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来一直想写这个白猫的故事。
那是在十年动乱的文革年代。两派争斗越演越烈,由文攻升为武斗。我家地处解放碑闹市,住家和对面楼上正好是文革两派各设在市中心的广播站。开始两边的喇叭只是辩论讥讽,继而发展到攻击谩骂,最后演变到真刀真枪地干起来。每天互射的枪弹呼啸而过,这可苦了夹在中间地带的我们。为避流弹,咱们院子十四户人家躲出去了十二家,仅剩我家和底楼一家无地投靠安身,只有紧闭大门呆在家中,并选好了自认为最安全的墙柱(因为那里砖最厚)以备不测时躲身。学校早就停课了,街上也不能去,我们三弟妹百无聊赖呆在屋里,每天看看小说,做做家务打发日子。
有天晚上,我们正在家里无精打采地吃晚饭,突然窗外跑来一只白猫,冲着我们凄惨地叫唤,猫眼流露出饥渴的目光。我们三姐妹顿时来了精神争相“喵喵”地大声唤它,白猫闻声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了。正当我们失望之际,白猫又跑回窗前,这次怪了:我们一唤它就跳进屋内,看来好像饿坏了,我们赶紧把剩下的饭菜全喂了它,又打来一碗水。白猫狼吞虎咽几下吃完,还没等我们仔细看清它,只见白光一闪嗖地一下跳出窗外。第二天晚上,白猫又如法炮制吃了就跑。第三天晚上白猫又来了。这次它没有再跑,才让我们仔细看清了它:原来白猫是一只纯种波斯猫,全身雪白,两眼闪着绿莹莹的光,漂亮极了!但不知何故脖子上系着一根姆指粗的布条已被咬断,而且这是一只怀孕快要生产的母猫,或许是母爱本能让它咬断布条跑了出来。白猫也许觉得我们这家人善良可信吧,这次没有再跑竟然乖乖地住了下来,我们给它取名叫小白。看到它即将产崽,我们省下了那个时期难得的食品喂它,小白则温顺地依偎在我们身边。临到晚上父母睡觉后,我们弟妹三人就“明争暗抢”争着让小白在自己身边睡觉。
过了几天,小白开始坐卧不安到处寻找什么,妈妈说它是快生了要找个窝,叫我们不要打扰它,否则以后它会叨着小猫到处藏。终于小白钻进了我与妹妹睡觉的大床下面,没有出来也没有声响。我们一家老小又惊又喜,激动不已。为不惊扰小白,我与弟妹屏住呼吸地趴在地板上使劲朝床下看,无奈床下杂物太多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天过去了,小白没有出来,我们紧张不安地盼着。第二天上午,小白疲惫不堪地出来了,吃完我们精心为它准备的饭菜又钻进床下。因妈妈嘱咐不能惊动小白,我们耐着性子焦急地等了几天。第四天,弟弟按捺不住爬进床底把小白它们掏了出来。哇,小白真了不起,一胎生了四只小猫,黑、白、灰相间可惜全是杂色没有妈妈漂亮,但这已令全家兴奋不已。四只小猫毛绒绒的可爱极了,我们想法买来牛奶补充小猫营养,小猫也争气一天一个样,很快就可以满地乱跑了,于是每天看小白温柔地照料它的宝贝。瞧小猫争先恐后抢奶吃,看小白母子奔跑嬉戏撒娇,成了我们生活的一大乐趣。当时正值夏季,小猫身上长了一些跳蚤,我与弟妹在温水中加点药水逐一给小猫洗澡,小猫在盆中游动蹦腾,跳蚤纷纷落水淹死,我们兴奋得惊呼尖叫,心里充满了快乐与成就感,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在那段艰苦难捱的日子里,尽管大街上刀光剑影,风雨狂澜,我们的小屋内却充满了欢声笑语,温情暖意,暂时忘却了烦恼和危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猫一天天长大。社会的形势也发生了变化,武斗渐渐平息,出外躲避的人家又陆续返回。小白与它的孩子一下子成了院子里小孩的最爱,我家也成了大家的欢乐园。但这时小白一会儿往外跑,一会儿又跑回来,与我们愈发亲热不舍,对它的宝贝们也更加怜爱。有一天,小白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找遍四周无果,伤心难受之余更加用心照料四只小猫。越长越大的小猫活泼顽皮,床上屋角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复课闹革命了,我们都重返校园没法照管四只小猫,只好留下一只其余都送人了,家里顿时显得冷清多了,我们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
就在小白离别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有人敲咱们家门,开门一看是位老人,进门就连声道谢。原来他就是白猫的主人,与咱们是街坊邻居。小白是其家老俩口心爱的宝贝,当时躲武斗走得急不便带走小白,只好备足食物忍痛将小白栓在家中,几天以后回家接小白已不见踪影,为此老两口伤心了许久。躲武斗几个月后,回来却发现小白居然健康地活着返回他们身边,老两口喜出望外,才从街坊那里听到小白的此段经历,便执意前来谢谢收养小白的恩人。知道小白安全重返主人家里,我们也高兴放下心,心里不禁感动小白的忠诚,更深切怀念小白和它的孩子们带给我们全家的快乐时光。
一段猫缘引发的故事虽然简短,萦绕在我心中的那份温情与感动却久久难以忘怀。
(冬至修改于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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