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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外 头 条总 编 火 凤 凰 (海外)
海外头条总编审 王 在 军 (中国)
海外头条副编审 Wendy温迪(英国)
图片选自百度

论绿岛诗歌的精神突围与灵魂救赎
杨青雲
(《周公研究》总编辑)
在当代汉语诗歌中“云朵”是一个常见的意象,但在绿岛的“云朵系列”中,它却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物,而是被提升为一种贯穿多首诗作的“诗学装置”:既是视觉的、想象的,也是哲学的、宗教的。通过云朵,绿岛完成了从现实世界向超现实世界的跳跃,从个体命运向人类命运的升华,从生存困境向精神突围的飞翔。这套十二首《云朵系列》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彼此勾连,构成一个完整的“云朵诗学”谱系系:
《云朵上的空房子》:悼亡友,家园、故乡与“一个人的天堂”。
《说话的云朵》:在肮脏现实中仍未死去的“心”与“目光”。
《火烧云》:血色记忆与未死的语言。
《在云朵上过活》:超越生死与物我的云端漫游。
《白云朵朵》:无心之云的深情与“只在你一个人的天空”的愁肠。
《死亡是穿越云朵的一束圣光》:死亡作为重生与“转世的鱼”。
《向天空借一片洁白的云朵》:用云做裹尸布,包裹“恐怖巨兽的尸体”。
《起义的云朵》:震怒狂暴的云,是反抗天庭的“天兵天将”。
《我向天空借了两片云》:云为画布,画太阳与月亮,自渡前世今生。
《供奉的云朵》:爱人的圣体与无字天书,灵魂皈依云朵。
《天使的云朵》:云朵成为天使的羽翼与自由的象征。
《在寥廓的天空寻一片云朵》:云上是神,云下是人。
诗与庄稼一同生长贯穿其中的,是一种以“云朵”为媒介的飞翔隐喻:从现实的沉重、肮脏、压抑中起飞,穿越死亡与黑暗,抵达自由、洁白、神圣的精神领域。这种飞翔,既是肉体的逃离,更是灵魂的超越;既是个体的自救,也是对时代与人性的深刻回应。
一、从“空房子”到“一个人的天堂”家园想象与精神栖居
《云朵上的空房子》是这组诗中最具童话色彩,也最富乡愁意味的一首。开篇即把读者带向“原野的尽头”,那是“家”的所在:
家始终都在原野的尽头
风在飞翔
穿越金黄色的泥土
哥哥,今晚我就送你回家
“原野的尽头”本身就是一个带有象征意味的空间:它既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界,也是记忆的边界,是现实无法再往前延伸、只能由想象接续的地方。“风在飞翔”,既是自然景象,也是一种轻盈的、不受拘束的运动方式,与后文“云朵之上阳光明媚”形成呼应,飞翔,是从沉重泥土走向轻盈云端的过程。
“金黄色的泥土”是一个极富质感的意象:金黄,是成熟、丰收的颜色,也是时间沉淀后的颜色;泥土,则是生命的根基。但这根基并非静止不动,而是被“飞翔的风”穿越,暗示着诗人试图在“泥土”与“云朵”之间建立一种精神通道,人既扎根于土地,又向往天空。
“哥哥,今晚我就送你回家”,这句亲昵而坚定的呼唤,使整首诗带上了叙事性和对话性。“哥哥”可以是具体的亲人,也可以是被记忆召唤的“另一个自我”,甚至是所有漂泊灵魂的代称。“送你回家”既是现实层面的护送,也是精神层面的引领,回到那座“云朵上的空房子”。在此,更可以理解为送别朋友离开当下这个残酷的现实社会,而到达另一个生命空间即:“云朵上的空房子”。
接下来,诗人回到童年记忆中的家园:
我们的木屋一直都是在
山上的森林里
外公那杆生了锈的猎枪仿佛还在冒着
淡淡的硝烟
没有人知道啊 它为何
总是在那面孤独的墙上自言自语
木屋、森林、外公、猎枪,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带有原始气息的童年世界。“生了锈的猎枪”“淡淡的硝烟”,暗示着曾经的暴力、冲突与危险,但如今已被时间封存,成为挂在墙上的“孤独”见证。“自言自语”的猎枪,是一个拟人化的处理,使器物具有了记忆与情绪,它仿佛在诉说过去的故事,却无人真正倾听。
童年并非全然无忧,而是“无忧无虑地在火炉旁烘烤 / 生命里的童话”。“烘烤童话”这个比喻极具想象力:童话本是温暖、虚幻的,却被“烘烤”,暗示着在现实的火焰中,童话被赋予了温度,也可能被烤焦、变形。生命里的童话,既是童年的幻想,也是成人世界中残存的诗意与希望。
然而,现实的故乡与记忆中的家园之间,存在着一道“河”的距离:
过了一条河就是故乡了
你说,我们一定要在岸边
像种植庄稼一样
去种植我们花朵一样的忧伤
很明显这里的“河”既是奈何,河的上面便是“奈何桥”了,是生与死经典的分界线:此岸与彼岸、现实与记忆,往往都由一条河隔开。“过了一条河就是故乡”,暗示着故乡已不在现实之中,而在记忆的彼岸,需要跨越某种边界才能抵达。
“像种植庄稼一样 / 去种植我们花朵一样的忧伤”,这是全诗中最具创造性的意象之一。庄稼,是生存必需,是沉重而实在的;花朵,则是审美与情感的象征,是轻盈而脆弱的。把“忧伤”比作“花朵”,又用“种植庄稼”的方式去对待它,意味着诗人并不逃避忧伤,而是将其视为生命中必须培育、必须面对的一部分,它既是负担,也是滋养。
随后,视角从现实与记忆的故乡,一跃而至“云朵之上”:
哥哥,云朵之上阳光明媚
思绪如梦幻一般温柔
没有疼痛
也无需烦恼和悲伤
那是一座晶莹剔透的空房子啊
哥哥,那是一个人的天堂
“云朵之上”是一个超现实的空间:阳光明媚、温柔梦幻、没有疼痛与悲伤。这是对现实苦难的彻底抗争和全面否定,也是对理想境界的极致想象。“晶莹剔透的空房子”,既是家园的终极形态,也是灵魂的理想居所。“空”,不是空洞,而是纯净、无杂质;“晶莹剔透”,则强调其透明、光明的特质,在这样的房子里,一切黑暗都无处藏身。
“一个人的天堂”,点明了这种理想境界的个体性: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空房子”,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地方。它可能无法在现实中找到,却可以在诗歌与想象中构建。云朵,正是通往这座“空房子”的桥梁,是飞翔的载体。
结尾处:
今晚,我们共同掩埋时光
就像深深地掩埋我们自己
“掩埋时光”,是对过去的封存,也是对记忆的守护。“掩埋我们自己”,则带有一种自我献祭的意味,我们把自己交给时间与土地,同时又在云朵之上获得另一种存在。在这里,泥土与云朵达成了某种和解:我们在大地上埋葬肉身,在云朵上安置灵魂。
这首诗中的飞翔隐喻,是从“原野的尽头”出发,穿越“金黄色的泥土”与“一条河”,最终抵达“云朵上的空房子”。飞翔,是对故乡的回归,也是对精神家园的建构;是从现实的沉重中起飞,也是在记忆与想象中完成的灵魂返乡。
二、“会说话的云朵”与“火烧云”现实的肮脏与记忆的血色
如果说《云朵上的空房子》偏向温情与乡愁,那么《说话的云朵》与《火烧云》则直面现实的“肮脏和龌龊”,展现出云朵意象中更为冷峻、激烈的一面。
《说话的云朵》只有短短四句:
不管是怎样的肮脏和龌蹉 毕竟
心还未死
目光也终究没有生锈
上帝啊,你这会说话的云朵
前两句,是对现实的清醒认知:“肮脏和龌龊”无所不在,但“心还未死”“目光也终究没有生锈”。“心未死”,是对良知与善意的坚守;“目光未生锈”,则是对真相与正义的执着关注。“生锈”本是金属的腐朽,这里用来比喻感知力的迟钝与麻木,诗人强调自己的目光仍保持敏锐,仍能穿透现实的污垢。
“上帝啊,你这会说话的云朵”,是一种呼告,也是一种讽刺。“上帝”本应是全知全能的审判者,但在诗人笔下,他却化身为“会说话的云朵”,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既可能带来甘霖,也可能遮蔽阳光。云朵“说话”,意味着自然被赋予了声音,它见证了世间的一切,却又沉默或含糊其辞。诗人向上帝(云朵)倾诉,却又对其能否回应充满怀疑。
这里的云朵,不再是温柔的梦境,而是现实的见证者与审判者的象征。它会“说话”,却未必说真话;它高高在上,却未必真正关怀人间。飞翔隐喻在这里呈现为一种质问:当我们仰望天空,试图从云端寻求答案时,得到的或许只是空洞的回响。
而《火烧云》则将云朵与血色、死亡、记忆联系在一起:
那是谁家的一片云朵 偷了人间的
烟火
把自己给悄悄地点燃
“偷了人间的烟火”,是极具想象力的表达。烟火,是人间的繁华、热闹,也是战火、灾难的象征。云朵偷来烟火,把自己点燃,于是有了“火烧云”的壮丽景象。这既是自然奇观,也是历史与现实的隐喻:人间的苦难与斗争,最终在天空中化作一片绚烂而诡异的殷红。
天空拿了殷红的色泽来涂抹
自己的衣裳
而我,却在死一样寂寞中看到了一双
漂浮不定的眼睛
“殷红的色泽”,让人联想到血。天空用血色涂抹自己的衣裳,仿佛在炫耀或掩盖某种暴力。“死一样寂寞”,是诗人的生存状态;在这种极致的孤独中,他看到了“一双漂浮不定的眼睛”。这双眼睛,可能是历史的眼睛、上帝的眼睛,也可能是诗人自己分裂出来的“他者之眼”,它在云端注视着人间,却又无法给出明确的审判。
血。在说话的时候
记忆也许还没有死亡
“血在说话”,是一个极具震撼力的意象。血本是生命的液体,却在这里成为语言的载体,它诉说着伤害、牺牲与反抗。“记忆也许还没有死亡”,则表明尽管现实试图抹去某些历史,但只要血还在“说话”,记忆就不会完全消失。云朵(火烧云)成为血与记忆的外化形式,它在天空中燃烧,提醒人们不要忘记。
在这两首诗中,云朵不再是单纯的浪漫意象,而是现实与历史的见证者,是“会说话”的上帝,是燃烧的血,是诅咒的目光。飞翔隐喻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沉重感:即便我们试图飞向云端,也无法逃离现实的肮脏与记忆的血色;云朵之上并非全然纯净,它同样被人间的烟火所熏染。
三、“在云朵上过活”与“白云朵朵”栖息于个体自由的深情守望
从现实的沉重中起飞,绿岛在《在云朵上过活》与《白云朵朵》中,构建了一种更为超脱的存在方式,展现出云朵诗学中轻盈、自由、温煦的一面。
《在云朵上过活》开篇即宣告:
我想,我是注定要变成云朵的
没有物也没有心的
往复
一个人在云端散淡地漫游
多像一个顽皮的孩子
“变成云朵”,是一种彻底的自我消解与升华:“没有物也没有心的往复”,意味着摆脱了物质的束缚与情感的纠缠,进入一种纯粹的、自由的状态。“散淡地漫游”,是一种与世俗功利无关的存在方式,“顽皮的孩子”则暗示着这种状态中的天真与不受拘束。
我也可以和神界对话了
谈一些超出具体与生死之外的话题
云朵之上没有语言 也没有
牵挂的绳索
彼此只能匆匆而过 相视一笑
“和神界对话”,表明诗人的精神已经抵达一个超越凡俗的层面。“超出具体与生死之外的话题”,是形而上的思考,是对存在本质的追问。然而,“云朵之上没有语言”,说明真正的交流并非依赖于文字或话语,而是一种“相视一笑”的默契,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理解,是灵魂与灵魂的直接沟通。
“牵挂的绳索”,是对现实情感羁绊的形象比喻。在云朵之上,这些绳索都被剪断,个体获得了彻底的自由。飞翔隐喻在这里达到了极致:人不再是被地心引力束缚的存在,而是可以像云朵一样随风飘游的精神主体。
《白云朵朵》则呈现出另一种姿态:云朵虽“无心”,却比人类更“情深义重”:
天上的云朵没有 心
可它比有心的人类更情深义重
白云从不读书
它只是上读天 下读地
偶尔也呼风唤雨
“没有心”的云朵,却“情深义重”,这是一种反讽式的赞美。人类虽自诩有“心”,却常常虚伪、冷漠;而云朵以其纯粹的自然存在,默默承载着天空与大地的秘密,“上读天,下读地”,成为天地之间的见证者与沟通者。“呼风唤雨”,则是它对人间的回应,是一种无声却有力的关怀。
那一天我在梦里放牧白云 也
放牧故乡的河流
再后来啊,我竟然也成了一朵白云
只在你一个人的天空
愁肠百结地
飘——来——荡——去
“放牧白云”“放牧故乡的河流”,是一种极具浪漫色彩的想象:诗人不再是被自然支配的对象,而是自然的放牧者,是与天地万物平等对话的主体。“成了一朵白云”,是自我与自然的融合;“只在你一个人的天空 / 愁肠百结地 / 飘——来——荡——去”,则将这种自由的飞翔与个体情感的执着结合在一起。
这里的飞翔,不再是完全超脱的、无牵挂的,而是带着“愁肠百结”的飞翔。云朵虽自由,却仍在“你一个人的天空”中飘荡,说明诗人在追求精神自由的同时,仍无法割舍对某个人、某种情感的依恋。这种矛盾,使飞翔隐喻更具人性的温度:真正的自由,并非完全抛弃情感,而是带着情感去飞翔,在牵挂与超脱之间寻找平衡。
四、死亡圣光与裹尸布穿越黑暗的飞翔
在绿岛的云朵系列诗学建构中,死亡是一个重要的主题。通过云朵,他将死亡转化为一种穿越黑暗的飞翔,一种获得新生的方式。
《死亡是穿越云朵的一束圣光》开篇即营造出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氛围:
曾经打开的门悄然地关闭了
天地间一片安详
“门”的意象,常被用来象征生与死的界限。“曾经打开的门悄然地关闭了”,暗示着某个生命的终结。然而,这种终结并不伴随喧嚣与恐惧,而是“天地间一片安详”,死亡被呈现为一种自然的、平和的转换。
那歌声持续飘过连绵的山岗
云做的白幡也去了远方
可以飞翔了
沉重的肉体以及被囚禁的灵魂
语言的母体 还有
翻越山峦的金属一样趔趄的目光
都拥挤在回家的路上
“歌声飘过山岗”,是对逝者的送行,也是对生命的礼赞。“云做的白幡”,将云朵与丧葬仪式联系在一起,使自然意象与人文仪式融合。“可以飞翔了”,是对灵魂的宣告:摆脱了“沉重的肉体”,灵魂终于获得了飞翔的自由。
“被囚禁的灵魂”“语言的母体”“金属一样趔趄的目光”,这些短语密集地堆叠,表现出生命在尘世中所承受的束缚与创伤。“语言的母体”,可以理解为母语、文化根源,也可以理解为人类最初的表达方式;“金属一样趔趄的目光”,则暗示着被现实磨砺得坚硬而迟钝的视线。这些沉重的元素,都“拥挤在回家的路上”,死亡,被视为一种“回家”,是灵魂回归本源的过程。
死是一种光芒的重生和光阴的大同
我们都将
自由地漂浮于喧嚣的河流之上
欣然地去做一条转世的
鱼
“死是一种光芒的重生”,直接将死亡定义为一种“重生”,而非终结。“光阴的大同”,则带有一种宗教或哲学的意味:在时间的长河中,所有生命最终都将走向一种“大同”的境界,个体差异被消解,融入整体的存在。
“自由地漂浮于喧嚣的河流之上 / 欣然地去做一条转世的鱼”,是对重生形态的想象。河流,是时间与生命的象征;“喧嚣的河流”,暗示着尘世的纷扰。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河流中,灵魂仍可以“自由地漂浮”,并“欣然地”成为一条“转世的鱼”。鱼,是水中的自由生灵,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常见的吉祥符号(如“年年有余”)。在这里,它象征着一种更轻盈、更自在的生命状态。
如果说《死亡是穿越云朵的一束圣光》是对死亡的肯定与升华,那么《向天空借一片洁白的云朵》则是对现实黑暗的控诉与否定:
向天空借一片洁白的云朵
做夜的裹尸布
这漫长的夜太黑 太冷 太龌蹉
也太恶心
没有呼吸 没有足迹 没有
爬行的目光
“夜”在这里显然不是自然的夜晚,而是象征一种漫长的、压抑的、充满邪恶的时代或现实。“太黑、太冷、太龌龊、太恶心”,四个形容词层层递进,表达了诗人对现实的极度厌恶。“没有呼吸、没有足迹、没有爬行的目光”,则描绘出一个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世界,连“爬行的目光”都没有,说明连最微弱的反抗与观察都被压制。
那就向天空借一片云朵吧 洁白
如轻纱一般的柔媚
也好包裹这恐怖巨兽的尸体
“向天空借一片云朵”,是一种诗意的行动:用来自天空的洁白,去包裹“恐怖巨兽的尸体”。“恐怖巨兽”,可以理解为一切压迫、暴力、邪恶的象征。用云朵做“裹尸布”,既是对黑暗的埋葬,也是对光明的呼唤。
路途很远,送葬的人们走了五百年
还是没有回来
“五百年”是一个象征性的时间长度,暗示着这场“送葬”的艰难与漫长。“送葬的人们走了五百年 / 还是没有回来”,既可以理解为黑暗势力过于强大,难以彻底埋葬;也可以理解为那些为光明而奋斗的人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甚至永远无法返回。
在这两首诗中,云朵既是“圣光”,也是“裹尸布”:它见证死亡,也接引重生;它包裹黑暗,也预示光明。飞翔隐喻在这里表现为一种穿越死亡与黑暗的过程:灵魂借助云朵,从“太黑太冷”的现实中起飞,穿过死亡的门槛,抵达“光芒的重生”。
五、“起义的云朵”与“自渡的云”反抗信仰的自我救赎
绿岛的云朵系列诗学并非只停留在个体精神世界的层面,它也包含着对权威、秩序的反思与反抗,以及对自我救赎的探索。
《起义的云朵》是这组诗中最具斗争性的一首:
我喜欢你震怒狂暴的样子
自由地吐纳与奔放
阴风怒吼 有云卷更兼云舒
孙大圣又在大闹天宫了
“震怒狂暴的样子”,是对云朵的一种独特赞美。通常,人们欣赏的是云的宁静、洁白、温柔,而绿岛却偏爱它“震怒狂暴”的一面。“阴风怒吼 有云卷更兼云舒”,描绘出风起云涌的激烈景象,让人联想到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躁动。
“孙大圣又在大闹天宫了”,是一个极具文化辨识度的典故。孙悟空大闹天宫,象征着对权威秩序的反叛,对自由的追求。将云朵的“震怒狂暴”与孙大圣联系在一起,使云朵具有了反抗精神——它不再是被动的自然现象,而是主动的起义者、造反者。
有多少白云苍狗
就有多少奋起造反的不安分的云翳
我愿意
是你风雨如注的战袍
天庭的滚雷
直捣黄龙前夜的奔走与呼号
“白云苍狗”,比喻世事变幻无常。在这变幻之中,“奋起造反的不安分的云翳”不断涌现。“云翳”本是遮蔽阳光的阴暗云层,这里却被赋予了积极的意义——它是反抗天庭的力量,是打破旧秩序的推动者。
“我愿意 / 是你风雨如注的战袍 / 天庭的滚雷 / 直捣黄龙前夜的奔走与呼号”,诗人主动将自己融入这场“起义”。“风雨如注的战袍”,是对云朵狂暴形态的拟人化想象;“天庭的滚雷”,是起义的号角。“直捣黄龙前夜的奔走与呼号”,则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在这里飞翔隐喻呈现为一种战斗的姿态:云朵不再只是飘游的旁观者,而是冲锋陷阵的战士。诗人借云朵的“起义”,表达了对现实不公的反抗,对自由与正义的追求。这种飞翔,是带着雷霆之势的飞翔,是“直捣黄龙”的全面反击和精神突围。
与“起义的云朵”相对应的,是《我向天空借了两片云》中的“自渡”:
我向天空借了两片云
用来做画布
一片画太阳 一片画月亮。
“借云做画布”,是一种极具想象力的自我表达。太阳与月亮,是天地间最具象征意义的两个天体:太阳象征光明、理性、白昼;月亮象征温柔、情感、黑夜。用云朵画太阳与月亮,意味着诗人试图在变幻不定的现实之上,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日月体系”——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光明与黑暗、理性与情感。
没有云朵的日子
我跪拜故乡的土地
大龛供我的前生
小龛供奉我的来世
“没有云朵的日子”,是现实的沉重时刻,是飞翔暂时无法实现的阶段。此时,诗人“跪拜故乡的土地”,转向对土地与根源的回归。“大龛供我的前生 / 小龛供奉我的来世”,则表现出一种对时间与生命轮回的信仰。前生与来世,都被供奉在故乡的土地上,而云朵则是连接天地、沟通前世今生的媒介。
“自渡”,是这首诗的副标题,也是整首诗的精神核心。诗人不再等待外在的拯救,而是通过“借云作画”“跪拜土地”,完成自我灵魂的救赎。飞翔隐喻在这里呈现为一种内在的、精神性的自我超越:即便现实中没有云朵,他仍能在心中画出属于自己的太阳与月亮,在信仰与想象中完成飞翔。
六、供奉天使与寻云爱、死亡和诗的生长
在云朵系列诗学的后期篇章中,绿岛将云朵与爱情、悼亡、诗歌创作联系在一起,使飞翔隐喻更具情感深度与艺术自觉。
《供奉的云朵》以“供奉”为题,将爱人的身体视为“圣体”,将云朵视为灵魂的归宿:
就像参拜诸神的威仪一样
去凝视爱人的
圣体
掌上变幻流逝的光阴
是沉浸在骨头里的铮铮诺言
我要在阳光下
拜谒你素面朝天的容颜
“参拜诸神的威仪”与“凝视爱人的圣体”并置,使爱人获得了近乎神性的地位。“掌上变幻流逝的光阴”,是对时间的感知;“沉浸在骨头里的铮铮诺言”,则强调爱情的坚定与永恒。“拜谒你素面朝天的容颜”,是对爱人本真的、不加修饰的美好的礼赞。
梦的摇篮
翻卷的思绪 长出干净的文字
庄稼们在天庭上行走
那一年,我窃取了一本无字的天书
读你窈窕的倩影
“翻卷的思绪 长出干净的文字”,将写作过程具象化:思绪如云朵翻卷,最终凝结为“干净的文字”。“庄稼们在天庭上行走”,是一个超现实的意象:本应在土地里生长的庄稼,却行走在天庭,暗示着自然与超自然的融合,现实与梦境的交织。
“窃取了一本无字的天书 / 读你窈窕的倩影”,则将爱情与神秘的知识联系在一起。“无字天书”,象征着不可言说的真理与本质;诗人通过阅读这本天书,得以更深刻地理解爱人的“倩影”。爱情在这里不仅是情感,更是一种通向真理的途径。
把心掩埋
灵魂必将皈依一片供奉的云朵
“把心掩埋”,是对世俗情感的超越;“灵魂必将皈依一片供奉的云朵”,则表明最终的归宿不在尘世,而在云端。云朵成为“供奉”的对象,也是灵魂的栖息之所。飞翔隐喻在这里表现为一种爱的升华:从肉体的欲望与情感的波动,上升到灵魂对“圣体”与“天书”的朝拜。
《天使的云朵》是一首悼亡诗,献给“诗人韩布晖先生”:
有些梦在天上
有些梦已经在天上了。
于是,你就在你全部的诗歌里
涂满了自由的云朵
“有些梦在天上 / 有些梦已经在天上了”,是对逝者的委婉表达:他的梦已经“在天上”,暗示他已离世。“涂满了自由的云朵”,则是对亡友诗歌精神的概括——自由、轻盈、超越。
有那么多寂寞无主的日子
你用灿烂的微笑
砸伤了我木讷的思念
本来说好了我们要相约而行
兄弟,为何不辞而别
“寂寞无主的日子”,是生者与逝者共同经历过的时光。“灿烂的微笑 / 砸伤了我木讷的思念”,表现出亡友的乐观与坚强,以及这种乐观对诗人的震撼。“相约而行”与“不辞而别”形成强烈对比,表达了对逝者突然离去的悲痛与不舍。
还有这个不辞而别的四月呵
隐身于一场淅淅沥沥的
雨中
你说云朵上没有疼痛
也没有那么多温柔诡异的枷锁
“四月”“雨中”,是典型的悼亡意象:春天本是新生的季节,却成为离别与死亡的背景,更显悲凉。“云朵上没有疼痛 / 也没有那么多温柔诡异的枷锁”,是对亡友精神世界的理解——他向往的是一个没有疼痛、没有枷锁的自由境界。
可以在天上放牧灵魂了
我的做了天使的好兄弟
“在天上放牧灵魂”,是对亡友的祝福:他的灵魂不再受尘世束缚,而是可以在天上自由放牧。“做了天使的好兄弟”,则将亡友视为天使,而云朵正是天使的羽翼。飞翔隐喻在这里呈现为一种死亡后的解脱:通过云朵,亡友完成了从人间到天堂的飞翔,成为自由的“天使”。
《在寥廓的天空寻一片云朵》则将个人的寻找与诗歌的生长结合在一起:
梦里的天空总是在下雨
没有漂浮的云朵和颜色
“下雨的天空”“没有云朵和颜色”,是一个压抑的梦境:雨水象征着泪水与苦难,缺乏云朵与颜色则暗示着缺乏希望与明亮。
云朵之上是神
云朵之下是人
这句高度凝练的话,点明了云朵在诗人世界观中的位置:它是神与人之间的分界线,也是连接两者的桥梁。
那时我整日在天空流浪
就好像一颗孤独的星子
“在天空流浪”,是一种精神状态:既已离开地面,又尚未找到真正的归宿。“孤独的星子”,则强调这种流浪的寂寞与微小。
后来爱情就在云朵的上面
眼泪和痛苦在云朵的下面
“爱情在云朵上面”,说明真正的爱情是一种超越痛苦的存在;“眼泪和痛苦在云朵下面”,则表明现实的苦难仍在地面发生。云朵再次成为一种分界线:它将纯净的爱情与沉重的痛苦区分开来。
我喜欢冬天下雪的模样
梦就变成了洁白的颜色
“雪”与“云朵”在颜色与质感上相近,都是洁白的、轻盈的。“梦变成了洁白的颜色”,是对理想境界的向往。
我在天上去寻找一朵云彩
你在地上用木头搭建房屋
“我在天上寻找云朵”,是精神的追求;“你在地上搭建房屋”,是现实的建设。两者看似分离,实则互补:一个负责灵魂的飞翔,一个负责肉体的安顿。
那些长了翅膀的文字在天上飞翔
诗歌在泥土里长成了茁壮的庄稼
“长了翅膀的文字”,是对诗歌语言的拟人化:它们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翔,与云朵一同飘游。“诗歌在泥土里长成了茁壮的庄稼”,则强调诗歌的根源在土地,在现实生活。云朵与泥土在这里达成了和解:诗歌既要在天上飞翔,也要在泥土里生长。
沿一条河逆流而上
我就是天上的太阳
“沿一条河逆流而上”,是对时间与生命的回溯;“我就是天上的太阳”,则是一种自我肯定:在寻找到那片云朵之后,诗人不再只是孤独的星子,而是可以像太阳一样发光的存在。飞翔隐喻在这里达到了一种自我完成:通过寻找云朵,诗人完成了从“流浪的星子”到“天上的太阳”的蜕变。
七、云朵诗学的飞翔隐喻与时代精神
绿岛的“云朵系列”诗歌,通过十二首彼此勾连的诗作,构建了一个以“云朵”为核心意象的诗学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云朵既是自然景物,也是精神载体;既是飞翔的工具,也是救赎的象征。它承载着诗人对家园的思念、对现实的不满、对自由的追求、对死亡的理解、对爱情的礼赞以及对诗歌的自觉。
贯穿其中的飞翔隐喻,具有多重维度:
1. 从泥土到云端:人既扎根于“金黄色的泥土”,又向往“云朵上的空房子”。飞翔,是对现实沉重的暂时摆脱,也是对精神家园的建构。
2. 从肮脏到洁白:现实是“肮脏和龌龊”的,而云朵是“洁白”的。飞翔,是从黑暗走向光明,从污染走向纯净的过程。
3. 从死亡到重生:死亡并非终结,而是“穿越云朵的一束圣光”。飞翔,是灵魂摆脱肉体束缚,获得“转世的鱼”或“天使”身份的过程。
4. 从压迫到反抗:“起义的云朵”是反抗天庭的“天兵天将”。飞翔,是对权威与秩序的挑战,是争取自由的战斗姿态。
5. 从孤独到自渡:在“没有云朵的日子”,诗人通过“借云作画”“跪拜土地”完成自我救赎。飞翔,是一种内在的精神超越,是个体对命运的主动回应。
6. 从爱欲到信仰:爱人的“圣体”与“无字天书”,最终都皈依于“供奉的云朵”。飞翔,是爱情升华为信仰的过程,是灵魂对神圣的朝拜。
7. 从流浪到太阳:从“在天空流浪”的“孤独星子”,到“沿一条河逆流而上”的“天上的太阳”,飞翔隐喻呈现为一种自我完成的精神旅程。
在当代社会人们普遍面临着现实压力、精神焦虑与价值迷茫。绿岛的云朵诗学,以其独特的飞翔隐喻,为读者提供了一种超越困境的可能:即便身处“太黑太冷”的现实,我们仍可以在诗歌与想象中,向天空借一片云朵,为自己的灵魂找到一条飞翔的路径。
云朵是流动的、变幻的,正如时代与人生;但云朵也是洁白的、自由的,正如人类对光明与尊严的永恒追求。
绿岛通过云朵,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精神的起飞,也邀请读者一同踏上这场穿越黑暗、飞向光明的诗意旅程。
在这个意义上,绿岛的云朵诗学,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一种时代精神的象征:在沉重的大地上,仍不放弃对天空的仰望;在现实的泥沼中,仍坚持灵魂的飞翔。
艺术评论领域杨青云:曾用名杨晓胜,笔名梅雪、汝愚等,河南南阳邓州人,常驻北京。身兼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等职,还曾任《深圳文化报》媒体主编,获“新闻游侠”的南方媒体评价。著有《范曾论》《范曾新传》《贾平凹美术论》《峭岩诗论》等多部学术专著,出版过《新莞人》《深圳宝安八景》《孔祥敬诗论》等文学与地方文化相关作品,其研究范学的“鉴仙铜镜理论”在文化研究领域有一定跨文化影响力,以及与法国汉学专家鲁克若娃教授的“对话”探讨范学丰碑,为范学研究推向了世界高度的理论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