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章 病榻前的光
1979年5月15日,下午四点半。青河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6病房。李楝站在病房门口,手扶在冰凉的门框上,竟然需要积聚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开那扇虚掩的绿色木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病房里的景象像一幅被定格的油画,缓慢而沉重地展现在他眼前:三张病床靠墙排列,中间那张床上,父亲李鸦青半躺着,右臂僵直地搁在白色被单外,手指微微蜷曲,像枯树枝。他的脸侧向窗户,阳光从脏污的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些阴影深深嵌进皱纹里,让这张熟悉的脸显得陌生而脆弱。一根透明的塑料管从被子下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尿袋,袋子里浅黄色的液体静静悬挂,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晚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正在用湿毛巾擦拭父亲的脸。她的背影佝偻着,花白的头发从发髻里散落几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楝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倒是邻床一个正在打点滴的老太太先看见了他,用漏风的嘴含糊地说:“有人找……”
晚云回过头。
那一瞬间,李楝看到了母亲眼中所有的情绪: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接着是慌乱——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却只是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泪已经汹涌而出。
“娘。”李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快步走过去,越过地上那摊水渍,在母亲瘫软之前扶住了她。晚云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楝子……你……你怎么回来了……”她语无伦次,“你爹不让说……你学业……”
“我都知道了。”李楝轻声说,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病床上。
李鸦青也转过脸来了。看到儿子的瞬间,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被某种深重的情绪覆盖——是愧疚,是心疼,还是无奈?李楝读不懂。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李楝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放开母亲,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那手冰凉,皮肤松弛,关节粗大,握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爹,我回来了。”他说,尽量让声音平稳。
李鸦青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进花白的鬓角。他想抬起左手回握,但只动了动手指。
“没事的,爹。”李楝用双手包住父亲的手,试图焐热它,“北京医院联系好了,最好的医生,我们过两天就去。”
李鸦青摇头,很费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晚云擦干眼泪,哽咽着翻译:“你爹说……不去北京……花钱……耽误你……”
“必须去。”李楝斩钉截铁,抬头看向母亲,“娘,钱我有办法。学业我也安排好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爹治好。”
他站起身,环顾病房。这是一间三人病房,拥挤,陈旧。墙壁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漆,上半截是白灰,已经泛黄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尿骚味和病人身上散发的陈腐气息混合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两个饭盒,一个搪瓷缸,还有一小袋饼干。墙角堆着脸盆、暖水瓶和几件换洗衣物——这就是父母在医院的全部家当。
“娘,您这几天怎么住的?”他问。
晚云指了指墙角一张折叠躺椅:“晚上就睡那儿。白天……白天你爹睡了,我趴床边眯会儿。”
李楝看着那张单薄的绿色帆布躺椅,看着母亲深陷的眼窝和浮肿的眼皮,想象她连续几天蜷缩在那张椅子上,随时准备起身照顾父亲的样子。一阵尖锐的疼痛穿透胸腔。
“今晚我陪床,您去招待所好好睡一觉。”
“不行,你刚回来,累……”
“娘,听我的。”李楝语气坚决,“您不休息好,怎么照顾爹?明天开始,我们轮流。”
晚云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眼中的坚持,终于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楝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开始有条不紊地介入这个已经运转了数天的“病房系统”。他找到护士站,确认了父亲的用药和护理事项;去医生办公室,见到了林秀兰医生。
林医生老了很多,鬓角已见白发,但眼神依然清澈温暖。看到李楝,她欣慰地点头:“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林医生,谢谢您。我父亲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
林医生翻开病历:“脑干区域有一个新发的小梗塞灶,面积不大,但位置关键,影响到了运动神经和语言中枢。所以右侧肢体无力加重,说话困难。好在发现及时,溶栓治疗起了效果,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会有后遗症吗?”
“肯定会有。但康复做得好,可以最大限度恢复功能。”林医生合上病历,“北京那边联系好了?”
“联系好了,友谊医院神经内科,下周三的床位。”
“那正好。”林医生计算了一下,“再观察两天,如果情况稳定,周一出发,周二到北京,周三入院。路上我会准备好急救药品和注意事项。不过……”她顿了顿,“长途跋涉,对病人是考验。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李楝说,“林医生,还有一件事……费用……”
“你不用担心。”林医生摆摆手,“医院减免了一部分,剩下的,等你父亲康复了再说。救人要紧。”
李楝深深鞠躬。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医者仁心,更是林医生对他们家多年来的情分。
回到病房时,父亲睡着了,呼吸粗重但平稳。晚云在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穿过窗户,在病房地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李楝让母亲先去招待所休息,自己坐在父亲床边的矮凳上,开始守夜。
病房渐渐安静下来。邻床的老太太也睡了,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李楝看着父亲沉睡的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不受打扰地观察这个给予他生命的男人。
父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眉毛很长,有几根特别长,这是长寿眉,村里老人说是有福气的象征,可父亲这辈子,福气在哪里?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皮肤像一层干燥的纸,贴在骨骼上。最让李楝心痛的是父亲的右手——那只曾经能扛两百斤粮食、能稳稳握住锄头、能在他儿时托起他整个世界的右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身侧,手指微微痉挛。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父亲就是用这只手,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第一个字;想起饥荒年月,父亲用这只手,把最后半块薯根塞进他嘴里;想起他考上清华时,父亲用这只手,颤抖着抚摸录取通知书……
而现在,这只手连握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李楝慌忙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擦掉。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他现在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必须坚强。
夜深了。李楝毫无睡意。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开始计算。竞赛奖金还剩多少,学校补助能申请多少,项目预付款什么时候能到,北京治疗大概需要多少钱……数字在纸上跳跃,像一群冷酷的幽灵。缺口很大。即使有林医生的减免,有学校的补助,依然远远不够。
他合上笔记本,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张宏远、王建军、林晓梅、梁老师……这些人在他需要时伸出了手。可他能一直依靠别人吗?父亲常说:“咱家再穷,不能欠人情债还不清。”
也许……他忽然想到春芽-星辰项目。如果软件能尽快完善,卖给工厂,也许能有一笔收入。但这个“尽快”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父亲等得起吗?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感到呼吸困难,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青河特有的水汽吹进来,微凉。远处,县城稀疏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就在这一刻,病床上的李鸦青发出了声音。
不是呓语,也不是呻吟,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声音。李楝转身,看见父亲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正在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鸦……青……六……十……三……”
李楝冲回床边:“爹?您说什么?”
李鸦青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晰了些:“李……鸦青……六十三岁……病……中记。”
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向枕头下面。
李楝小心地探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是那个铁盒子,父亲珍藏记忆的铁盒子。他拿出来,打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照片、信件、奖章、羽毛。但在最上面,多了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纸上是他熟悉的、父亲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的字:
“1980年5月15日。病中记。”
“今日楝儿归。我心既慰且痛。慰者,儿成才,心有大志。痛者,累儿弃学业,为我奔波。”
“我一生平凡,唯养一子成材,足矣。今病重,生死有命,不必强求。唯盼儿:一、勿因我废学业;二、勿欠人情过重;三、勿忘反哺之志——非为我,为更多如我之人。”
“铁盒之物,皆传于你。羽毛一根,记恩不忘;照片数张,记根不丢;奖章几枚,记志不移;信件数封,记情不冷。”
“若我不测,与汝母言:得子如楝,此生无憾。”
“父 李鸦青 绝笔”
日期写的是1980年,显然父亲在意识模糊时写错了年份。但“绝笔”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李楝的眼睛。
他猛地抬头看父亲。李鸦青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有一丝释然。原来,父亲在病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用他还能动的左手,写下了这些话。
“爹……”李楝的声音破碎了,“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我们还要去北京,还要看很多很多……”
李鸦青摇头,很慢,但很坚决。他抬起左手,指着纸上那句“勿忘反哺之志——非为我,为更多如我之人”。
然后,他用尽力气,说出了病后最完整的一句话:
“你……飞……别……为我……折翅。”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楝心中所有的迷雾和挣扎。原来父亲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成为儿子的负担;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拖累儿子飞翔的可能。
反哺,不是为了绑住下一代,而是为了让下一代飞得更高,然后去照亮更多需要光的人。
李楝握紧那张纸,握得指节发白。他跪在床边,额头抵在父亲冰凉的手上,泪水终于决堤。
“爹,我答应您。”他哽咽着,“我去北京,我好好学,我把软件做好,我帮更多的人……但您也要答应我,好好治病,好好康复,看着我做到这些。”
李鸦青的手动了动,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这个动作如此熟悉,如此温柔,像李楝小时候每次哭泣时,父亲做的那样。
“好。”父亲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一夜,李楝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在青河边送他渡河,说“路要自己走”;想起父亲抵押老屋支持他做脱粒机,说“孩子想飞,当爹娘的就得托一把”;想起父亲在他考上清华时说“一代比一代远,这就是进步”……
现在,父亲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飞吧,别回头。
但李楝知道,他不能只是飞走。他要把父亲一起带上,飞向希望,飞向康复。
晨光初现时,晚云回来了,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好了些。看到丈夫醒着,儿子守在床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光。
“娘,您看这个。”李楝把父亲写的纸给她看。
晚云识字不多,但丈夫的字她认得。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这个倔老头……”她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医生查房,确认病情稳定,可以准备转院。李楝去办手续,联系车辆,买火车票。林医生帮忙开了转院证明,准备了路上需要的药品和护理说明。
周一下午,救护车把李鸦青从县医院接到火车站。因为是危重病人,铁路方面开了绿色通道,允许家属陪同上卧铺车厢——这是张宏远托关系协调的结果。
火车开动前,李楝给张宏远打了个电话——从火车站邮局打的,排队等了半小时。
“宏远,我们准备出发了。明天下午到北京。”
“好,我让我爸联系医院那边,救护车直接到站台接。你们住的地方我也安排了,离医院近的招待所。”
“谢谢,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些。李楝,”张宏远顿了顿,“项目这边你放心,我们继续推进。等你父亲情况稳定了,你随时可以远程参与。记住,你是队长,项目不能没有你。”
“我明白。”
挂了电话,李楝回到车厢。父亲躺在下铺,母亲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火车缓缓启动,青河县城在窗外后退,熟悉的街道、房屋、河流,一一掠过。
李鸦青看着窗外,眼神有些迷离。李楝知道,父亲在和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地方告别。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爹,等您好了,我们再回来。”他轻声说。
李鸦青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火车加速,驶向北方。窗外,田野、村庄、山峦,像一幅流动的画卷。李楝坐在父亲床边,拿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车窗透进的光线里,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父亲写在纸上的话:“羽毛一根,记恩不忘。”
恩。父母之恩,师长之恩,朋友之恩,甚至那只白额鸦的恩。所有这些恩情,不是债务,而是光。接受光的人,要成为新的光源。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用自己学到的知识,争取来的资源,建立起的人脉,去为父亲争取最好的治疗。
轮到他撑起这个家,像父亲曾经做的那样。
轮到他成为光,照亮父亲康复的路,也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前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驮着一车厢的希望,驶向那个叫做北京的地方,驶向那个可能有奇迹发生的未来。
李楝握紧羽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路还长。
但他不孤单。
有父亲的生命力在支撑他,有母亲的爱在温暖他,有朋友的援手在帮助他,有清华学到的一切在武装他。
还有这根羽毛,这根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困顿与希望、接受与给予的羽毛,在指引他。
飞吧。
带着所有沉甸甸的爱与责任。
飞向那个有光的远方。
但永远记得——
飞得再高,也是为了更好地回望。
飞得再远,也是为了更坚定地回归。
因为真正的飞翔,不是逃离地心引力。
而是带着根的重量,去触摸天空。
第三十一章 友谊医院的窗
1979年5月22日,上午九点。北京友谊医院神经内科病房的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白色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李鸦青躺在靠窗的3号床上,眼睛半闭着,看着窗帘上被风吹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水中的波纹,缓缓荡漾,将他意识中残存的碎片串联起来:青河的渡船,枯树上的鸦巢,儿子稚嫩的脸,还有那根黑色的羽毛……记忆的碎片时断时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李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神经康复学》,但视线没有落在书上。他在观察父亲。来北京一周了,父亲的情况有起色,但很慢。右手能轻微活动了,说话也清晰了些,但右侧身体依然无力,需要人搀扶才能坐起。医生说这是正常恢复过程,脑神经的再生像春草生长,需要时间和耐心。
耐心。李楝咀嚼着这个词。他有耐心,但他没有时间。期末考临近,春芽-星辰项目需要推进,学校那边请的假快到极限了。更重要的是,钱。友谊医院的医疗条件好,费用也高。虽然有张宏远父亲帮忙协调减免了一部分,但每天的药费、检查费、住院费,依然像一只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他带来的那点积蓄。
“楝儿。”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含糊,但能听清了。
“爹,您醒了?要喝水吗?”
李鸦青摇头,眼睛看向窗外:“今天……星期几?”
“星期三。您住院第七天了。”
“你……该回学校了。”
又是这句话。从住进医院开始,父亲每天都要说一遍。李楝每次都回答:“等您再好些。”
这次,李鸦青没有轻易放过。他抬起左手,指了指床头柜——那里放着李楝的书和笔记本。“你……看书……心不在。”停顿,喘息,继续说,“你……该在的地方……是清华。不是……这里。”
李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父亲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有你娘。”李鸦青慢慢说,“你……去……做你的事。”
这时,晚云打水回来了。她这几天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每天早早过来,晚上等李楝“换班”才回去休息。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听到丈夫的话,她也说:“楝子,你爹说得对。这里有我,你该去学校了。总不能……总不能真休学吧?”
李楝看着父母——一个躺在病床上努力想显得轻松,一个站在床边强颜欢笑——他们都想把对方,把他,从这沉重的现实中拽出去,哪怕只是短暂一刻。
“我……”他妥协了,“我下午去学校一趟,处理些事情,晚上回来。”
“晚上……别回来。”李鸦青坚持,“住学校。明天……再去。”
李楝知道争不过,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他坐公交车回清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城——高楼,宽阔的马路,熙攘的人群。这一切曾经让他兴奋,现在却觉得隔膜。他的心思在医院那间病房里,在父亲日渐消瘦的脸上,在母亲强撑的笑容里。
回到清华园,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主楼的钟声,图书馆前匆匆的身影,梧桐树下看书的学生。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离开十天,却像离开了很久。
他先去找辅导员销假。赵辅导员关切地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康复。”
“那就好。”赵辅导员递过一叠表格,“这些是期末考试的安排和缓考申请。如果你父亲那边需要,可以申请缓考。”
李楝接过,没有立刻填。他不想缓考。不是逞强,而是他需要一种“正常”——需要证明即使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依然能完成学业,能兼顾家庭和责任。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但他需要这份坚持来支撑自己。
从系办出来,他去了计算机房。张宏远和陈涛在,看到他,都站了起来。
“李楝!你父亲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李楝走到自己的机器前,开机,“项目进展如何?”
“图形模块基本完成了,测试通过。”陈涛说,“材料库和计算模块……有些问题需要你解决。”
李楝坐下来,打开代码。熟悉的绿色屏幕,熟悉的命令行,熟悉的逻辑迷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滚动。奇怪的是,当注意力集中在具体问题上时,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焦虑反而暂时退却了。这里的世界是清晰的:输入、处理、输出;问题、分析、解决。没有模糊的地带,没有两难的抉择。
他沉浸其中,直到张宏远拍他的肩:“六点了,该吃饭了。”
李楝抬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我……”
“知道你要去医院。”张宏远递过一个饭盒,“食堂打的,给你父母带去吧。还有这个——”他又递过一个信封,“项目预付款下来了,这是你的部分。”
李楝接过信封,很薄,但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金额比他预期的高很多。
“怎么这么多?”
“工厂那边很满意demo,提前付了部分款项。”张宏远说,“你应得的。另外,”他顿了顿,“我跟家里说了你父亲的情况,我爸妈说,如果有经济困难,可以……”
“不用了。”李楝打断他,握紧信封,“这些够了。真的,谢谢。”
张宏远看着他,点点头:“那行。有事说话。”
李楝带着饭盒和信封回到医院时,已经七点半了。父亲睡着了,母亲在床边打盹。他把母亲叫醒,让她吃饭,自己守着。
晚云吃着还温热的饭菜,轻声说:“今天下午,康复科的医生来了,教你爹做手部训练。他练得很认真,累了一身汗。”
“是吗?”李楝看向父亲。即使在睡梦中,父亲的右手手指也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重复训练的动作。
“医生说,你爹意志力很强,恢复得比预期好。”晚云眼里有光,“也许……真的能好起来。”
“一定能。”李楝说。
等母亲吃完,李楝拿出那个信封:“娘,这是项目挣的钱,您收着,付医药费。”
晚云接过,数了数,手抖了:“这么多……”
“以后还会有。”李楝说,“所以您别担心钱。专心照顾爹,自己也吃好睡好。”
晚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她重重点头:“嗯,娘知道了。”
那一夜,李楝没有回学校。他趴在父亲床边,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是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听见走廊里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凌晨三点,父亲醒了,想小便。李楝扶他起来,递过尿壶。这个动作他们已经默契——父亲用左手扶住,李楝协助。完事后,李楝去倒尿壶,清洗,回来时父亲还醒着。
“吵醒你了。”李鸦青说。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熟。”
沉默。病房里只有他们父子俩的呼吸声。
“楝儿,”父亲忽然说,“你记得……陈瞎子吗?”
李楝愣了一下:“记得,渡口的陈叔。”
“他去年……走了。”李鸦青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走之前……他屋后的鸦巢……又来了新鸦。”
李楝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鸦啊……”父亲继续说,“一代代……飞走,又回来。巢……总在。”
李楝听懂了。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去吧,去飞,巢总在这里,等你回来。
“爹,我明天开始,白天在学校,晚上来医院。期末考我会参加,项目我会继续。您专心康复,等我考完试,放暑假了,天天陪您。”
李鸦青笑了。这是病后第一次,李楝看到父亲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真实。
“好。”父亲说。
接下来的日子,李楝开始了在北京的“双城记”:清晨六点起床,从医院坐公交车回清华,上课,去计算机房编程,下午回医院,陪父亲做康复训练,晚上在病房看书复习,深夜趴在床边睡几小时。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但他扛着。
他发现,这种极致的忙碌反而让他平静。每一个时间段都有明确的任务:上课时专心听讲,编程时心无旁骛,陪父亲时全情投入。没有时间焦虑,没有精力内耗,只能向前。
父亲的情况确实在好转。右手能握住小皮球了,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康复科的医生都惊讶于他的进步速度:“李老先生,您这意志力,少见。”
李鸦青的回答总是很简单:“我儿子……在等我好。”
六月,北京进入盛夏。友谊医院的病房有风扇,但依然闷热。李楝给父亲买了一把蒲扇,有空就给他扇风。有时候,父子俩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一个扇风,一个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帘,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一个周日下午,张宏远和林晓梅来医院探望。他们带了水果,还带来了好消息:软件第一个正式版完成了,工厂试用反馈很好,准备签订正式合作协议。
“李楝,这是合同草案。”张宏远把文件递给他,“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下周签。”
李楝在父亲床边翻开合同。条款清晰,权益明确,收益分配公平。他抬头看张宏远:“你改了很多。”
“上次你说得对,合作要真正平等。”张宏远笑笑,“这份合同是我重新起草的,我爸妈也看过,说很规范。”
李楝翻到最后一页,预付款金额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足够支付父亲剩下的所有医疗费,还有余裕。
“这……”
“工厂那边很看好这个软件,说能提高设计效率40%以上。”林晓梅兴奋地说,“李楝,我们的项目真的能帮到人了!”
李楝看向父亲。李鸦青半靠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眼睛很亮。
“爹,您听见了吗?我们的软件,真的有用。”
李鸦青点头,慢慢抬起左手,竖起大拇指。
张宏远和林晓梅离开后,李楝继续看合同。父亲忽然说:“你……做得好。”
“是大家一起做的。”
“不,”李鸦青摇头,“你……把他们……带到地上。”
李楝没听懂:“带到地上?”
“他们……原来在天上。”父亲努力组织语言,“你……把他们……拉到地上。地上……才有根。”
李楝明白了。张宏远他们原本生活在“天上”——优渥的环境,丰富的资源,远离实际问题的学术象牙塔。而他,来自“地上”——有泥土,有汗水,有真实的需求。这次合作,是他把“天上”的技术,带到了“地上”的需求中;也是他把“地上”的真实,带给了“天上”的人。
这种连接,这种双向的“落地”和“升华”,也许就是这次合作最深层的意义。
期末考周到了。李楝每天往返于医院和考场之间。考《材料力学》那天,他凌晨四点起来复习,趴在父亲床边看书。父亲醒来,看见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怕打扰他。
上午考完,他赶回医院。父亲问:“考得……怎样?”
“还行,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但应该能做对。”
李鸦青笑了:“我儿子……什么时候……都说‘还行’。”
李楝也笑了。是啊,他总是说“还行”,不多不少,不骄不躁。这是父亲教他的:踏实。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李楝走出考场,长长舒了一口气。阳光炽烈,但他觉得轻松——不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而是一种确认: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依然能完成该做的事。
他去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李鸦青正在做手部康复训练——用患手捏橡皮泥,捏得很认真,满头大汗。
“爹,考完了。”
李鸦青抬起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自己捏得歪歪扭扭的橡皮泥——勉强能看出是只鸟的形状。他举起那只“鸟”,说:“像……鸦。”
李楝接过那只粗糙的橡皮泥鸟,仔细看。确实像,笨拙,但努力。
“像。”他说,“飞不高的鸦。”
“飞不高……也是鸦。”父亲说,“能飞……就行。”
那一刻,李楝忽然觉得,这只橡皮泥鸟,比任何奖状都珍贵。它是一个父亲用瘫痪的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是对飞翔的渴望,也是对儿子的祝福。
暑假正式开始了。李楝退了招待所,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平房,把母亲也接出来住。他每天陪父亲做康复,推着轮椅在医院花园里散步,给他读报,讲清华的事。
七月中旬,父亲可以自己拄着拐杖走一小段路了。虽然很慢,虽然右腿依然拖沓,但毕竟是自己的双脚在走路。每次练习,李楝都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搀扶,但尽量不伸手——让父亲自己走,哪怕一步,也是一种胜利。
一天傍晚,他们在花园里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李鸦青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李楝坐在他身边。
“楝儿,”父亲忽然说,“我想……回家了。”
李楝一愣:“回家?青河?”
“嗯。北京……好,但……不是家。”李鸦青看着夕阳,“家里……苦楝树……该结果了。”
李楝沉默。他知道父亲想家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再好也是医院。但回家的路途遥远,父亲的身体能承受吗?
“我跟医生商量一下。”他说。
医生评估后,认为可以出院,但建议继续康复训练,定期复查。李楝开始准备回家的行程。这次,他买了卧铺票,请了护工陪同,准备了路上需要的药品和氧气。
出发前一天,张宏远来送行。他带来了正式签订的合同和第一笔款项支票。“李楝,暑假好好陪父亲。项目这边,我们继续完善,等你回来。”
“谢谢。”
“谢什么。”张宏远拍拍他的肩,“我们是战友。”
战友。这个词让李楝心里一暖。是啊,一起奋斗过的人,就是战友。
八月五日,他们踏上了回家的火车。这次不是救护车转送,不是担架抬着,而是父亲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火车。虽然艰难,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火车开动时,李鸦青看着窗外的北京城,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北京……好地方。我儿子……在这里……读书。”
语气里有骄傲,有欣慰,有完成某种使命的释然。
李楝坐在父亲对面,握着母亲的手。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紧紧依偎。
他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反哺。
不是简单的回报,不是沉重的负担。
而是在父母需要的时候,成为他们的翅膀,带他们飞越病痛和困顿。
是在自己飞翔的时候,永远记得巢的方向,记得那些托起你的人。
是把接受的爱,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再把这份力量,传递给更多需要的人。
就像那只橡皮泥鸦,虽然笨拙,虽然飞不高。
但只要翅膀还在扇动,
只要方向还在心中,
就能在生命的天空里,
划出属于自己的痕迹。
火车向南,向着家的方向。
李楝知道,这次回家,不是终点。
而是新的起点。
一个带着康复的父亲,
带着更坚定的自己,
重新出发的起点。
而那只反哺的鸦,
将继续飞翔。
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飞向更多需要光的角落。
带着根的重量,
带着爱的温度,
带着永不熄灭的——
反哺之光。
第三十二章 铁盒的重量
1980年9月10日,黄昏。李楝站在清华园七号楼317宿舍的窗前,手里握着一封电报。薄薄的纸张在夕阳余晖中几乎透明,上面寥寥数字却重如千钧:
“父病危速归 母”
电报是下午到的,他刚从实验室回来。没有日期,没有详情,只有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窗外,初秋的清华园美得让人心碎。银杏叶刚开始泛黄,梧桐依然浓绿,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暮色中温柔起伏。自行车铃声清脆,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谈论着新学期的课程、实验、社团招新。世界在正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几件衣服,笔记本,那根从不离身的羽毛。手指在颤抖,拉链拉了几次才拉上。王建军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住了:“李楝,怎么了?”
“家里有事,要回去。”声音出奇的平静。
“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李楝摇头,背上包:“帮我跟辅导员请个假,时间……说不准。”
说完他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在楼梯口撞到了陈向东,对方扶住他:“李楝?你脸色好差……”
“没事。”他挣脱,继续下楼。
清华园到北京站的路,他太熟悉了。公交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像褪色的胶片,一帧帧划过。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影像,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父亲病危——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但无法形成具体的画面。他拒绝想象,拒绝接受。
上一次父亲病重,他赶回去了,治好了,带去了北京,又带回了家。那是去年的事,才过去一年。这一年,父亲康复得很好,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步,能说完整的句子,甚至能帮母亲做些轻活。暑假回家时,父亲还笑着说:“等我再好些,去北京看你。”
怎么会?怎么会又“病危”?
他在口袋里摸到那根羽毛,玻璃管冰凉。父亲把羽毛给他时说:“你飞得比我远,它该跟着你。”现在,他要带着这根羽毛飞回去了,不是衣锦还乡,不是凯旋归来,而是……而是可能去见最后一面。
不。他猛地摇头。不会的。父亲是那么坚强的人,饥荒没饿死他,文革没整垮他,脑梗塞没打倒他。他一定能挺过来。
一定能。
到火车站时,天已全黑。最后一班去家乡的火车是晚上九点。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周围是各种气味混杂的人群: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这些平常让他皱眉的嘈杂,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提醒他,生活还在继续,苦难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给张宏远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时,他张了张嘴,发现发不出声音。
“李楝?是你吗?”张宏远在那边问。
“是我。”声音嘶哑,“家里有事,要回去。项目……”
“项目你别管了,家里要紧。”张宏远顿了顿,“需要帮忙吗?钱?还是医院关系?”
“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等我到了再说。”
“保持联系。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楝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才二十一岁,却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火车晚点半小时。上车后,他找到自己的硬座,靠窗。对面是个年轻母亲,抱着熟睡的孩子;旁边是个打瞌睡的老汉。他把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羽毛,还有父亲写的那些信。他不敢拿出来看,怕控制不住。
火车开动了。北京城的灯火在窗外后退,像星星点点逐渐熄灭的萤火。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离开家去北京,也是夜晚,也是这趟列车。那时心里满是憧憬和不安;现在,只有恐惧和祈祷。
一夜无眠。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父亲的脸——不是病中的脸,是健康的、笑着的脸。父亲教他认星星:“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了就找它。”父亲在青河边说:“渡河的人,总得湿鞋。”父亲在他考上清华时说:“一代比一代远,这就是进步。”
这些画面像默片,一帧帧闪过,没有声音,只有父亲的眼神——坚毅的,温柔的,充满期盼的。
凌晨四点,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他下车,在月台上呼吸冰冷的空气。深秋的凌晨,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出那根羽毛,就着灯光看。黑色的羽毛在玻璃管中静静躺着,根部那点暗红依然清晰。三十七年了,这根羽毛从白额鸦身上,到父亲手里,再到他手里。它见证了一个家庭的饥饿、挣扎、希望和传承。
现在,它又要见证什么?
他不敢想。
重新上车,继续前行。天亮了,窗外是华北平原的秋日景象:收割后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壤,农舍的烟囱冒出炊烟,早起的老农赶着牛车慢悠悠走在土路上。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稳固,仿佛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李楝忽然嫉妒这些陌生人——他们的生活没有在这一刻被撕裂。
下午两点,火车抵达地区车站。他没有停留,直接转乘去青河县的大巴。路况很差,颠簸得厉害。他晕车了,下车时吐得一塌糊涂。路边卖烤红薯的大娘递给他一碗水:“小伙子,脸色这么差,病啦?”
他摇摇头,付钱买了个红薯,却吃不下。
最后一程是拖拉机。他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秋风吹得脸生疼。熟悉的田野、村庄、河流一一掠过。离家越近,心跳越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黄昏时分,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车,看见那棵百年苦楝树——叶子开始落了,树下积了一层金黄。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都站了起来。
“楝子回来了!”是王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快,快回家!”
“我爹……”他喉咙发紧。
王奶奶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你爹……在等你。”
他甩开老人的手,向家跑去。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但他感觉不到重量。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他几次差点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转过最后一个弯,家就在眼前。
院子里挤满了人。邻居,亲戚,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是县医院的林医生,她居然在这里。所有人看见他,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堂屋里点着灯。晚云跪在床边,握着一只手。床上,父亲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急促。
“爹……”李楝扑到床边,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晚云转过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他,眼泪又涌出来:“楝子……你爹……等你……”
李鸦青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到儿子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将熄的炭火被风吹起最后一点火星。
“爹,我回来了。”李楝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脉搏。
李鸦青的嘴唇翕动,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示意枕边。李楝看过去,那里放着那个铁盒子——那个装着一家人所有记忆的铁盒子。
“打开……”父亲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李楝颤抖着打开铁盒。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照片,信件,奖章,还有……多了一封信,封面上写着“楝儿亲启”。
他打开信。是父亲的笔迹,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斜但清晰:
“楝儿: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爹已不行了。勿悲,人都有这一天。
爹一生平凡,但有二事足慰:一、娶你娘为妻,她伴我一生,苦乐与共;二、养你为子,你成才,我心甚慰。
铁盒之物,皆传于你。照片记根,信件记情,奖章记志,羽毛记恩。你要保存好,传下去。
有几句话,爹要说与你听:
一、孝顺你娘。她一生辛苦,为我为你,付出太多。你要让她晚年安乐。
二、继续学业。清华不易,你要珍惜。学成了,做有用之人。
三、勿忘反哺之志。非为报我,为报所有帮过你的人,为报这片土地养育之恩。
四、若遇良缘,珍惜之。成家立业,人生大事,爹不能亲眼见了,但信你眼光。
我走后,与你娘合葬于苦楝树下。那是咱家的根。
最后,爹要谢谢你。谢谢你做我的儿子,让我这一生,有了光。
勿悲,前行。
父 李鸦青 绝笔
1980年9月5日”
信纸在李楝手中剧烈抖动。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李鸦青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歉疚,但更多的是……释然。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件重要的事,可以安心了。
“爹……”李楝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墨迹,“您别走……我们再去北京……再去治……”
李鸦青缓缓摇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李楝的心口,又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那个手势,李楝懂。父亲在说:我在你心里,在你看得见的天空里。
然后,父亲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晚云扑上去,握住丈夫的手,低声啜泣。
林医生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轻声说:“时间不多了。你们……说说话吧。”
李楝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开始说话。他说得很急,很乱,像是要把一辈子没说的话都说完:
“爹,您记得我小时候发烧,您背我去卫生所吗?那天下雨,您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自己淋透了……”
“爹,您记得我第一次识字,是您教我的‘人’字吗?您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爹,您记得那年饥荒,您把最后半块薯根给我,自己饿了两天吗?那时候我就发誓,长大了要让您吃饱……”
“爹,清华很大,图书馆有五层,我常去四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能看到远处的山,像咱们家的山……”
“爹,春芽-星辰项目成功了,软件真的帮到了工人,张宏远说,这是真正的产学研结合……”
“爹,我上学期考了专业前五十,梁老师说,我进步很大……”
“爹,我交了好朋友,有王建军,陈向东,林晓梅,张宏远……他们帮了我很多……”
“爹,我会好好照顾娘,我会继续读书,我会做有用的人,我会把反哺的精神传下去……”
“爹,您别走……再等等……等我毕业,等我成家,等您抱孙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父亲的手在他手中渐渐变凉,呼吸停止了。
晚云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不成声的哀嚎,扑在丈夫身上。
林医生上前,摸了摸脉搏,看了看瞳孔,轻声说:“走了。很平静。”
堂屋里响起了哭声。邻居们,亲戚们,都哭了。李楝呆呆地跪着,看着父亲安详的脸,仿佛睡着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父亲的脸颊,还是温的,但很快就会变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奶奶去世时,父亲跪在床边,也是这样摸着奶奶的脸。那时他还小,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看到父亲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动。
现在,轮到他了。
有人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有人给他端来水,他机械地喝了一口,尝不出味道。堂屋里人来人往,商量后事,但他听不见。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盯着那个给了他生命、教会他做人、盼他成才,现在永远离开的人。
夜深了,帮忙的人陆续散去。晚云被邻居妇女扶去休息,她哭得虚脱了。堂屋里只剩下李楝和几个守夜的亲戚。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很亮。他找到北极星——父亲教他认的。那颗星依然在那里,冷冷地亮着,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可是,那个教他认星的人,不在了。
他走到苦楝树下。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低语。他抬头,看见树上的鸦巢——空了,这个季节,乌鸦南飞了。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
可是,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三十七年前,白额鸦留下这根羽毛,救了他们一家。现在,父亲走了,把这根羽毛留给了他。
羽毛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他知道,这根羽毛承载的重量,是他一生都无法偿还的。
恩情,父爱,传承,期望。
所有这些,现在都落在他肩上。
从此以后,他就是这个家的支柱,是母亲的依靠,是那只反哺的鸦。
只是,再也没有老鸦在巢里等他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擦,任凭它们流淌。
许久,他走回堂屋。父亲的遗体已经整理好了,穿着干净的寿衣,脸上盖着白布。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拿出父亲写的信,又读了一遍。
“勿悲,前行。”
四个字,像父亲最后的嘱咐。
是的,不能一直悲伤。父亲不希望他这样。父亲希望他前行,希望他飞得更高,希望他完成未竟的志业。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明天,要办丧事,要安慰母亲,要接待亲友,要处理无数琐事。然后,要回清华,要继续学业,要推进项目,要……活下去。
带着父亲的期望,活下去。
他走到母亲房间。晚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他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
“娘,爹走了。”
晚云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楝子……娘只有你了……”
“我知道。”李楝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我会照顾好您,我答应过爹。”
那一夜,李楝没有睡。他守在父亲灵前,看着摇曳的烛光,想起了很多事。从小到大,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鼓励,每一次责备……所有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天快亮时,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
“1980年9月11日,凌晨。”
“父亲走了。在秋夜,在家中,在我面前。很平静,像睡着了。”
“他留给我一封信,一个铁盒,一根羽毛,还有一生的教诲。”
“他说勿悲,前行。他说反哺之志,非为报他,为报所有恩情,为报这片土地。”
“从此,我就是那只反哺的鸦。只是,再也没有老鸦在巢里等我归来了。”
“但我会飞。带着他的期望,带着这根羽毛的重量,飞向更高的天空。”
“然后,像他期望的那样,把光带回需要的地方。”
“爹,您放心。”
“我会前行。”
“我会成为,您期望的那个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父亲的第一天。
但他知道,父亲从未真正离开。
在那根羽毛里,在那个铁盒里,在他写的每一行代码里,在他帮助的每一个人身上。
父亲,都在。
以另一种方式。
继续陪伴他。
继续指引他。
继续,爱着他。
晨光中,李楝站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苦楝树静静矗立。
枝头,第一缕阳光,正穿透晨雾。
照在树上。
照在巢上。
照在这个刚刚失去父亲。
却要开始学会成为父亲的。
年轻人身上。
第三十三章 新巢
1981年6月28日,下午四点。青河县李家村的苦楝树下,聚集了半个村子的人。孩子们在树荫下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目光不时瞟向院子西侧——那里新起了两间红砖房,门窗崭新,玻璃擦得锃亮。今天是李家的新房上梁,按规矩要请客吃饭。
李楝站在新房前,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块水泥板吊上屋顶。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有汗,也有笑容。这房子是他用春芽-星辰项目的分红盖的,图纸是他自己画的,考虑了母亲的腰腿不好,门槛很低,地面平整,卫生间装了抽水马桶——在当时的农村,这是稀罕物。
“楝子,可以放炮了!”主事的木匠喊。
李楝点头。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像花瓣般飘落。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笑着议论:
“这房子盖得真气派!”
“听说全是楝子自己挣的钱,没借一分。”
“清华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晚云从老屋里出来,端着一大盘糖果分给孩子们。她穿着李楝从北京买的新衣服,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笑容,虽然眼角皱纹深了,但眼神明亮。丈夫去世快一年了,最初的悲痛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静的怀念。儿子在身边,新房盖起来了,生活有了新的盼头。
鞭炮放完,李楝招呼大家入席。院子里摆了六张桌子,菜很丰实:红烧肉,炖鸡,鱼,还有各种时蔬。酒是本地的高粱酒,用大碗盛着。
“各位乡亲,”李楝端起一碗酒,“感谢大家来帮忙。这房子能盖起来,离不开大家的支持。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喝下,酒很辣,烧得喉咙疼,但他面不改色。这一年来,他学会了喝酒——不是喜欢,是必须。在农村,一个男人要撑起一个家,有些场合必须喝酒。
“好!”下面有人喝彩。
“楝子,说两句!”王奶奶起哄。
李楝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其实,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在清华读书,能有点成绩,靠的是老师的教导,同学的帮助,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爹从小教我的道理:踏实做人,认真做事。”
提到父亲,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记得李鸦青,那个沉默寡言但一生要强的男人。
“我爹常说,房子不只是砖瓦,是家。家要有人气,有温暖,有传承。”李楝声音有些哽咽,但控制住了,“这新房,是给我娘住的,让她晚年舒服些。也是给我自己留个根——无论我飞到哪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掌声响起。晚云擦着眼泪,又笑。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男人们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满院子跑。李楝一桌桌敬酒,听着乡亲们的祝福和叮嘱:
“楝子,好好读书,给咱村争光!”
“早点成家,你娘等着抱孙子呢!”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乡亲们!”
他一一应着,心里沉甸甸的。这些朴素的期望,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敬到王奶奶那一桌时,老人拉着他坐下:“楝子,奶奶有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你爹走之前,来找过我。”王奶奶压低声音,“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还有你。他说,你心重,担子背得太沉,怕你累垮。”
李楝鼻子一酸。
“他还说,”王奶奶拍拍他的手,“让你别把自己绑得太死。该飞的时候飞,该歇的时候歇。家在这里,跑不了。”
李楝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王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爹让我在你盖新房的时候给你。”
李楝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后来赎回来了,一直收着。
“你爹说,这镯子该传给儿媳妇。”王奶奶笑,“他等不到那天了,让我替他给你。”
李楝握着温热的银镯,眼前浮现父亲的脸。父亲在病床上说:“若遇良缘,珍惜之。”现在,连传家的信物都准备好了。
“谢谢王奶奶。”他郑重收好。
宴席持续到天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李楝和母亲收拾残局。晚云不让儿子动手:“你累了一天,去歇着。”
“娘,我不累。”
母子俩一起洗碗,扫地,整理桌椅。月光很好,院子里不需要点灯。苦楝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图案像一张网。
“楝子,”晚云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后天。暑假还有一个多月,我多陪您几天。”
“不用陪我。”晚云摇头,“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娘现在好了,住新房子,什么都不缺。”
李楝知道母亲在安慰他。父亲走后,母亲老了很多,虽然嘴上不说,但夜里常听见她低声啜泣。他怎么能放心?
“娘,我想好了。”他说,“等我毕业了,接您去北京。”
晚云笑了:“北京?我去那儿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我就在家,守着这房子,守着这棵树,等你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晚云认真地看着儿子,“楝子,娘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是把爹娘绑在身边。你爹说得对,你该飞的时候飞。娘在家好好的,你常回来看看,就行。”
李楝说不出话。这就是他的父母——一辈子为他着想,连老了都不愿成为他的负担。
收拾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是老屋那个小房间,是新房的一间,宽敞明亮。书桌上摆着父亲的铁盒,还有那根羽毛。他打开铁盒,一一查看里面的东西:照片,信件,奖章。每一样都承载着记忆。
最后,他拿起父亲那封绝笔信,又读了一遍。“勿悲,前行。”这四个字,他读了很多遍,每次都有新的体会。
前行,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力量,走向未来。
他把信放回铁盒,拿出笔记本,开始写项目计划。春芽-星辰软件已经正式上市,卖出了十几套,反响不错。张宏远提议成立公司,他还在犹豫。成立公司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时间投入。他还要完成学业,要照顾母亲,要……
他停下笔。想起父亲的话:“别把自己绑得太死。”
也许,他可以试试。和张宏远合作,他负责技术核心和实际需求,张宏远负责商业运营。这样既能继续做有意义的事,又不至于被琐事缠身。
他给张宏远写了封信,说了自己的想法。写完信,已是深夜。
走出房门,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父亲的照片,默默流泪。
“娘……”
晚云慌忙擦眼泪:“还没睡?”
李楝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想爹了?”
晚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有时候觉得他还在,在院子里走路,在树下坐着。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爹在的。”李楝轻声说,“在铁盒里,在羽毛里,在我心里。”
晚云看着他,笑了,笑中有泪:“你越来越像你爹了。说话,做事,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那不好吗?”
“好。”晚云摸摸儿子的脸,“你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那一夜,母子俩说了很多话,说到很晚。说到李楝小时候的糗事,说到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说到未来的打算。这是父亲走后,他们第一次这样深入地交谈。
李楝发现,母亲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智慧很深。她懂得放手,懂得成全,懂得爱不是占有,是给予自由。
“楝子,”晚云最后说,“你记着,家不是房子,是心里有牵挂的地方。你在哪里,娘的家就在哪里。所以,你别担心娘,去做你该做的事。”
李楝重重点头。
两天后,他返校。临走前,他把那对银镯子交给母亲:“娘,这个您收着。等……等我找到那个人,您亲自给她。”
晚云接过,眼睛湿润:“好,娘等着。”
村口的苦楝树下,母亲送他。就像多年前父亲送他一样。
“娘,您保重。我放假就回来。”
“嗯,路上小心。”
他坐上拖拉机,回头挥手。母亲站在树下,也挥手,笑着,但眼中有泪。
拖拉机开动了。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村路的拐弯处。
李楝转回身,看着前方。路还很长,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无论飞到哪里,都有一个家在等他。
有一个母亲在盼他。
有一个父亲在看着他。
回到清华,生活重新进入轨道。上课,实验,项目,春芽社。张宏远收到他的信,很兴奋,立刻开始筹备公司注册的事。他们约在咖啡馆谈细节——这是张宏远喜欢的地方,李楝还是觉得太贵,但没说什么。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张宏远说,“就叫‘春芽科技’。你是创始人之一,占30%股份。”
“太多了。我只是提供专业知识,技术是你和陈涛做的。”
“没有你的实际需求把控,这软件就是个玩具。”张宏远认真地说,“李楝,你得承认你的价值。这不是施舍,是公平分配。”
李楝想了想,点头:“好。但我不参与日常管理,只负责技术方向和需求把控。”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张宏远笑了,“你负责‘春芽’的部分——接地气,连实际;我负责‘科技’的部分——技术实现和商业运作。完美。”
两人握手。这次握手,比两年前在会议室那次,更平等,更坚实。
公司注册很顺利。第一个办公室是张宏远父亲提供的一间闲置仓库,不大,但够用。李楝把这里布置成了“需求研究室”——墙上贴满了工厂车间的照片,工人们提出的问题,还有手绘的设计草图。他要确保公司的每一个产品,都真正解决实际问题。
春芽社的同学们听说后,都很兴奋。林晓梅说:“李楝,你这是给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学生开了条路——证明我们不仅能读书,还能创业,还能创造价值。”
“这条路不是我一个人开的。”李楝说,“是大家一起走出来的。”
秋天,公司接到了第一个大订单——一家大型农机厂要定制全套设计软件。李楝带着团队去工厂调研,和工人们同吃同住,记录每一个需求细节。晚上,他们在工厂的招待所里讨论方案,常常到深夜。
一天晚上,讨论完已经十二点。李楝走到工厂院子里透气。秋夜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他找到北极星,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是张宏远。
“想家了?”张宏远问。
“嗯。想我娘,还有……我爹。”
张宏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常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了不起的父亲。你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给你的东西,比任何遗产都珍贵。”
“是啊。”李楝轻声说,“他给了我根,给了我翅膀,还给了我飞的理由。”
两人并肩站着,看星星。远处,工厂的车间还亮着灯,夜班工人在劳作。
“李楝,”张宏远忽然说,“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那么清晰的‘为什么’。我知道我要成功,要证明自己,但有时候会迷茫——成功了然后呢?你不一样,你做每一件事,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帮工人减轻负担,为了把知识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为了……反哺。”
李楝笑了:“这大概是穷孩子的‘特权’吧——永远记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不是特权,是财富。”张宏远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种财富。”
那一刻,李楝觉得,他和张宏远之间的最后一点隔阂,消失了。他们不是城乡的差异,不是阶层的距离,而是两个年轻人,用各自的方式,追求共同的价值。
项目顺利完成。软件在农机厂投入使用后,设计效率提高了50%,错误率降低了80%。厂长亲自来感谢,握着李楝的手说:“小李,你们这软件,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问题!”
庆功宴上,李楝喝了很多酒。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取得的成绩,真正感到自豪。不是因为赚了钱,不是因为公司成立了,而是因为他做到了父亲期望的:把学到的知识,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晚上回到宿舍,他给母亲打电话——村里的小卖部装了电话,可以打长途了。
“娘,项目成功了。”
“好,好。”晚云在电话那头笑,“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娘,等放寒假,我带您来北京看看。”
“不用,你忙你的。娘在家挺好。”
“一定要来。”李楝坚持,“看看清华,看看天安门,看看……您儿子工作的地方。”
晚云沉默了一会儿:“好,娘去。”
挂了电话,李楝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台灯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父亲病重时说的话:“你飞,别为我折翅。”
现在,他飞起来了。带着父亲给的翅膀,带着母亲给的牵挂,带着所有帮助过他的人给的信任。
飞得也许还不高,但方向明确。
他知道,真正的反哺,不是回到原点。
而是以原点为起点,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然后把天空的广阔,带回给原点。
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有飞的可能。
让更多像父亲一样的人,有盼的希望。
让更多像母亲一样的人,有慰的依靠。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漫长,但清晰。
艰难,但值得。
窗外,清华园的夜晚很安静。
但李楝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传承的火,是反哺的火,是生生不息的生命之火。
而这团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