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四章 别样的开学礼
1978年9月1日,清晨六点。清华园七号楼317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李楝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室友们还没回来——王建军昨天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到,陈向东的火车今晚才到站。他是第一个返校的,提前了两天。
他把行李放在床上——还是那个靠窗的上铺。床铺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用抹布仔细擦干净,铺上母亲新做的褥子。被褥有阳光的味道,是离家前母亲特意晒过的。枕套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苦楝花,紫色的,针脚细密,是晚云熬了几个夜绣的。
收拾完床铺,他打开皮箱。里面整整齐齐:左边是教材和笔记,右边是衣物。最上面放着那根黑色的羽毛——他找了个细长的玻璃管装着,两端用软木塞塞紧。羽毛在透明的管子里静静躺着,像被时间凝固的标本。
他把玻璃管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羽毛的轮廓在光晕中有些模糊。
上午九点,他去系里报到。机械馆的大厅里已经有些学生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暑假见闻。李楝认出几个同班同学,点头打招呼,但没有加入谈话——他们的暑假是北戴河、泰山、家里请家教补课;他的暑假是夜校、帮父亲康复、整理讲义。是两个世界。
在布告栏前,他看到了新学期的课程表:《材料力学》《机械设计基础》《电工学》《工程热力学》……还有一门新课:《计算机原理》。
计算机。这个词对李楝来说像天外来客。他在清华见过计算机——那是一栋特别的楼,有空调,进去要换拖鞋,机器占满整个房间,嗡嗡作响。他只在门口张望过,从没进去过。
“李楝!”一个声音叫他。
回头,是林晓梅。她剪短了头发,显得更精神了。
“你回来了?暑假怎么样?”
“挺好的。”李楝说,“你呢?”
“我留在学校了,帮老师做实验。”林晓梅看着他,“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回家充了电。”李楝笑笑,“对了,学习小组这学期还继续吗?”
“当然!而且我想扩大规模。”林晓梅眼睛发亮,“我联系了几个其他系农村来的同学,想成立一个互助社,叫‘春芽社’,寓意我们从泥土里长出来。”
“好名字。”
“你愿意参加吗?做机械组的负责人。”
李楝犹豫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有多紧——上学期挣扎着才到76名,这学期课程更难。但他想起暑假夜校里工友们渴望的眼神,想起小赵说要考夜大的决心。
“我愿意。”他说。
“太好了!”林晓梅高兴地说,“那我们……”
话没说完,一个男声插进来:“晓梅,这位是?”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走过来,白衬衫,卡其裤,皮鞋锃亮。李楝认出他——物理系的张宏远,据说父亲是部级干部,成绩很好,上学期全系第三。
“张宏远,这是李楝,机械系的。”林晓梅介绍,“李楝,这是张宏远。”
两人握手。张宏远的手很软,很凉,握一下就松开了。
“李楝同学,我听说过你。”张宏远推了推眼镜,“上学期进步很大,从98名到76名,不容易。”
语气很礼貌,但李楝听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他平静地说:“还要努力。”
“确实要努力。这学期课程更难,尤其是计算机,没接触过的同学会吃力。”张宏远转向林晓梅,“晓梅,关于春芽社,我觉得名字太土了,不如叫‘新星社’,更有气魄。”
林晓梅皱皱眉:“‘春芽’是我们自己想的,觉得亲切。”
“亲切是亲切,但不够大气。”张宏远笑笑,“我认识学生会的几个干部,可以帮你们争取活动经费和场地。但名字最好改改。”
李楝听明白了:张宏远想“帮助”春芽社,但要按他的意思来。
“名字的事,我们内部再讨论。”林晓梅说,“张宏远,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要上课了。”
张宏远点点头,又看了李楝一眼,转身走了。
“他就是这样。”林晓梅小声说,“总想主导一切。”
“他喜欢你?”李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林晓梅脸一红:“别瞎说。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同事,从小就认识。”
李楝不再问。他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隔膜——不仅是城乡的隔膜,还有阶层的隔膜。在张宏远这样的人眼里,他和林晓梅这些农村来的学生,是需要“帮助”的对象,而不是平等的伙伴。
“别管他。”林晓梅说,“春芽社是我们自己的事。这周六下午第一次活动,在主楼307,你一定要来。”
“一定。”
告别林晓梅,李楝去图书馆借书。新学期教材还没发,他想先预习。在借阅处,他遇到了梁老师——那个清晨在河边遇到的退休教授。
“李楝,回来了?”梁老师还是提着空鸟笼。
“梁老师好。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还书。”梁老师晃晃手里的书——《机械振动理论》,“老了,但还想看看新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梁老师问:“暑假怎么样?”
“回家教夜校,帮父亲康复。”
“好。”梁老师点头,“清华教你的,你教给需要的人。这才是知识的正途。”
他们在机械馆前的长椅上坐下。晨光正好,梧桐叶开始泛黄。
“新学期有什么打算?”梁老师问。
“课程很难,尤其是计算机。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梁老师笑,“我1952年第一次见到计算机,是苏联援建的,占了一栋楼。我也怕,觉得那东西像怪物。但后来明白了,机器再复杂,也是人设计的。只要一步步学,总能懂。”
“可是……我连打字都不会。”
“那就从打字学起。”梁老师说,“计算机房有练习机,找管理老师说说,课余时间去练。记住,在清华,最不缺的就是学习的机会,最缺的是敢去学的勇气。”
李楝记下了。勇气,是的,他需要勇气。
“还有,”梁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张宏远那样的学生,清华有很多。他们生来就在高处,看下面的人总觉得需要帮助。但你要记住,你从低处爬上来的每一步,都比他们从高处迈出的一步更扎实。”
李楝心里一震。梁老师怎么知道张宏远?
“我在清华五十年了,什么学生没见过。”梁老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记住,起点低不是耻辱,是财富。你经历过的艰难,是你最坚实的根基。”
他站起身,拍拍李楝的肩:“去吧,新学期开始了。记住你暑假教夜校时的心情——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让不懂的人听懂。学习也是一样。”
梁老师走了,鸟笼在晨光中晃动。李楝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有像张宏远那样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也有像他这样衣着朴素、行色匆匆的。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是求知的光,是改变命运的光。
他忽然觉得,清华园像一片森林,有参天大树,也有新生树苗。但阳光会公平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只要你能伸出枝桠。
回到宿舍,他开始预习《材料力学》。第一章:应力与应变。他读得很慢,做笔记,画示意图。遇到不懂的,标记出来,准备去问老师。
下午,王建军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李楝!想死我了!”他一把抱住李楝,“暑假去哪儿玩了?”
“回家了。”
“回家了?”王建军松开他,“没出去旅游?北戴河可好玩了,我和几个同学去的,天天吃海鲜。”
“家里有事。”李楝简单地说。
王建军没再问,开始分特产:“这是北戴河的海米,这是贝壳工艺品……喏,给你。”
李楝接过一小包海米:“谢谢。”
“客气啥。”王建军爬上床,“累死了,我先睡会儿。晚上咱们宿舍聚餐,我请客!”
晚上,317宿舍六人聚在校外的小饭馆。王建军点了六个菜,还有啤酒。大家举杯:“新学期,新开始!”
陈向东说:“我这学期要考英语六级,你们谁一起?”
刘国庆摇头:“我四级都悬。”
孙伟说:“我想进实验室,跟老师做项目。”
大家说着各自的计划。轮到李楝,他说:“我想把计算机学好,还有……参加一个学习互助社。”
“互助社?干什么的?”王建军问。
“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主要是农村来的。”
王建军愣了一下,笑了:“李楝,你自己还困难呢,帮别人?”
这话没有恶意,但刺痛了李楝。他平静地说:“正因为自己困难过,才知道怎么帮。”
气氛有些尴尬。陈向东打圆场:“好事啊,我支持。来,喝酒!”
那天晚上,李楝喝了两杯啤酒——他很少喝酒,但今天想喝。回到宿舍,他有些晕,但脑子清醒。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根羽毛。
宿舍里,王建军已经睡了,鼾声均匀。其他人在看书或写信。台灯的光晕里,羽毛在玻璃管中静静躺着。
李楝想起父亲的话:“这是……恩。你……要报。”
恩,要报。但不是简单的回报,而是传递。把他得到的帮助,传递给更需要的人;把他学到的知识,教给更渴望的人。
这就是他的开学礼——不是新书包,不是新衣服,而是一种新的认识:在清华,他不只是学生,也是播种者。
周六下午,春芽社第一次活动。主楼307教室来了二十多人,都是农村考来的学生,来自各个系。林晓梅主持会议,大家自我介绍,讨论社团章程。
轮到李楝,他站起来:“我叫李楝,机械系。我想在社里负责机械类的学习辅导。我暑假在家乡的机械厂办夜校,有经验。”
下面有人问:“李楝,你上学期排名多少?”
“76名。”
“那你能辅导我们吗?”一个女生小声说,“我想考进前五十。”
李楝坦然说:“我可能不能直接帮你考进前五十,但我可以分享我的学习方法,可以陪你一起做题,可以告诉你哪些坑我踩过。我们一起努力。”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活动结束后,林晓梅找到李楝:“你说得很好。春芽社不是要培养尖子生,是要让我们这些底子薄的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我明白。”李楝说,“下周六,我想开第一次机械组辅导课,讲《材料力学》第一章。”
“需要我帮你宣传吗?”
“不用,我先试试。人少反而好教。”
第二周,李楝开始了他清华的“夜校”。周六下午,307教室来了七个人——都是机械系和近机械专业的大一学生。李楝站在黑板前,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今天我们讲《材料力学》第一章:应力与应变。”
他讲得很慢,结合生活中的例子:扁担为什么中间粗两头细?桥梁的钢筋怎么布置?甚至用粉笔做演示——用力掰,粉笔断裂,这就是脆性材料的破坏。
“看,应力超过极限,材料就失效。学习也一样,压力太大,人会崩溃。所以我们要合理分配‘应力’——该学时学,该休息时休息。”
学生们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提问环节,一个叫刘志强的男生问:“李楝,我高中物理很差,现在学力学完全跟不上,怎么办?”
李楝想了想:“你高中物理课本还在吗?”
“在。”
“那这样,你每天抽一小时,从高一开始复习。同时,我每周多给你补一次基础课。但你要保证,每天那小时雷打不动。”
刘志强眼睛亮了:“真的?你愿意单独教我?”
“愿意。但你要坚持。”
“我一定坚持!”
课后,林晓梅来找李楝:“讲得真好。我听说张宏远也在搞辅导,但只收成绩好的,说是‘强强联合’。”
李楝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和张宏远走的是两条路:一个向下扎根,一个向上攀爬。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晚上,他给家里写信:
“父母亲大人:新学期开始,儿已返校。课程虽难,但儿有信心。另,儿参加了一个学习互助社,帮助农村来的同学。儿将清华所学,教给需要之人,正如爹所说:‘把恩报出去’。家中一切可好?父亲腿疾,母亲劳累,万望保重。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后,他拿出那根羽毛,轻轻摩挲玻璃管。
窗外,清华园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图书馆的灯光像星辰,照亮求知的路。
李楝知道,这个学期会更艰难。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明白了:在清华,他不是孤军奋战。他有春芽社的同伴,有梁老师的指点,有父母的期盼,有夜校工友们的期待。还有这根羽毛——提醒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学习,不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更是为了有能力,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像那只反哺的鸦,飞得高,看得远,但永远记得:
最高的飞翔,是为了最低处的馈赠。
最远的跋涉,是为了最近处的回归。
而新学期,就是这样一场别样的开学礼——
不是索取知识的开始,而是给予知识的起点。
在清华园这片森林里,他这棵从青河移栽来的小树,要开始伸展枝桠。
不是为了遮蔽自己。
而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别人遮荫。
第二十五章 代码的河流
1978年10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清华计算机房外排起了长队。李楝站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刚借来的《BASIC语言入门》。书很新,油墨味刺鼻,翻开第一页,满眼都是陌生的英文单词和古怪的符号。
前面两个学生在讨论:“听说这次上机每人只有半小时,要抓紧。”
“半小时能干什么?我连开机都不会。”
“我也不会,但张宏远会,他高中就学过。”
李楝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有常年干活的茧子。这样的手,能敲键盘吗?键盘上那些字母,他认识,但组合成“PRINT”“INPUT”“GOTO”,就像天书。
队伍缓慢移动。计算机房有严格的制度:穿白大褂,换拖鞋,不许带水。进去后,李楝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排排庞大的机器,绿色的屏幕闪烁,打印机咔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机器发热的混合气味。
“新来的?”一个戴眼镜的管理老师问。
“是,第一次来。”
“那边有空机,32号。记住,只能操作,不许动硬件。有问题举手。”
32号机在一排机器的尽头。李楝坐下,看着面前的黑屏和键盘,手足无措。旁边的31号机前坐着张宏远,他熟练地敲击键盘,屏幕上绿色的字符飞快滚动。
“李楝?”张宏远转头看见他,“你也来上机?”
“嗯,第一次。”
“需要帮忙吗?”
李楝本想拒绝,但确实需要:“怎么……开机?”
张宏远笑了,那笑容让李楝脸发烫。“按那个红色按钮。等屏幕亮,输入‘HELLO’。”
李楝照做。屏幕亮了,出现一行提示符。他小心地输入“HELLO”,回车。屏幕上出现“READY”。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写程序了。”张宏远转回自己的屏幕,“不过第一次,建议你先熟悉键盘。”
半小时飞快过去。李楝大部分时间在熟悉键盘——A在哪里,S在哪里,回车键是哪个。他打出了第一行程序:
10 PRINT "HELLO"
回车。屏幕上显示“HELLO”。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打了三分钟,错了五次。但看到那五个字母出现在屏幕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好像他驯服了一头野兽,哪怕只是让它叫了一声。
“时间到!”管理老师喊。
李楝关机,起身。张宏远也站起来:“怎么样?”
“很难。”
“慢慢来。”张宏远语气轻松,“计算机是未来,早点学有好处。对了,春芽社最近怎么样?”
“在活动。”
“我听说你们辅导效果不错。”张宏远推推眼镜,“不过李楝,我有个建议——你把太多时间花在帮助别人上,会影响自己的学习。清华竞争激烈,不进则退。”
这话很直接,但不无道理。李楝沉默。
“我不是反对你帮助同学,”张宏远继续说,“但要有度。你上学期76名,这学期课程更难,尤其是计算机和电工学。如果跌出前一百,可能会影响毕业分配。”
“谢谢提醒。”李楝说,“我会注意。”
走出计算机房,秋风吹来,有些凉。李楝抱着《BASIC语言入门》,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宏远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最深的焦虑里。
是啊,他花太多时间在春芽社,每周六下午辅导,周三晚上单独教刘志强,还要备课。而自己的功课呢?《材料力学》第一次小测验,他只考了65分;《电工学》的电路分析,他完全听不懂;现在又来了计算机……
回到宿舍,王建军正在听英语磁带。“李楝,计算机课怎么样?”
“一头雾水。”
“正常,我也一样。”王建军摘下耳机,“听说咱们系要开程序设计竞赛,张宏远组了个队,想拉我进去。”
“你去吗?”
“去啊,多好的机会。张宏远他爸认识计算中心的老师,能搞到更多上机时间。”王建军看看李楝,“你要不要也组个队?春芽社那么多人。”
李楝没说话。组队?他连基础都不会。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啃《电工学》。电路图像一张张蜘蛛网,节点电压法、回路电流法,公式复杂得让人头晕。他坚持了两个小时,只做了三道题,全错。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想起暑假在家,给夜校工友讲课时那种自信——那些知识他懂,能讲明白。但现在,他成了最不懂的那个人。
十点,图书馆闭馆。他走到主楼后面的小树林——那个期中考试后独自哭泣的地方。秋叶开始飘落,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他坐在长椅上,从怀里掏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爹,娘,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他对着羽毛低声说,“计算机,电工学,我都学不会。我还要花时间帮别人,自己的功课一塌糊涂。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羽毛静静躺着,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李楝?”一个女声。
他抬头,是林晓梅。她抱着一摞书,显然也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透透气。”
林晓梅在他身边坐下:“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李楝没否认。
“我也一样。”林晓梅轻声说,“《量子力学》我完全听不懂,上周测验不及格。张宏远考了98分,他来找我,说可以给我补课,但条件是我退出春芽社。”
李楝转头看她。
“他说春芽社是‘低水平互助’,浪费时间。”林晓梅苦笑,“有时候我也怀疑,我们这样做对不对。明明自己都学不好,还要帮别人。”
两人沉默。秋叶一片片落下,像时光的碎片。
“但我还是拒绝了。”林晓梅忽然说,“因为我想起我爹的话。他是乡村教师,一辈子在山区教书。他说,教育不是把水桶装满,而是把火点燃。”
“把火点燃?”
“对。我们可能不能立刻提高成绩,但我们可以点燃彼此心里的火——那种不服输的火,那种‘我能行’的火。”林晓梅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李楝,你记得刘志强吗?你单独辅导的那个。”
“记得。”
“他今天来找我,说《材料力学》第一次及格了,62分。他高兴得哭了,说这是他从高中以来物理相关课程第一次及格。”林晓梅看着李楝,“这就是你点燃的火。”
李楝心里一震。
“张宏远不懂。”林晓梅站起来,“他生来就在高处,以为成功就是往上爬。但我们从低处来,知道成功不仅仅是爬上去,还要伸手拉后面的人。”
她拍拍李楝的肩:“别怀疑自己。你走的是一条更难的路,但也是更值得的路。”
说完,她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但坚定。
李楝握着羽毛,久久不动。林晓梅的话像另一道光,照亮了他心里的某个角落。
是啊,成功不仅仅是排名,不仅仅是成绩。而是当刘志强说“我第一次及格”时眼里的光,是春芽社那些农村学生互相讲题时的专注,是他暑假夜校工友们学会看图纸时的喜悦。
这些,是排名和成绩无法衡量的。
但张宏远的话也有道理——如果自己都学不好,怎么帮助别人?
这是一个矛盾。但也许,矛盾本身就是答案——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逼自己学得更扎实;在扎实学习的基础上,才能更好地帮助别人。
他站起身,走回宿舍。
第二天是周日。李楝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计算机房——周日开放时间更长。他找到管理老师:“老师,我想申请课外上机时间。”
“课外时间要排队,而且有限。”
“我知道。但我可以帮忙打扫机房,整理资料,换一些上机时间吗?”
管理老师打量他:“你会修机器吗?”
“我……我会修机床,计算机不懂,但我可以学。”
“有意思。”管理老师想了想,“这样吧,每周日下午你来帮忙,我多给你两小时上机时间。但前提是,不能影响机器正常使用。”
“谢谢老师!”
从那天起,李楝的周日有了新安排:上午学习,下午去计算机房帮忙——擦拭机器,整理纸带,学习简单的维护。作为回报,他得到了宝贵的上机时间。
他开始系统地学BASIC语言。从最简单的打印语句,到条件判断,到循环。他有一个笔记本,专门记录每个命令的用法和常见错误。
“10 FOR I=1 TO 10
20 PRINT I
30 NEXT I”
这个简单的循环程序,他写了十遍才写对。但当屏幕上从1到10的数字依次出现时,他激动得手抖。
原来代码是这样——一行行指令,告诉机器做什么。就像他给夜校工友讲课时,一步步告诉他们怎么操作机器。
本质是相通的:把复杂的事情分解成简单的步骤。
一周后,他写出了第一个有用的程序:计算齿轮传动比。输入齿数,输出传动比。虽然简单,但对他意义重大——这是他把机械知识和计算机结合的第一步。
他把程序拿给刘志强看:“你看,以后计算传动比,就不用查表了,直接运行程序。”
刘志强瞪大眼睛:“李楝,你……你太厉害了!”
“你也可以学。”李楝把《BASIC语言入门》递给他,“我们一起学。”
春芽社的计算机小组就这样成立了。李楝是组长,成员有刘志强和其他五个同学。每周三晚上,他们在计算机房外的休息室讨论,分享学习心得。
张宏远的队伍也在准备程序设计竞赛。他们用更高级的语言,做更复杂的项目。有一次在机房遇见,张宏远看到李楝他们在研究最简单的输入输出,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笑容,李楝读懂了:不屑。
他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对刘志强他们来说,能写出“10 PRINT HELLO”已经是奇迹。就像对夜校的工友来说,能看懂齿轮图纸已经是突破。
起点不同,进步的意义也不同。
十一月初,《电工学》期中考试。李楝考了71分——虽然不高,但比上次进步了。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开始摸到门道了。
考试后,他在春芽社分享学习心得:“电工学难,但我们可以用学计算机的方法——把复杂电路分解成简单模块,每个模块弄懂,再组合起来。”
刘志强举手:“李楝,你这方法对我有用!我这次考了68分,第一次及格!”
教室里响起掌声。那一刻,李楝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晚上,他给家里写信:
“父母亲大人:期中考试结束,儿略有进步。计算机已入门,能写简单程序。儿在清华组织学习小组,帮助同学,亦促进自身学习。父亲腿疾可有好转?母亲劳作勿过辛劳。家中楝果该熟矣,念之。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后,他拿起那根羽毛。玻璃管上已经有了他的指纹——他经常拿着它思考。
忽然,他有了一个想法。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一个新的程序。这个程序很复杂,他写了两小时,调试了三小时。最后,当程序运行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简单的图画:
一棵树,树上有个鸟巢,一只乌鸦在飞。
下面有一行字:“反哺的鸦,永远记得巢的方向。”
他保存了程序,命名为“CROW.BAS”。
这是他用代码写下的第一首诗,第一个故事,第一个关于传承和感恩的印记。
虽然简陋,但真实。
就像他这个人,从青河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在清华园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开出自己的花。
窗外,夜深了。
计算机房的灯还亮着——那是张宏远和他的队伍在备战竞赛。
而李楝的台灯也亮着——他在准备下周春芽社的辅导课。
两盏灯,照亮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都是光。
都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像两条河流,发源于不同的山脉,流过不同的土地。
但最终,都会汇入大海——
那个叫做“知识”的,浩瀚无垠的海。
第二十六章 竞赛的灯光
1978年12月1日,晚上十一点。清华计算机房灯火通明,打印机咔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熬夜特有的焦躁和亢奋。第一届清华程序设计竞赛的决赛就在三天后,八支队伍在做最后的冲刺。
李楝坐在32号机前,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他的队伍叫“春芽队”,成员是他、林晓梅、刘志强,还有物理系一个叫赵刚的男生。他们的项目是“机械零件参数化设计系统”——用程序生成齿轮、轴承等标准件的图纸,自动计算强度校核。
这项目源于李楝暑假的夜校经历。工友们常抱怨查设计手册太麻烦,如果有个程序能自动计算该多好。回到清华后,他就在想:能不能用计算机实现?
现在,这个想法即将变成现实——至少在竞赛的层面上。
“李楝,齿轮强度校核模块调试通了!”林晓梅从旁边的机器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兴奋。
“我看看。”李楝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计算结果,和手册上的数据基本一致。
“误差在5%以内,可以接受。”林晓梅说。
“太好了。”李楝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悬着,因为最难的图形生成模块还没完全搞定。
刘志强在另一台机器前抓头发:“图形接口这块……我搞不定。BASIC的图形功能太弱了。”
“用字符模拟呢?”赵刚提议,“像打飞机游戏那样,用字符拼出图形。”
“那精度不够。”李楝摇头,“我再想想。”
他们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计算机房另一头,张宏远的队伍“星辰队”也在奋战。他们做的是“物理实验数据处理系统”,界面更漂亮,功能更复杂。张宏远不时抬头往这边看,眼神里有种竞赛者的警惕,也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好奇。
十一点半,管理老师来催:“同学们,该走了,明天再来。”
大家不情愿地关机。走出计算机房,冬夜的冷风一吹,李楝打了个寒颤。刘志强裹紧棉袄:“李楝,咱们能行吗?我看星辰队那系统,比咱们的先进多了。”
“竞赛不是比谁先进,是比创意和实用性。”林晓梅说,“我们的系统针对机械设计实际问题,有应用价值。”
“但评委懂机械吗?”
这话问住了大家。评委都是计算机系的老师,可能确实不懂机械。
“不懂可以学。”李楝说,“我们要把项目讲明白,让不懂的人也能听懂价值。”
回宿舍的路上,李楝一直在想怎么完善演示。王建军还没睡,在背英语。
“李楝,你们项目怎么样了?”
“还行,有个难点没解决。”
“要帮忙吗?张宏远他们请了计算机系的研究生当顾问。”
李楝摇头:“不用,我们自己能解决。”
不是倔强,是他想证明:没有外部资源,他们这些“春芽”也能长出果实。
躺下后,他失眠了。眼前全是代码:IF,THEN,GOTO,PRINT……像一群跳动的蝌蚪。他想起小时候在青河边,看蝌蚪变成青蛙。现在,这些代码能变成有用的程序吗?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计算机房——周日,他可以用打扫换来的时间。但今天机房被竞赛队伍包了,管理老师破例让他进去。
张宏远已经到了,正在调试程序。看见李楝,他点点头:“早。”
“早。”
两人各忙各的。过了一会儿,张宏远忽然说:“李楝,你们项目……是机械设计?”
“嗯。”
“有意思。”张宏远走过来,“能看看吗?”
李楝犹豫了一下,调出程序。张宏远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这个强度计算公式,来源是什么?”“图形输出怎么解决?”
李楝一一解答。张宏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做得挺扎实。”
“谢谢。”
“但是,”张宏远话锋一转,“竞赛不仅要扎实,还要有亮点。你们的亮点是什么?”
李楝愣住了。亮点?实用性算不算亮点?
“我直说吧,”张宏远压低声音,“评委是我爸的老同学,我听说他们更看重技术创新。你们这个……太实际了,像工厂用的,不像学术研究。”
这话像一盆冷水。李楝看着自己辛苦写出的代码,忽然觉得它们那么笨拙,那么土气。
“不过,”张宏远又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你们改进界面,加点高级功能。作为交换,你们帮我们完善物理公式库——我们缺力学部分。”
合作?李楝没想到张宏远会提这个。
“你考虑考虑。”张宏远看看表,“中午前给我答复。”
张宏远走后,李楝盯着屏幕发呆。合作,听起来不错——星辰队技术强,春芽队有专业知识,互补。但……这是竞赛,是竞争。合作意味着什么?共享成果?那奖项算谁的?
更重要的是,春芽队成立的目的,不就是证明“我们自己也能行”吗?如果靠张宏远的帮助,那还证明什么?
林晓梅他们来了。李楝把张宏远的提议说了。
“我不同意。”林晓梅立刻说,“春芽社的宗旨是自立自强,靠别人算什么?”
“但我们的图形模块确实需要帮助。”赵刚务实地说,“而且,合作不等于依赖。我们可以交换技术,各取所需。”
刘志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我听李楝的。”
三双眼睛看着李楝。这一刻,他感到了队长的重量——他的决定,会影响队伍的方向,甚至可能影响春芽社的精神。
他想起梁老师的话:“起点低不是耻辱,是财富。”
也想起父亲的话:“咱是农村来的,不丢人。”
还想起暑假夜校,工友们用最土的办法解决技术问题——没有先进工具,就用智慧和经验弥补。
“我决定,”李楝缓缓说,“不合作。”
林晓梅松了口气,赵刚皱眉,刘志强似懂非懂。
“但不是因为骄傲。”李楝继续说,“是因为我想证明,我们用现有的条件,也能做出有用的东西。图形模块我们重新设计——不用高级功能,就用最基本的字符和简单图形,但要把逻辑做扎实。”
“那演示效果会打折扣。”赵刚说。
“效果打折扣,但诚意不打折扣。”李楝看着队友们,“我们要让评委看到,在没有优越条件的情况下,我们依然努力解决问题。这种精神,可能比技术本身更有价值。”
沉默。然后,林晓梅笑了:“我同意。春芽就是要破土而出,哪怕头顶有石头。”
赵刚叹口气:“好吧,那我重新设计图形算法。”
刘志强握拳:“我……我负责测试!”
那一天,春芽队的工作效率出奇地高。也许是因为明确了方向,也许是因为背水一战的决心。李楝重新梳理了程序架构,把复杂的图形生成简化成几个基本模块;林晓梅优化了计算核心;赵刚用最原始的字符拼图法,居然拼出了齿轮的轮廓;刘志强一遍遍测试,记录bug。
下午五点,程序基本成型。虽然界面简陋——全是字符和简单的线条,但功能完整:输入参数,自动计算,输出结果和简易图形。
“运行一下看看。”李楝说。
程序启动。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机械零件参数化设计系统——春芽队”。
然后进入主菜单:1.齿轮设计 2.轴承选型 3.强度校核 4.退出。
李楝选择1,输入模数、齿数、材料……程序运行,几秒钟后,输出计算结果和一张用字符拼成的齿轮简图。
虽然简陋,但能用。
四个人围在屏幕前,久久不语。然后,刘志强第一个跳起来:“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林晓梅眼圈红了,赵刚用力拍李楝的肩,李楝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一刻的成就感,比任何高分都珍贵。因为他们用最有限的资源,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窗外,天已黑透。计算机房的灯亮着,像黑暗中的灯塔。
决赛前一天,李楝收到一封信。是父亲寄来的,很短:
“楝儿:闻你参加竞赛,甚慰。勿念输赢,尽力即可。家中一切安好,苦楝果已收,等你寒假归。父字。”
随信寄来一小包楝果干。李楝吃了一颗,苦中带甜,像极了竞赛的滋味——过程苦,结果甜。
他把一颗楝果干放在那根羽毛旁边。一果一羽,都是家的象征。
决赛日到了。主楼报告厅座无虚席,八支队伍依次演示。星辰队第五个上场,张宏远的演示果然精彩:彩色界面(用特殊字符模拟),动态效果,复杂的公式计算。评委频频点头。
春芽队第七个上场。李楝走上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同学,我们演示的项目是‘机械零件参数化设计系统’。”
他打开程序。简陋的界面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下面有轻微的骚动——太简陋了,和前面的项目比,像丑小鸭。
李楝没有慌。他平静地讲解:“这个项目的灵感,来自我暑假在家乡机械厂的经历。工友们设计零件要翻厚厚的设计手册,计算复杂,容易出错。我们就想,能不能用计算机简化这个过程?”
他开始演示。输入参数,计算,输出结果。当字符拼成的齿轮图出现时,下面安静了。
“我们的技术很简陋,”李楝坦然说,“因为我们没有先进的图形库,没有足够的机时,甚至没有系统的计算机教育。我们四个人,都是农村考来的学生,半年前连开机都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评委:“但我们有的,是对实际问题的了解,是解决问题的迫切需求,是‘哪怕条件再差也要试一试’的勇气。”
他继续演示轴承选型、强度校核。每个功能都简单实用,每个细节都透着质朴的匠心。
演示结束,李楝说:“最后,我想用这个程序,生成一个特别的图形。”
他输入一组参数——不是机械参数,而是坐标参数。程序运行,屏幕上慢慢出现一幅字符画:
一棵树,树上有个鸟巢,一只鸟在飞。
下面有一行字:“知识不是私产,是火种。传递它,照亮更多人。”
全场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如潮。
评委提问环节,一个老教授问:“李楝同学,你们为什么不和星辰队合作?他们的技术明显更先进。”
李楝回答:“老师,我们不是拒绝合作,而是想先证明自己——证明我们这些起点低的学生,也有能力独立解决问题。只有先站起来,才能和别人平等地握手。”
老教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所有队伍演示完,评委退场评议。等待的时间漫长如年。春芽队四个人坐在一起,手紧紧握着。
张宏远走过来:“李楝,你们演示得很好。”
“谢谢,你们也很棒。”
“我没想到……你们用那么简陋的技术,做出那么完整的东西。”张宏远顿了顿,“我父亲常说,技术是工具,人才是根本。今天,我有点懂了。”
李楝笑笑。这一刻,他感觉到某种隔阂正在消融——不是阶层或出身的隔阂,而是对“成功”理解的隔阂。
评委回来了。主持人宣布结果:
第三名:星辰队。
第二名:另一支队伍。
第一名……
“春芽队!”
李楝愣住了。林晓梅尖叫,刘志强跳起来,赵刚用力拍桌子。全场掌声雷动。
他们走上台,接过奖状和奖品——一个计算器,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很贵重。老教授颁奖时说:“春芽队的项目,技术不是最先进的,但创意最实用,精神最可贵。清华需要这样的学生——扎根实际,不畏艰难,把知识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颁奖典礼结束,走出报告厅,冬日的阳光刺眼。李楝抱着奖状,觉得像做梦。
“李楝!”张宏远追出来,“恭喜你们。”
“谢谢。”
“我……我想邀请你们合作。”张宏远认真地说,“不是帮忙,是真的合作。我们想把你们的机械设计模块,集成到我们的系统里,做成一个更完整的工程软件。”
李楝看着他,看到了真诚。
“我需要和队友商量。”
“当然。”张宏远伸出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尊重。你们……很棒。”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养尊处优的细嫩的手,一只是干过农活、修过机器的粗糙的手。但此刻,它们平等地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春芽社庆祝。二十多个成员挤在307教室,分吃李楝带来的楝果干。虽然苦,但大家吃得开心。
林晓梅举杯(汽水):“为我们自己干杯!为所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春芽干杯!”
“干杯!”
李楝坐在角落,看着这群年轻的脸。他们来自农村,来自山区,来自最平凡的家庭。但此刻,他们眼里有光——那种通过努力赢得认可的光,那种“我能行”的光。
他想起暑假夜校的工友们,想起他们学会识字时的喜悦。这两种光,何其相似。
都是被点燃的火种。
而他现在,是点火的人之一。
回到宿舍,他把奖状放在书桌上,和那根羽毛并排。一纸一羽,都是他清华岁月的见证。
王建军还没睡,看着他:“李楝,你做到了。”
“我们团队一起做到的。”
“不,”王建军摇头,“是你坚持要独立做,才有了这个结果。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可能就接受张宏远的合作了。”
李楝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坚持不仅是为了竞赛,更是为了证明一种可能性——没有优越条件的人,也能靠努力和智慧,闯出一片天。
这种证明,比奖状更重要。
夜深了,他给家里写信:
“父母亲大人:今日竞赛,儿所在队伍获一等奖。此非儿一人之功,乃团队协力之果。清华师长赞我等‘扎根实际,不畏艰难’,儿甚慰。寒假将归,楝果干已收到,甚甜。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后,他看着窗外的清华园。灯光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奋斗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
但这个故事里,有青河的流水,有苦楝树的影子,有白额鸦的羽毛,有夜校的灯光,有父母期盼的眼神,有工友们粗糙的手,有春芽社年轻的脸……
所有这些,构成了他。
让他无论飞得多高,都不会忘记:
从哪里来。
要做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而学习。
为什么而奋斗。
灯光渐次熄灭,清华园沉入梦乡。
但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李楝的台灯。
他在准备期末考,也在构思新的项目。
路还长。
但方向,已经清晰。
像那只反哺的鸦,飞越千山万水,不是为了停留在高处。
而是为了把看见的风景,带回需要它的地方。
让更多的种子,在泥土里发芽。
让更多的春芽,破土而出。
长成森林。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