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炉子灭了
文/党联婷

“尕五的媳妇死了。”
“啥时候的事?”
“说是昨晚后半夜,人就没了。”
金兰听到李贤的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在炕头呆坐着,炉子也不生、炕也不煨、饭也不做。
李贤在一旁忙着收拾,嘴里埋怨着,可金兰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吴梅裹着蓝布头巾、手背爬满裂口的模样,心口像被冻住的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腊月,北风呼呼地吹着,像带了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却怎么也吹不醒这片沉寂的大地。
发现吴梅的尸体是在半夜,尕五只披了一件衣服,踏着鞋起夜上厕所,回来发现吴梅静静地趴在桌子上。以为又和从前一样在和他耍脾气,叫了一声让她回炕上去睡,吴梅没有应声。尕五立马钻进了被窝,盖着被子,身上是暖和了但是脸和头越来越凉,翻起身来去戴帽子,瞥见吴梅还在趴着,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臭婆娘,脾气真倔。”
尕五不耐烦的走到桌子前,炉子已经灭了。
“赶紧回炕!冻出病来别找我!”他又喊了一声,依旧没动静,伸手搡了搡肩膀——只听“咚”的一声,吴梅的身子僵硬地倒在地上,那触感冰得刺骨,像摸在酸菜缸里的石头上。尕五一下子便慌了神,伸手探了探吴梅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吴梅已经没了气息。披着衣服,鞋子也来不及好好穿了就向大爸家跑去,在门口喊了很久,才见尕洪来开门。
“尕五,大半夜的怎么了”。
“大爸呢?快叫大爸!吴梅……吴梅死了!”
尕洪愣了愣,语气淡得像结了冰的河水:“死了就埋了呗。”
“可……可棺材还没准备啊!”
“没准备就赶紧备,有啥慌的。”

风还在刮,尕五站在门口,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他脑子里闪过吴梅每天早起做饭、深夜缝补的模样,闪过她被自己打骂时默默流泪的样子,这时才后知后觉,那个总在灶台前忙碌、把家里打理得妥帖的女人,那个被他忽视、被他打骂的女人,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收完庄稼后,吴梅发现尕五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而吴梅的苦,就是从那天开始,一点点攒满的。之前尕五还算是个老实人,收完庄稼,打完粮食后,跟着隔壁乡的人一块儿出去贩羊,就彻底变了——不是早出晚归就是好几天不着家,一进门就满身酒气,身上还沾着陌生的胭脂味,说话颠三倒四的。她问原因,尕五也不说,问急了,就会招来毒打。索性也不问了。只敢在河边和金兰一起洗衣服时,偷偷说上两句,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掉进冰冷的河水里。
吴梅嫁给尕五那年,刚满二十岁,心里还有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庄稼熟了,吴生贵只有四个孩子,小儿子尕宝十五岁时放羊摔死了。大女儿招了女婿,可女婿常年在外打工,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回来,过年回来有什么用。

有天,尕五割完自己家的庄稼,发现吴生贵还在割,便主动帮忙。那时候的尕五,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小伙,话不多,却是干活的料,割的庄稼整整齐齐,一星半点都不浪费。
“哎呦,尕五,真是麻烦你了。割完去我家吃饭,我让吴梅烧面片。”
“好嘞,尕爸。”此后几天,尕五天天来帮忙,直到庄稼全收完。

十月底,吴梅到了尕五家。
此后十多年,吴生贵死了,那个疼她的父亲没了;疼爱她的大姐也去世了;二姐患重感冒,二姐夫舍不得花钱,一拖再拖,拖到二姐躺在炕上,再也没有起来过。亲人一个个离开,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孤独。更让她熬不住的,是没孩子的痛。十五年来,她和尕五有过两个孩子,大儿子去河边挑水,不小心跌进河里再也没有上来;二女儿刚出生,就没了呼吸。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怀过孕,试了无数土方子——吞草灰、喝生鸡蛋,喝了无数苦药,肚子却始终没动静。
后来,尕五请了算命先生,先生看了两家的坟地,只说了句“没子女缘”,这事便彻底作罢。
那之后,流言像村口的风,刮得人抬不起头。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她占着茅坑不拉屎……还劝尕五早点离婚娶个二婚女人生个孩子。一言一语,就像一根根的刺,刺穿她的尊严。在这些流言蜚语的侵蚀下,她不是没想过和尕五离婚,可是想到自己没读过书、没挣钱的本事,除了种地、做家务,什么都不会。离婚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浑身发颤——农村的规矩里,离婚的女人就像断了根的草,到哪都受人嫌弃,更何况是一个丧失了生育能力的女人。她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一天天熬着。

日子苦,她却从没偷懒。吴梅经常裹着洗的发白的蓝布头巾,额角压出深深的印子,鬓边的碎发沾着尘土和杂草,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爬满深浅不一的裂口,是常年握锄头、揉面、洗衣留下的痕迹,可抓起锅铲、拎起水桶、缝起鞋垫时,依旧稳当有力。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尕五照顾得妥帖,可她的好,却从来没被珍惜过。

吴梅出事前几天,和往常一样,吴梅来找金兰一起去挑泉水。冬天的水是最稀缺的,河水被冻的结结实实,好不容易凿开洞取水,不一会就又冻住了,只有泉水是活水,四季长流,还干净,挑回来可以直接喝。两个人挑着担子,来回几趟,终于把大缸灌满了,想着能用五六天。
“大嫂,你说咱啥时候才能不用挑水啊?”吴梅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满是疲惫“真是累死了。”
金兰叹了口气:“哎,谁知道呢,慢慢熬吧。”
“大嫂,晚上去我家吃呗,反正尕五也不回来,我一个人,你到我家去,给我做个伴。”
金兰有些为难的说道:“哎呦,今晚恐怕不行,芳存回来,我得在家做饭。”
“哎呦,我把这茬忘了。” 吴梅眼底的光暗了暗,又强笑着说,“那等你闲了过来,咱烤洋芋吃,前几天尕五买了几袋子,可散了。”
金兰笑着应了:“好好好,我一定来。”

可金兰终究没等到和吴梅一起烤洋芋的那天。
那天晚上,吴梅和尕五喝完汤,又忍不住问起他在外头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这些日子的流言,她不是没听过,心里的疙瘩早就结满了。
尕五心虚,一开始还敷衍两句,后来问的不耐烦了,忍无可忍,两个人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茶壶、碗筷都被扔在地上,好好的屋子,瞬间一片狼藉。

吵累了,尕五一头栽倒在炕上,倒头就睡。吴梅呆呆的坐在已经熄灭的炉子旁。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北风刮过窗户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寒气一点点漫上来,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也裹住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终于,她下定决心,她摸黑走到隔壁柴房,从角落里找出一瓶农药——那是之前地里长了害虫,她特意去乡上买的,用了一半,剩下的就一直放在那里。她拿着农药瓶,手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知道,喝完这瓶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就都能结束。她知道,再也不用被流言蜚语伤害,再也不用被尕五打骂,再也不用思念逝去的父亲、姐姐,再也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炕头,想念两个没能留住的孩子、再也不用熬着这没盼头的日子了。她没有丝毫犹豫,拧开农药瓶的盖子,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仰起头,把瓶里的农药一口气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像有一把火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浑身发抖,蜷缩在椅子上。可奇怪的是,随着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心里的那些痛苦和绝望,却一点点消失了,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她趴在桌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挂着未干的泪,再也没睁开。
吴梅的死,像一颗小石子,扔在冬日死寂的河面上,只溅起一点细碎的冰花,很快就没了痕迹。

丧事上,全村的人都来帮忙。有同情的,有指责的,有惋惜的,也有看热闹的。桌上的人聊着天、划着拳、笑着喝酒,“尕五,赶紧再找一个,不然你真的留不下根了。”
没多久,村里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这个叫吴梅的女人,从来没出现过。尕五真的带了一个女人回家,几年了,两个人依旧没有孩子。
可只有金兰知道,那个约她烤洋芋的女人,那个在河边和她诉说委屈的女人,那个一辈子操劳、一辈子受苦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后来金兰去挑水,总会想起两人挑水的模样;路过尕五家的院子,看到新的女主人在灶台前忙碌,心里的疼就像被寒风刮过,久久不散。

在封闭的小村庄里,她被困在小小的院子里,被困在“没孩子就低人一等”的传统观念里,被困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里,被困在尕五的冷漠和伤害里。她看不到另一条路,找不到一丝希望,连最后一点温暖的炉子,都凉了。那个寒冬的夜晚,炉子灭了,她的体温凉了,她的生命,也永远停在了那个没有温暖、没有盼头的时刻,永远告别了这个让她痛苦了一辈子的世界。
风还在刮,吹过尕五家冰冷的院子,吹过吴梅的坟头。
雪还在下,时间不长吴梅的坟被厚厚的雪覆盖,仿佛老天爷可怜这个苦命的女人,怕她冻着,给她穿上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简介:
姓名:党联婷, 性别:女 民族:汉族 出生年月:2000.9 青海海晏人,联系方式:,153097055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