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乡的情
作者:朱铁茜
文学总监:武立群
执行部长:张明.冷雪.武立群
总编:玫瑰
有些话,是长在骨头里的。比如娘那句:“不能忘。”她说得轻,像傍晚灶膛里最后那缕烟,软软的,却一直萦在那里,散不去。不能忘什么?她没说全。可我知道,她说的是这方水土,是水土里长出的人,是那些被日子磨得发亮、却怎么也磨不掉的旧光阴。
记忆最先嗅到的,是黄花菜混着泥土的清气。家乡的田野,坦荡得像个不会藏私的汉子,把什么都捧给你看。一畦畦的绿,一块块的黄。我们提着小小的篮,眼睛却总溜到旁边油汪汪的苜蓿地里去。娘早叮嘱过:“那是牲口的口粮,不敢当猪菜扯。”孩子的心里,越是不许,那绿便越是蛊惑,仿佛掐一下,就能迸出更浓的、属于“犯错”的汁液来。还有那副扑克牌,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沾着泥土,躺在竹扁篮的缝隙里。它不是什么正经玩具,却是我们所有宏大游戏的启动符——它能决定谁当“新郎”,谁做“轿夫”,谁又是那鬂边簪着油菜花的“新娘”。
是的,新娘。这大概是童年最郑重其事的游戏了。放学后的油菜花田,成了一座金灿灿的、无边无际的宫殿。羊角辫的小姑娘,被我们哄着藏在花浪深处,那是要“新郎官”千辛万苦去寻的。寻到了,便折一枝开得最喧闹的油菜花,颤巍巍地插在她辫子上。没有盖头,夕阳的金箔便是最好的盖头。嘴里胡乱哼着从野戏台听来的调子,几个人手搭成轿,摇摇晃晃地抬着她,在田埂上走。忽然为谁多走了一步吵起来,“轿子”哗啦散了,惊起芦苇荡里一两只纯白的鹭鸟,斜斜地掠上天去,把我们稚嫩的愤怒衬得那么渺小,又那么生动。
闹完了,终究要回到那墨黑的学堂。讲桌是黑的,黑板是黑的,老师的衣衫似乎也蒙着一层粉笔灰的暮色。只有那“α—o—e—”的吟诵,是清亮的,泉水一样,在沉闷的空气里凿出一条小小的通道。邻座的女同桌,趁老师转身,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你,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等下,还是我当新娘。”于是整个下午的课,便成了等待放学的、甜蜜而焦灼的蝉蜕过程。直到那铁铃铛“当啷啷”一阵暴响,我们便“轰”地一声,像炸了窝的雀儿,挤着、抢着,冲出那黑框的门,把书包甩进堂屋,一头扎回田野的、游戏的、无拘无束的怀抱里。
童年,大概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冲啊”与“归来”之间,悄没声儿溜走的。像田垄上看不见的溪水,你日日踏过,不觉其变,某一天蓦然回首,来路已是一片郁郁葱葱,你再不是那涉水而过的赤脚少年。
如今的蓝天,燕子还是一样的飞,悠悠的,滑进塘云的影子里。水塘还是那方水塘,小鱼儿唼喋,吐着无人能懂又尽人皆知的泡泡。它们或许在共诉着什么,只是那诉说里,已不再有我们当年种下的梦。梦是轻飘飘的,被哪一阵南风带走了,再也寻不回。
前些日回老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遇着儿时的一个“轿夫”。他头发已花白了大半,正牵着孙儿的小手,看塘里的白鹅。鹅儿浮在清亮的水上,红掌拨开一池碎金。他的孙子伸着手指,奶声奶气地数:“一只,两只……”他听着,脸上是那种被夕阳熨得极其平和的微笑。我忽然想起,当年在油菜花田里,我们也是这样数着天边的云朵,数着永远数不清的、关于未来的幻想。
明朝的晨晖,依旧会镀亮下一张张稚嫩的小脸。只是那光里,不再有我们的黄花菜,我们的扑克牌,和我们那顶用胳膊搭成、一吵就散的、金碧辉煌的花轿了。
娘说的“不能忘”,我如今才有些明白。忘不掉的,原不是哪个人、哪件事,而是那一整个被琥珀封存起来的、亮晶晶的旧世界。你回不去,它也出不来,只是沉沉地、温润地坠在胸口,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你——来路深深,情根已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