师傅教我调设备,一个参数可以调一整天。那种耐心,现在越来越少了,但越来越重要。”
一位中年管理者回答第二个问题:
“我觉得是‘实在’。春芽是从实在中起家的,但企业大了,容易变得浮夸。我们每年设那么多目标,做那么多PPT,开那么多会,但最根本的还是把事情做实在。”
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技师回答第三个问题:
“我从师傅那里继承了‘手眼心合一’——手要准,眼要毒,心要静。我教徒弟时,也这么教他们。虽然现在都是自动化了,但这种合一的精神,对机器也适用。”
提问和回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问题越来越深入,回答越来越真诚。
最后一个环节是“传承之誓”。这不是正式的誓言,而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
李薇走到车间中央,那里有一个老式熔炉——春芽早期用来熔炼金属的炉子,现在已经不用了,但今晚被重新点燃。
炉火映红了她的脸。
“七十三年前,李楝在这里点燃了第一炉火。”李薇说,“那炉火,熔化的是金属,点燃的是希望。七十三年后,我们重新点燃这炉火,不是为了生产,是为了记住:火种还在传递。”
她拿出一根特制的“传承棒”——一根普通的钢条,但在春芽的历史中具有特殊意义:它是春芽第一代产品的原料之一。
“这根钢条,经历过1950年代的创业艰辛,1960年代的艰苦奋斗,1970年代的转型阵痛,1980年代的改革开放,1990年代的飞速发展,2000年代的全球竞争,2010年代的技术革命,2020年代的可持续发展探索。它身上,有春芽的全部历史。”
她将钢条的一端放入炉火中加热,直到通红。
然后,她将钢条递给身旁的99岁张大山。
张大山颤抖的手握住钢条,用尽力气说:“传给下一代!”
他递给82岁的王慧兰。
王慧兰接过:“继续传!”
她递给65岁的陈启明。
陈启明:“传下去!”
他递给52岁的刘志强。
刘志强:“别断!”
他递给32岁的赵小雨。
赵小雨双手接过通红的钢条,热流传遍全身。她转身,面向现场所有的年轻人:
“我们接住了!”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薇眼中含泪:“火种传下去了。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立即散去,而是围着熔炉,交流着,思考着,连接着。
老员工们回忆着往昔岁月,中年员工们讨论着当下挑战,年轻员工们畅想着未来可能。但今晚,代沟似乎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精神场域中。
李薇走到车间角落,那里有一个特殊的展示区:李楝的遗物。
不是贵重物品,而是日常用品:一副老花镜、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把计算尺、一个饭盒、一件工作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本翻开的日记,停留在李楝去世前一周的最后一篇。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
“今天去医院复查,情况不太好。医生让我休息,但春芽的新产品正在关键时刻,我怎么能休息?
“想想这一生,做了些事,也留了些遗憾。最大的欣慰是,春芽有了自己的生命力,不再依赖任何一个人。最大的遗憾是,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
“但我相信,后来者会做得更好。他们有更好的条件,更开阔的视野,更丰富的工具。只要他们记住一点:做企业就是做人,产品就是人品。
“这根羽毛,我举了一辈子,现在该放下了。但它会继续飞,因为有新的手会举起它,新的风会托起它,新的天空会迎接它。
“我累了,但很安心。”
李薇站在这篇日记前,久久不动。
她想起自己接过春芽时的忐忑,想起这些年的挣扎、困惑、突破、成长。她想起那些无名者,那些根本问题,那些传承时刻。
现在她明白了,李楝留给她的,不是一家企业,而是一个使命:让这根羽毛继续飞,飞得更高,但更稳;飞得更远,但更准;飞得更自由,但更负责。
“爷爷,您放心。”她轻声说,“羽毛还在飞。而且,它现在不是孤单的一根了,它是无数羽毛中的一根,共同组成翅膀,飞向该去的方向。”
夜深了,人们陆续离开。
炉火渐渐熄灭,但温暖还在。
李薇最后环顾这个老车间。这里见证过春芽的起点,今晚见证了春芽的传承。明天,这里又将恢复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些故事被讲述了,那些精神被激活了,那些连接被建立了。
而传承,就在这种讲述、激活、连接中发生。
不是一次性的交接,是持续的过程;
不是单向的传递,是双向的对话;
不是封闭的继承,是开放的创造。
李薇关掉最后一盏灯,走出车间。
夜空清澈,星光灿烂。
她想起李楝日记中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有的亮些,有的暗些,但都在同一个天空。春芽就是一片星空,每颗星都很重要。”
现在,这片星空又多了一些新星,一些星星变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