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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隆望尊 高山仰止
——百年华诞长相思
文/王亚苗
我的外公杨隆山(1914—1998)先生,原名国栋,笔名溪邨,晚署二曲野叟、闻仙庐主,后以字行,素有“陕西第一行书”之称。他青年时期受业于关中国学名师李沉斋、李萃亭先生门下,攻读经史与古典文学,书法从欧体入手,继学颜、柳、赵,兼习篆、隶、魏碑,行草主攻“二王”,终成各体皆能的独特风格,在诗、词、联、治印方面亦有极深造诣。生前他历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史研究馆馆员、陕西省老年书画家协会理事、政协周至县委员会六·七·八届常务委员等职,其作品多次在国内外书展中获奖,被《中国当代名家墨迹选》等典籍收录,江西庐山、安徽颍州西湖、陕西华山等多地碑林均有收藏,香港汉荣书局也曾珍藏其行书立轴并编入画册。

小时候,我觉得外公就只是外公,和周围小孩儿的外公一样,普通平凡,和蔼可亲。甚至有时觉得,我的外公还没有邻居家孩子的外公亲近——人家的外公可以常陪孩子玩耍,而他却在家时日不多。直到初中,我才隐约知晓外公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却仍未懂他的了不起,如今想来,正是“君子盛德,容貌若愚”的写照吧!1998年农历五月,外公因病逝世,享年八十五岁。6月20日,周至县人民政府为他举行隆重追悼会,由县委副书记、县政协主席主持,陕西省政府办公厅、省委宣传部、省书协等省市县百余单位及亲友、学生千余人参会,街道上人潮涌动,挽帐花圈不计其数。时值高温酷暑,众人满怀悲戚参加他的追悼会。老屋西“山墙”整面土墙挂满了书艺界名流的挽联,次日清早便有书法爱好者悄悄取走珍藏,会场两侧“三秦书苑顿失砥柱,二曲历史又添名人”的联语,正是他一生的写照。同年《杨隆山书法选》出版,我读罢钟明善《终南岚气 笔底烟波》与李彬《墨存厚朴 笔吐清刚—著名书法家杨隆山先生传略》二文,才真正读懂这位“隐智藏锋”的外公,读懂他深深被人敬仰的缘由。

2014年恰逢外公百年华诞,时隔十余年,那些与外公相处的点滴往事仍清晰如昨。小学时去邻村小舅家,总能看见外公或读书、或写字、或创作,小舅家的旧报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他的字迹,工整的、奔放的、重复练习的,皆是他勤勉练字的印记。我和表姐、表弟常帮他磨墨、铺纸,写完后便小心翼翼地抬着宣纸到前院晾晒,待墨迹干透再仔细收回。九十年代初,外公总准时收听收音机里的讲座,周末会叫上我们围坐聆听,许多内容当时我们觉得一知半解,但有外公作陪就听得格外认真。他还常翻阅我们的课本,指导功课之余,总叮嘱“学习要认真,不能怕吃苦”。冬日里绿莹莹的小暖炉、炕桌上的家常饭、节日里来访的亲友、村外小路上他散步的蹒跚身影,还有那似乎吃不完的一箱箱核桃,都成了我最珍贵的童年回忆。稍大些去二姨家,见祖先祭桌上,除了摆放着常见的祭品,祖先“容”两侧还有一幅我外公书写的对联,凭着记忆,后来我查证是“醉墨堂中石不能言胜金玉,拥书楼上山犹可傲况丘陵”这幅对联。原来那幅是书法是他为二姨夫先祖、自己敬重的先贤赵子函先生所书。
九十年代,外公常居楼观台潜心书法。那些年春节,爸妈总会带我小弟骑自行车去看望他。1993年正二月,表姐写信告知远在贵州的大舅外公将满八十,大舅舅妈辗转一周,经多次倒车从贵州抵达西安,再乘坐公交车到尚村,最后乘人力三轮车才回到老家小水屯。那年亲友为外公举办了热闹的八十大寿庆生活动。那是我长十多岁才第一次见到脸盆口大的蛋糕和“洋气”的饮料。可当外公得知是表姐“多嘴”后,竟严厉斥责了她,觉得过生日太过奢侈,这一点在2013年出版的《翰墨楼观 杨隆山书法集》77页的手札中也得到了印证。
同年夏初,含辛茹苦的外婆病逝,大舅舅妈从贵州、大姨从新疆火速赶回奔丧。外婆灵堂两侧悬挂着外公亲笔撰写的挽联,每至傍晚宾客散尽,外公总会默然肃立于灵前,对着外婆的遗像“竟无语凝噎”,满脸悲戚令人动容。如今想来,耄耋之年的他定是在追忆与老伴患难与共的岁月——蒙难期间她相夫教子的艰辛,生活好转后却饱受病痛折磨、未享几日清福便离世的遗憾。外婆一生与儿孙团聚的日子寥寥,1987年大舅、大姨携家眷暑假返乡,家中才迎来短暂的热闹,她也总算享了些天伦之乐。而外公,何尝不是少有团圆之乐?他晚年全心投身书法,正如钟明善所言“隆山先生以书法报效国家、服务家乡,功在千秋”,可与儿孙相处甚少的遗,憾,终究成了他心中难以释怀的憾事。

1994年暑假,我和表姐、两个表弟带着自家烙的饼和刚摘下的青线线辣椒,骑车到集贤路口,寄存车后,再乘坐公交车到楼观去看望外公。到了楼观站,下车后,我们徒步向南走过一段陡峭的上坡土路,才到了外公的居所。抵达时我们气喘吁吁,外公急忙接过行李让我们歇息。中午,他用简陋的电热炉(裸露着密集电热丝)和浅盘当炒锅,为我们炒熟辣椒末,又换小锅蒸热饼,祖孙五人就着辣椒末、喝着稀粥,其乐融融。午后,我顺着院墙俯瞰下方竹林,曲径通幽,凉风习习,阵阵竹涛声入耳,别有一番风雅趣味!我才懂古人爱竹的缘由,也知外公为何偏爱与这片竹林为伴。临别时,外公送我们到车站,途中还特意绕道公用电话亭,和他的朋友联系,又反复叮咛我们路上互相照应。公交车到了,我们都上车了,外公才蹒跚着脚步转身往回走。望着他蹒跚远去的背影,手中捧着他托付捎回的几本书帖,其中一本厚重如砖,这事至今记忆犹新。
1995年初,我在小舅家见到一封从贵州寄回的信,那是表弟写给外公的家书,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外公竟逐字更正了信中的文法错误、词语用法不当之处,连错别字和标点都不放过。这份细致的教导让我深受触动,暗下决心要努力学好功课,不辜负他的期许。
1997年,小平同志逝世后,外公写下大幅中堂“中国人民既有能力站起来,就一定有能力永远巍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还撰写了五千言的《邓小平文学选》体会文章;香港回归前夕,他又挥毫写下“港岛归国指日近,神州无处不胜欢,百年强忍侵权辱,伫看金瓯损复完”的条幅,字里行间满是家国情怀。可同年初夏,四十多岁的小舅妈因医院误诊“子宫肌瘤”不幸离世,家人怕外公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便将他送到涝峪宾馆,谎称避暑。事后外公得知实情,当年他的书法已“一字百元”难求,但却仍严肃地向医院寄出投诉信,只为给苦命的儿媳讨个公道,给庸医敲响警钟。
小舅妈去世后,外公的生活受到不小影响。1998年春,已颇为消瘦的他重病缠身,大舅舅妈从贵州返乡探望,我周末清早急匆匆赶往小舅家相见。临走时我用普通话道别“要上学去了”,外公误听为“要上会去”,待我解释清楚,他微笑着叮嘱“去学校吧,学习要紧”,未曾想这竟是我们的永诀。同年,外公与世长辞,高温天气下,大舅舅妈、大姨再次赶回,虽不习惯农村葬礼的繁琐,却始终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中。我常想,外公临走时定有诸多不舍:两个未成年便丧母的孙子,还有他毕生挚爱的书艺事业。
丧事过后,舅舅姨妈们围坐回忆外公的往事,那些蒙难岁月的艰辛渐渐清晰。1959年至1979年,外公被错划为“右派”后回到周至小水屯,接受劳改,柔弱书生既要下地干活,又要遭受折辱,甚至在困苦时期吃糠咽菜,还要为生产队记账——多年后仍有书法爱好者对他账本上的字迹啧啧称奇。大姨说,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已属幸运,外公却始终坚持练习书法,才换来晚年二十年的辉煌。文革期间,大舅、大姨远在山区、边疆,被迫与父母中断联系,那些心酸岁月令人唏嘘。1979年外公平反后,大舅本可接班,要回西安,却因不忍与妻儿分离而作罢。当经过“文革”那段不堪回首的漫长岁月后,外公对待他人的采访,触及伤痛时,会有怎样“惊涛”般的感受?伤痛是一道难以抹去的伤疤,毕竟他曾艰难度日,子女也备受牵连。外公逝世几年后,我读余秋雨《借我一生》中的一段话,觉得恰能形容外公谈及那段岁月的心境:“他(文革中批斗余秋雨父亲的造反派头头、给余家带来不少灾难的人)的来信,以及爸爸对他的原谅,却是灾难岁月的另一番承受。当年的承受不堪回首,现在更重新唤起并立即抹去那番承受,无异于一场心理苦役,分量与以前的承受一样重,就像把一副重担原路挑回。这是渗透到家门里的事,信封内的事,老人床边的事,期间的隐痛,难以描述”。唯有生活中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伤痛者,才能体会到那份深入骨髓的隐痛吧。

所幸风雨过后终见彩虹。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外公的冤案得以昭雪,省高院撤销了错误判决。1979年3月,他精神振奋地重返阔别22年的国家干部行列,心中满是对党和邓小平同志的感激,其《念奴娇·读邓选感怀》的书法作品便是最好的见证。鲜为人知的是,外公年轻时本想成为作家,曾以“农三”为笔名向《国风日报》副刊《十字街头》、《西北文化日报》等投稿,1936年鲁迅逝世后他所写的长诗、1949年西安解放后参与“难忘的一日”征文的作品,均发表于报刊。1979年后,他撰写的《终南山名胜--楼观》《兴办地方教育的光辉典范--回忆甘西小学及其主办人》等文章,也先后发表于周至县政协文史资料,《浅谈“笔兴”》更阐述了他的书法心得。1995年他从遵义回到老家后,写了一篇参观遵义会址的文章,后来发表在《陕西日报周末版》上。外公也曾和我谈及周至中学的孙卫卫等青年文艺爱好者,还曾鼓励我多写作,高三时我的作文常能拿到54+的高分(我老师讲是高考得分标准)。如今,那个幼时曾“不屑”学习外公书法的我,虽因身体原因高考失利,却始终在探寻外公的书法之路,盼着有机缘能亲赴各地碑林,亲眼看看他流传于世的墨宝。
“斯人虽已长逝,青烟却点亮青史”(李彬·跋记)。我的外公一生淡泊名利,未曾给儿孙留下物质财富,儿孙中也无人能继承他的书艺事业,这是家族的憾事。但他坚忍不拔、自强不息的品格,谦和正直、与人为善的德行,以及融入后代血脉的精神力量,早已成为最珍贵的遗产。他历经两度囹圄、22年劳改的磨难,却始终宽怀大度,不萦系冤愆,对点滴恩惠涌泉相报;即便晚年身患重病,仍对书法满怀热忱,曾说病愈后要“好好写一批”,他笔下的字“中心立着一道饱满挺正的墨线”,被刘自椟先生盛赞“陕西的行书现在最好的就是周至的杨隆山”。我的外公一生历尽坎坷,但他自强不息的奋斗历程,指引着我在人生路上奋力前行!
人生中最难的送别,是你还没来得及准备送别,身边最宝贵的人就悄然离去。1998年我的外公就这样子离开了。我每每沉浸在回忆中,总会恍惚看见他微笑注视的模样,一如生前那般和蔼。我含泪喃喃告诉他:如今我生活平顺,未来也定会如他那般勤勉坚毅,定不负他的教诲与期望。
2014年3月 外孙:王亚苗(笔名靖欣) 【补记】 202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