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西官驿》创作手记

           文｜王芳闻

去年冬月，象侯鸟一样陪老伴飞往海南岛，在澄迈县老城镇过冬。借此机会，遍访北宋大学士苏轼流放海南的踪迹和留吟地。我们居住的温泉小区距后海永庆寺很近，经过一座盈滨半岛大桥，往西沿着海岸百来米，便是闻名中外的千年古刹宝寺永庆寺，当年苏轼就是从惠州流放过来，乘船登岛在寺里小住，并写下了千古流传的两首佳作。

 1097年6月，苏轼以62岁高龄被贬儋州，渡琼海后上岛乘肩舆小憩，醒后雨急而作，《行琼儋间》（永庆寺遇雨）：

四州环一岛，百洞蟠其中。

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

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

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

眇观大瀛海，坐咏谈天翁。

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

幽怀忽破散，永啸来天风。

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

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

喜我归有期，举杯属青童。

急雨岂无意？催诗走群龙。

梦云忽变色，笑电亦改容。

应怪东坡老，颜衰语徒工。

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这是他入琼第一首五言古诗 ，道尽垂老投荒的绝境与迷茫 ，借道家齐物观消解个人困厄，心境渐开 。以风雨催诗、群仙钧天之奇想，将贬谪之苦升华为诗与道的双重逍遥。

 苏轼在永庆小住后，他又向东南途经白莲镇的火山石古村到村南的“琼西官驿〞，此后踏上了夕阳古道前望儋州的流放之地。

 我追着他的足迹从永庆寺一路到了琼西官驿，迈过石拱桥，下个坡不远处就是官驿，北侧一块大石头上，〝琼西官驿〞几个金字在夕阳中熠熠生辉，靠在岩石上老伴为我留影纪念。

 原木驿门斑驳朽裂，大院黄沙铺地，空旷寂静，一圈朴素的老驿房年迈衰朽，鸦雀无声，只有几株老椰树和芭蕉守护这座隐在时光褶皱里的官驿。

 彼时，夕阳正悬在黛瓦飞檐之上，金红的光漫过斑驳的原木梁，连檐下归巢的倦鸟羽翼，都镀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那一刻，久居关中的乡愁竟被这南国暮色轻轻裹住——原乡的黄土与此处的椰影，原来都能被夕阳酿成同一种温柔。

 推开堂屋虚掩的木门，梁栋早已被岁月的烟火熏得泛黄，裂开的木纹里还依稀藏着旧时车马喧嚣的痕迹。供桌上的财神爷塑像落着薄尘，眉眼却依旧含笑，拱手作揖的模样，竟像在迎接我这个北方黄土高原而来的访客。刹那间，千百年的光阴仿佛在此处折叠，我仿佛看见当年往来官吏歇脚饮茶的身影，听见驿卒扬鞭吆喝的声响，鼻尖似有若无地漫过茶水的清苦与烟火的温热，眼眶竟忍不住泛起潮润。

 我抬手卷起竹帘，窗外一株芭蕉兀自立着，风过处，蕉叶轻摇，像在枯等一场月满中天。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九百多年前的苏东坡——当年他被贬儋州，途经琼西，也曾在这座官驿歇脚，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月夜，凭窗举杯，邀明月共饮，将半生的颠沛化作笔下的豪歌？

 在芭蕉株树下我徘徊了很久，摩挲着绿油油宽厚肥大的叶扇，我便知道，它是神祗，是连接此刻与千年前东坡足迹的那根光线神经。我总认为南国的植物总带着几分执拗的诗意，芭蕉尤甚——阔叶舒展如卷未竟的诗笺，叶脉间又似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恰与东坡彼时贬谪儋州的心境相契。我落笔写它“枯等夜半月圆”，并非单纯描摹景物，而是想让这株芭蕉成为时光的见证者，它等的不只是一轮明月，更是那个曾在此歇脚、带着一身颠沛却依旧能“仰天举杯豪饮长歌”的东坡大学士。

 我始终认为，东坡与岭南的缘分，是从一场场与草木、与月色的对话里生长出来的。当年他渡海而来，琼西官驿该是他踏入蛮荒之地前的最后一处烟火驿站。我想象着，或许就在这样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他也曾卷起竹帘，望见窗外的芭蕉与渐升的明月，而后斟酒独酌，将宦海沉浮的失意，都融进“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里。所以诗中的芭蕉，既是眼前景，也是东坡当年眼中景；它枯等的姿态，既是植物的自然状态，也暗合了后世之人对东坡风骨的追念——千百年后，仍有人循着他的足迹而来，在同一轮月下，与他的精神隔空对饮。

 一句妙词刹那从我的唇边轻轻吟出，芭蕉与东坡的意象便交织成了双重的凝望：东坡望着芭蕉与明月，凝望的是自己的澄澈本心；我望着芭蕉与东坡的背影，凝望的是一个文人在逆境中不曾弯折的脊梁。这株立于驿馆窗前的芭蕉，也就此超越了植物本身，成了连接历史与当下的媒介，让千年的时光，在一片蕉叶与一轮明月间，缓缓流淌。

 我浮想连翩，心绪浩茫，竞有千年穿越之感……缓缓步出驿门，望着黑黝黝坎坷的火石岩官道，一直通往参天的椰林，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仿佛剪出苏大学士的背影，缓缓的走进暮色，最终淹进茫茫芦苇丛中，走向那片名为儋州的蛮荒之地，却也走向了文学与精神的不朽。

眼前的官道早已被草木覆盖，不见车马，不闻蹄声。唯有海风穿过驿馆的回廊，带着芭蕉的清香，萦绕在椰林的上空，似在低吟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故事。我站在夕阳里，将眼前的景、心中的思，都化作一行行诗句——这琼西官驿，藏着的不仅是南国的烟雨，更是一代文人的风骨，是时光沉淀的乡愁，是跨越千年的共鸣。

  在儋州客居七年后的1106年6月20夜，苏轼又来到澄迈渡琼州海峡北归，在永庆寺挥墨写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渡海北归，千古绝唱）：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七年贬谪终得离南荒这是东坡晚年的精神宣言。诗中以天况喻人事，是逆境中的精神升华；以星象写夜，“苦雨终风”喻政治迫害；用孔子“乘桴浮于海”之典，写退隐之念成空；以轩辕乐喻天籁，见宇宙之阔与心境之达，将九死一生的贬谪化为“奇绝”之旅，是东坡旷达人格的终极体现，成为逆境精神的千古标杆，也成为永远照亮海南岛灵魂的一轮明月。

（2024年冬月于海南岛。）

作者简介:

王芳闻，女，西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陕西作家协会秘书长，陕西文学基金会常务副理事长，现任陕西报告委学委员会副主任，三秦文化研究会丝路文化专委会主任，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主席，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主席， 西北大学丝绸之 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主任，西北大学现代学院特聘教授，美州文化之声国际传媒国际交流中心总监，《世界诗 人》杂志总编，《丝路诗刋》微刊主编。

       2016年创办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创办《世界诗人》杂志，被载入美国纽约华文报《综合新闻》刋发的《当代世界诗歌简史》。九年来，分别在西班牙马德里、俄罗斯莫斯科、中国西安和阿联酉迪拜举办了两届“国风秦韵长安诗歌周〞，五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三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春晚，吸引了世界五大州诗人朗诵家参与。

     本人诗文曾获全国第六届冰心散文奖，中国当代十佳诗人 奖，中国诗歌春晚十佳行吟诗人奖，世界华文桂冠诗人 奖、俄罗斯普希金诗歌奖金奖、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征文金奖、世界诗人大会荣誉文学博士、香港新国风金冠诗人奖，北京国际诗歌电影节十佳诗人奖，意大利 第十五届意大利圭多．戈扎诺．梅莱托诗歌奖，哈萨克斯坦  哈基姆.阿拜诗歌金奖，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丝路文化传播杰出贡献奖等数十个奖项。

      著有长篇小说《安吴商妇》、长篇报告文学《脱贫启示录》、诗歌集《太阳雨》《丝路雁影》《丝路虹影》《地球之耳》等文学著作 12部。诗文曾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文化报》《文艺报》《作家报》《文学报》《陕西日报》《诗刊》《星星》《诗 选刊》《诗林》《绿风》《草原》《鸭 绿江》《延河》《殴州诗刋》越南《西贡解放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美洲文化之声》等50余家刋物发表。